《不言罪》宁玹

38、过去不可追

　　秦曼登时气结，撒气般一拍键盘，继续播放起录像来。

　　录像上的时间标记跳过了十三分钟，关霈目光一凝：“停！”

　　画面中，一个身穿黑色卫衣的男子自卫生间走出。兜帽翻起，低头看着手机，瞧不见他的脸。

　　沈知非盯着瞧了片刻，不确定地道：“不是言律吧？这人明显有点驼背，走路姿势也很不一样。”

　　关霈凝眉瞧着：“嗯……我也不太能确定。”

　　三人一刻不曾休息，整整看了五个多小时，竟再未找出言律出现的画面来。

　　沈知非拿过眼药水：“他一定是乔装改扮过了。”

　　“废话，”秦曼旋开一只黑金色的瓶子，刮了一点里头乳白的膏状物质，慢慢在眼周涂开，“既然要别人假扮他，怎么可能还用自己本来的样子光明正大的走来走去？”

　　沈知非叹了口气，道：“那他改扮成什么样子了？怎么找不出呢？”

　　关霈道：“卫生间的出口只有那一个，除非他一直没有出来，否则一定在画面里出现过。”

　　沈知非道：“可我们已经把那个摄像头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二点的录像全都看完了……难道他真的一直没出来？”

　　秦曼翻了个白眼，道：“那你在医院见到的言律是鬼啊？”

　　沈知非不由扶额：“哦对，我都快要看傻了……”

　　秦曼幽幽道：“你一直都很傻。”

　　只见关霈拿过鼠标，将录像又向前倒了回去，

　　十二点五十九分十七秒。正是那个穿着黑色卫衣，低头看手机的男子。

　　秦曼道：“这人脸都看不见。”

　　关霈道：“找找其他角度……不，看所有到达口与出站口的监控。”

　　“我的天，这么多？又得看到什么时候去……”秦曼将文件夹滑了一遍，“三个人分头看吧。”

　　直到窗外路灯亮起，秦曼突地一拍桌子：“找到了！”

　　几人赶忙丢了鼠标，凑了过去。

　　“联系相关负责人，找出五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五十二分零八秒自北三号到达口第三台检票闸机刷出去的乘客身份，”关霈凝目瞧着屏幕，“以及当天下午一点钟后，六点钟之前，所有北京至落城、落城至北京的航班与高铁的乘客信息。”

　　沈知非不由傻了眼：“这得多少人……”

　　秦曼二话不说，立即去做申请了。

　　关霈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看起了监控。没几分钟，手机便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高淮气喘吁吁，一只手叉着腰，仰天道：“累死我了。”

　　关霈道：“叫你平时偷懒不动。”

　　高淮无语凝噎：“十六层楼梯啊……我生生跑下来的……”

　　关霈失笑：“什么情况？”

　　“没及时扒住电梯，让她趁机给跑了，”高淮缓了几口气，道，“还好米粒儿在下面，一胳膊就给掀出去了。”

　　关霈略一思索，展颜道：“方程文抓到了？”

　　“对，”高淮激动道，“就在吏扬街这边！回来打算销毁证据，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什么证据？”

　　“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

　　高淮将纸页甩得哗啦哗啦响，神秘兮兮地道：“你绝对想不到里面写了什么。”

　　关霈道：“还没夸你，就嘚瑟。”

　　高淮一正颜色，道：“这是个名单，统共有十二个名字，在杨钧家找到的七个孩子都在上头。名字下面又写着另一个名字，还有联系方式，恐怕就是接收这些孩子的人。”

　　“做得好，”关霈语声沉沉，“马上对方程文进行审讯。同时调派人手，按照名单上的联系方式寻找那些孩子的下落。”

　　挂断电话，关霈默默思忖了一会儿，拿了一个装好的文档，匆匆出了门。

　　沈知非忙忙地跟上：“要去哪里么？”

　　关霈将车钥匙一甩：“你来开车，去言律家。”

　　“又去？”沈知非伸手一抄，干净利落地将钥匙收进了手心里，“找言律么？”

　　天色渐暗，晚风和暖。

　　言律不在家，言景也不在，正和他意。

　　方予君疑惑地带着言辰走出卧室，又疑惑地拉上了门。言辰悄悄地回过头，在门关上之前，她看到沈知非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为什么要我出去……”言辰揉搓着裙角，犟着身子站在门口。

