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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得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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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亮。
穿过树影间隙,洒落一地斑驳。光影浮动,时现时隐。
一个人影在里头晃来晃去。
晚风很暖。
但她只觉身上一阵阵地泛凉。
不安,疑虑,担忧。
无论如何想法子转移注意力,都未能将那些乱糟糟的想法自脑中赶出去,也未能说服自己只是冷眼旁观。
于是,她找到了这里。
可到了楼下,她又犹豫了。
如果不是他,岂非又一次误解了他。他会如何看待她?
会不会,令他厌恶?
可又如何解释自己的所见?
可若是他,又是为了什么?
夏夜外出散步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心情愉悦。但她没有丝毫兴致,她的手变得冰冰凉凉。
为什么?
该怎么办?
“白昱?”
高高瘦瘦的身影在几步外站定,似意外似不解地瞧着她。
一瞬间,脑中所有的思绪俱都停滞了。白昱呆呆地:“你……你怎么在这里?”
言律踱了过来:“我在这里,不奇怪吧?”
白昱低下头:“对……这里是你家。”
言律抬头朝高高地楼宇瞧去:“你来找萧安?他今天不在。”
白昱摇摇头,小声道:“我不是来找他的。”
言律向下俯了俯身:“你说什么?”
白昱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瞧着距她还不足十公分的脸。冷白的底色上,眼角眉梢,染上一抹明月。
“我是说,”白昱用力捏着自己的手指,迫使自己瞧着他的眼睛,“我是来找你的。”
他的眼睛,似乎哪里不一样了。眼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可多了什么,她一时分辨不出。
“那你找我,”轻烟般的一抹笑意自言律的唇角拢起,“有什么事?”
白昱的心内又开始挣扎:“那个人死了。”
言律却是瞧着她:“哪个人?”
夜,静的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人。”
言律莫名道:“我确实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人。”
白昱沉默片刻,道:“前几天,在洛陵区的安居小区,你和言景盯着的那个男人。”
言律道:“我们没有盯着什么人。”
白昱道:“那你无缘无故地去那里做什么?”
言律笑了一声,道:“无缘无故的,我就不能去了么?”
“你……”白昱急道,“可是现在那个人死了。”
言律淡淡道:“嗯。”
白昱诧异地瞪着他:“你知道?”
言律道:“刚才你不是告诉我了么?”
“我……”白昱的思绪又乱了,“你怎么没有一点反应?”
言律笑道:“我应该怎么反应?”
白昱怔了怔,道:“真的不是你?”
“我?”言律苦笑道,“你的话,着实令我费解。”
那张脸,仍似从前,却又不似从前。
少年柔和的轮廓被岁月雕琢,变得愈加深邃分明。
他的脸上,已多了曾经从未有过的笑容。他已不再似从前那般缄默无言。
他变了。
拥有了家人的爱意,得到了朋友的温暖。
可为何,她愈来愈觉得陌生与不安。
究竟是自己看错了?想错了?还是……他错了?
她宁愿是自己错了。
但是,那个可怕的想法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至少,给自己一个答案吧。
白昱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刚打开相册,便听言律幽幽道:“你在怀疑,是我杀了他?”
白昱的手一颤,险些将手机脱手。她惶然地抬起头,瞧见了那双一如往常的眸子。
甚至还有些许带了戏谑的笑意。
他为何会笑?
白昱更加惶恐了。
“你在想什么呢?”言律的笑声同晚风一起,轻轻拂了过来,扫过脸颊,又烫又痒。
“我……”白昱紧紧攥着手机,最终还是放下了。
言律轻轻道:“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子的。”
“不是,”白昱摇摇头,急道,“不是……”
言律瞧着她,缓缓道:“也许,我就是这样子的人呢?”
本是想说些什么,白昱突然忘记了。
她已不知该如何开口。
月影斜倚,迎面洒下的清晖被身前高大的身形遮去了大半。月光沿着他的身周漾出,似若踏月而来。
身后的清月,却照不到身前。言律唇微张,欲语未言。月移光影错,眼底浮起一层只有在最深的夜中才会脱逃而出的情思。
可未及凝结成形,便又恍恍然消散。
就连他自己也不得解。
不解,或许是因不懂。
不懂,便不知如何去解。
人的欲念很简单,为何情感却是那般复杂?
