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35、奇怪的人

　　言律低下头，瞧着两张照片若有所思：“不知道他们两个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关霈道：“你打算告诉他们么？”

　　言律道：“究竟是与不是，等你们有了结论再说。毕竟人已经不在了，还是被谋杀。他们还小，知道了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关霈未答，又取出了七八张相片。

　　冰冷的锋刃，凝固着恐惧的容颜。

　　言律厌恶地转开了脸：“这都是谁？”

　　关霈将相片一字排开：“周禹鹏、钟韫、李垣、孟一程、俞然、李秋阳、杨钧。”

　　听到李秋阳和杨钧的名字，言律不由转了过来：“他们……”

　　关霈道：“他们都是六一四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

　　言律默念着三个字：“六一四？”

　　“阴历六月十四，”关霈接口道，“2013年至2016年的四年内，这个连环杀手共杀了六个人，每年至少一起凶案。其中四起，都发生在阴历六月十四。”

　　言律表情微动：“这么巧？”

　　“更巧的是，”关霈拿出一份文件，“你的养父母，言飏与叶晓。因交通意外事故身亡，那天是2011年7月14日，阴历六月十四。”

　　言律没有去瞧，面上却起了愠怒之色：“你在怀疑，我就是那个幽灵杀手？”

　　“如你所说，”关霈道，“在无定论前，任何人皆可怀疑。”

　　沈知非原以为言律会负气离开，却不料他突然笑了笑，道：“不错。”

　　关霈亦是在观察着他每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分析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到目前为止，言律一直很被动，似乎尽在关霈掌握之中。

　　但关霈始终觉着，自己似乎一直游离在外。所触到的，不过是一层裹在罪恶真相之外的假象。

　　那个重要的节点，他仍是无法找到。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周亦宣，性/交易工作者；周禹鹏，毒贩，杀人犯；钟韫，因致人重伤被判五年；李垣，涉嫌强/奸，后却因受害者突然撤诉而无罪释放；孟一程，出轨并家暴；俞然，因父母拒绝其啃老而被打成重伤入院；李秋阳，猥亵幼童；杨钧，涉嫌拐卖儿童，目前还在调查，”关霈将一份份资料丢在桌上，“他已经杀了八个人。”

　　言律道：“听起来，他杀的都不是什么值得可怜的人。”

　　“但都是人，”关霈几乎是一字字道，“他没有资格去做审判。”

　　言律点点头，没有说话。

　　关霈瞧着他依旧空洞的眼睛，沉声道：“审判罪恶的，是法律。”

　　言律道：“对。”

　　“但它却无法消弭人心深处滋生的罪恶，”关霈沉默了一会儿，道，“万般罪恶，各有因果。罪恶的源头，又是什么？恶念从生长的那一刻起，难道注定万劫不复？是否可以有那么一个机会，被拯救？”

　　言律瞧着他，笑道：“关警官莫非信佛么？”

　　关霈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张，慢慢恢复了那副沉静温和的表情。良久，道：“言景还小。至少，他是该拥有一个机会的。”

　　“神佛可不会救人。若是人人得偿所愿，没有了人去祭拜祈求，他们哪里还会享受到香火供奉？”言律顿了顿，又道，“有什么问题，不如一齐问完吧。”

　　关霈笑了笑，道：“没有了，你可以走了。”

　　不仅门外三人吃了一惊，言律也是颇为意外，但他并未说什么，只站起身来向外走了。

　　拉开门便见到站在外头的三人，言律笑道：“请问言景在哪里？可以麻烦带他过来么？”

　　关霈自他身后出来，点了点头。秦曼自言律身边经过，冷冷地瞧了他一眼。言律低垂下眼，侧身让了过去。

　　不一会儿，只见秦曼走了回来，身旁跟着一步一挪的言景，一脸地闷闷不乐。

　　瞧见言律，小家伙一路小跑奔了过去。相比一般八岁的小男孩，言景的发育显然迟缓了许多，个头还不足一百二十公分，被言律抱在怀里，又大又亮的眼睛瞧着人，足像一只乖巧的布偶猫。

　　秦曼盯着言律的背影：“这兄弟俩……”