　　面前一扇关起的雕花木门。

　　方予君蹲下身，柔声道：“方姨也出来了呀。也许是你林阿姨自己的事情呢？放心，如果有什么事，她一定会告诉我们的。”

　　言辰咬着嘴道：“可我想问问知非哥哥，有没有找到妍阿姨……”

　　方予君顿了顿，道：“那一会儿等他出来了，我们就去问好不好？走吧，我们去吃水果。”

　　言辰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迈开了步子。

　　房间内的关霈听得脚步声去远，开了口：“不知道您还在病中，实在抱歉。”

　　林绮人面色憔悴，已失去了往日奕奕的神采。头发松松地扎起，眼皮向下耷着，靠在床头勉强挤出一丝由修养而来的礼貌笑容，道：“她们已经出去了。两位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单独说，现在可以说了。”

　　关霈绕开文档的缠绳，自里头拿出一张相片。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照。

　　林绮人接过，戴上眼镜：“这个女孩子是？”

　　“她叫周亦宣，”关霈的语声平缓又轻和，“2013年被杀身亡。”

　　林绮人手一抖，这又凉又薄的纸页似是突然间异常烫手，自她手中滑落而出。那柔美的笑靥变得说不出的诡异，溢着森森的阴郁气息。

　　“你们给我瞧这个做什么？！”

　　关霈捡起相片：“您不觉得她同言景很像么？”

　　“言景？”林绮人的眼睛略向关霈手中一瞧，很快又转了开去，错神间多了几分讶然。

　　注意到她面部表情的变化，关霈换上一种更为和善的口气：“我们可能找到了他们的亲生母亲。”

　　林绮人直起了身体，光线穿行在她蓬松的发丝里，弯曲的发线被遮掩。

　　“你说什么？”

　　奇怪，人在说出“你在说什么”一类的话语时，总是会摆出一副没有听清的神态。

　　可往往是因为他们听清了，才要问出这样一句不似问句的问句。

　　于是，关霈回答了她：“据当年的法医鉴定，周亦宣曾有过两次分娩经历，时间基本与言辰言景的年纪对的上。在我们掌握的线索中，周亦宣同一名叫李妍的女子是旧友，也正是言辰所提到的那位妍阿姨。言景的血型同周亦宣一致，两人的容貌又可以说是如出一辙。我们猜测周亦宣同姐弟两人很可能有血缘关系。”

　　林绮人的面上似惊又喜，是欢亦愁。却是分明惊大于喜，欢少于愁。

　　关霈道：“您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林绮人的头低下去一会儿，余光轻掠着那薄薄的，毫无重量感的相片。她的头抬了起来，光线忽然自她的发隙间褪了下去：“不错，我也知道你们的来意。”

　　“哦，”关霈的音调很低，“不知是您自己的决定，还是言律的决定？”

　　“自然是我的决定，”林绮人神情平和，“既然他们本就不知情，何必非要掀起这波澜？”

　　关霈缓缓道：“但是他们有权利知道他们的身世。”

　　林绮人笑了笑，道：“你们只是怀疑而已，也有可能不是，对么？”

　　关霈道：“如果是呢？”

　　“那么我要告诉他们，他们的妈妈被一个至今未被抓到像是幽灵一样的连环杀人犯给杀掉了，要记住那些黑色的过去，记住仇人，记住仇恨，然后去复仇么？”林绮人的目光用力地坠了下去，压在那张吐着新墨，印着旧人的相片上，相片里的人被压成薄薄一片。

　　只有一个维度的一抹浅笑。

　　“我只希望他们，简简单单，快快乐乐，平平凡凡的长大。”

　　光线移至关霈的后脑，他的根根头发如亮墨，一如瞳仁：“但终有一天，他们会探究过去，找寻自己的身世。这是无法隐藏的秘密。”

　　林绮人淡淡道：“我并未有隐瞒的打算。到那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他们。但是现在他们还未成长到足以承受的程度。”

　　关霈叹息道：“告诉他们，也要先自己知道事实，不是么？”

　　林绮人沉默了。

　　沈知非轻声道：“不会让他们知道的。头发、唾液、血液，只要取得他们的一些DNA样本就好。”

　　过了很久，林绮人开口道：“让我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