罪,源自于欲,还是情?
又是这个问题,言律闭了闭眼睛,额角一阵刺痛。
“如果你从未想过,又怎么会怀疑?”
白昱哑然片刻,道:“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是错的。”
言律道:“万一你是对的呢?”
白昱瞧着他,道:“如果我问你,你会说实话么?”
言律道:“那你最好不要问。”
白昱怔道:“为什么?”
言律慢慢道:“如果证明了你是错的,你真的相信么?”
白昱毫不犹豫道:“我相信。”
言律紧接着道:“若证明你是对的,你要怎么做?”
白昱摇摇头:“不会的……”
言律道:“既然不会,你又何必再问?”
半晌,白昱喃喃道:“是……那我何必要问……”
揉了揉眼睛,白昱盯着他,道:“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言律道:“不怕我骗你么?”
白昱眼睛一眨不眨:“我……相信你。”
言律有意无意地抚着自己的右手中指:“好,你问吧。”
白昱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做过坏事么?”
言律似笑非笑:“什么算是坏事?骗人?偷窃?打架?如果你说的是这些,那我做过。”
白昱咬了咬腮,颤声道:“我是说……犯罪。”
言律突然沉默了,白昱的心提了起来。
静默并未持续太久。
“什么是罪?”
白昱面上现出困惑之色:“任何违背法律的事,比如杀人……”
言律道:“法律又是谁来定义的?”
白昱不解道:“谁?立法机构啊……”
言律又道:“机构自己会思考么?”
白昱凝眉道:“你在说什么?自然是立法机构中的人思考。”
言律道:“也就是说,法律是人制定出来的。”
白昱道:“是,也可以这么说。”
言律接道:“换句话说,罪恶的界限,是由人来划定的。”
白昱没有回答,只瞧着他。
言律缓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于罪恶的想法与判断。”
白昱默然道:“但是法律不同。它是经过实践与时间检验的,是客观的。而人的判断,大多都是带有感情或偏见的主观认识。”
“感情,偏见,”言律冷冷笑了一声,道,“那么只有法律才有资格说一个人有罪无罪?”
白昱道:“没有绝对的权威,至少它是一个相对公允的标准。”
言律道:“那我不可以有自己的标准么?”
白昱不知心内是何种滋味:“那么你的标准是什么?”
“无非是善与恶,是与非,”言律笑了笑,道,“若以我的标准来判断,这世上的罪人,只会比现在更多。”
白昱道:“那你会如何对待那些有罪之人?”
言律淡淡道:“不如何,我能如何?”
白昱似被戳中,道:“你……你不会做什么吗?”
言律道:“我该做什么?杀了他们?”
白昱屏住了呼吸。
言律笑了出来,柔声道:“傻姑娘。”
白昱愣愣地瞧着他。他的眼中,竟似有了光芒,盛着浅浅的一袭月。
一片薄云缓缓移了过来,明月拢上了一层轻纱,窃去了洒向人间的大半银辉,也携去了言律眼底的那一点漏网之鱼。
他的语声仍是温柔的:“傻得可以。”
愣神间,微凉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拭去那无声落下的水珠。
竟然不争气地流泪了,白昱用力擦了擦脸,却不禁笑了出来。
他身上的气息也变得很温柔:“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和言景在那里?”
白昱点点头。
言律叹息一声:“几个月前,言景同班的一个女孩子突然失踪了。在她失踪前,言景多次见到过一个男人。”
白昱变色道:“就是那个男人?”
“嗯,”言律道,“他似乎很喜欢搭讪独自一人回家的孩子。”
白昱想到什么,惊道:“难道那个女孩子的失踪,与他有关?”
“我只是怀疑,”言律叹道,“所以想亲自瞧瞧。没想到,他竟被人杀了。”
白昱呆了半晌:“原来是这样……”
“不然是哪样?”言律笑道,“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他已经死了?先是警察找我,然后又是你。”
白昱瞪大了眼睛:“警察找你?”
言律道:“警察在那人家里找到了那个女孩子,因为和言景是同班同学,所以……”
“噢,”白昱松了一口气,而后嗫嚅道,“我……不放心……专门去瞧的。”
“不放心我么?”言律笑道,“那现在呢?”
白昱脸上热热的:“我……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