　　沈知非已按耐不住，朝关霈发问了：“老关，你怎么又放他走了？不问了？”

　　关霈道：“问完了。”

　　沈知非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道：“什么还没问呢，怎么就问完了？”

　　龚易青道：“言律的态度，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沈知非瞪着他道：“说明什么问题？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龚易青道：“这就是问题。”

　　沈知非深吸一口气，默默想了一阵，听得龚易青又道：“你也看到了，从头到尾，他可以说是毫不在乎，却又是滴水不漏，他很清楚我们手上的筹码，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答案。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单凭怀疑，是无法让他开口的，何况我们能扣留他多久？”

　　沈知非道：“说得好像他就是凶手似的……”

　　龚易青道：“至少是个嫌疑人吧。要不是排除不了他的嫌疑，查他做什么？”

　　秦曼瞧着窗户外慢慢走着的兄弟两人，道：“老关，言辰和言景，真的是周亦宣的孩子？”

　　“就目前的线索来看，很有可能，”关霈缓缓道，“但需要证实。”

　　秦曼神色复杂：“瞧他刚才的反应，好像对此并不知情。”

　　关霈苦笑道：“说实话，我都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龚易青幽幽道：“他若是凶手，那他和言景……真是有些吓人了……”

　　大晴天，太阳晒得人直发困。

　　言景一个劲地喊饿，言律无奈，只好四处搜寻卖点心的店铺。

　　目光转动间，远处一个人影向他招了招手。

　　一个奇怪的人。

　　如此大的日头，他竟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顶鸭舌帽的帽檐几乎压过了眼睛，全身上下只瞧得见下半张脸。

　　任谁也难瞧得出他是谁。

　　但言律偏偏认出了他。

　　那个奇怪的人咧开了嘴，露出一口半黄的牙齿。

　　只见他自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按了一通屏幕后又抬头冲言律招了招手。

　　言律的手机响了起来，一条短信弹出：好久不见。

　　言景眨了眨眼睛，道：“哥哥，又是那个号码。”

　　言律收起手机，仍是向前走了。那个奇怪的人嘴角向上扬起，迎向了他。

　　未想到的是，言律瞧也未瞧他一眼，自那奇怪之人身侧擦肩而过，径直走了下去。

　　那奇怪之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转过身，微抬起头，一双细长眼中流露出惊讶与愤怒的情绪。他瞧着言律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我知道你是故意装作不认得我。”

　　言律充耳未闻，只慢慢行着。倒是言景，趴在言律肩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也知道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不过嘛，嘿嘿……”
　　“钱总有花完的时候，我们可以再交易。上次我们合作的不错，不是么？”
　　“我知道你一定又在做什么秘密的事，对么？我可以帮忙。你知道我的能力，绝不会拖你后腿的。至于报酬么，都好说，怎么样？”
　　“这是你弟弟么？要么你先送他回去，我们私下谈？”

　　言景瞪着他，突然开口道：“我是他儿子。”

　　“儿子？”那奇怪的人怔了怔，又嘿嘿笑道，“好好好，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言……”

　　言景哼了一声，盯着他。

　　那奇怪的人讪笑道：“叔叔同你爸爸私下讲几句话可以么？”

　　言景道：“不可以。”

　　那奇怪的人又怔住：“为什么？”

　　言景道：“因为哥哥不想理你。”

　　“哥哥？”那奇怪的人瞧瞧言景，又瞧瞧言律的后脑勺，“他不是你爸爸么？怎么又成哥哥了？”

　　言景转过头，不理他了。

　　那奇怪的人仍是跟着，口气却有些变了：“你以为装作不认得我，就能甩脱我么？我这一趟是不会两手空空回去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是知道你的秘密。”

　　言律仍是两耳不闻，走得仍是那样慢，仍是那样悠闲。

　　那奇怪的人终于沉不住气，紧走几步，跟上去，压低了声音：“你就不怕我跟警察全说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上现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他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对方的软肋，一击必中。

　　哪知言律似是失聪了一般，毫无反应，甚至脸上的表情也未变一变。

　　“言律！”那奇怪的人忍无可忍，也不管身边有无人经过，冲到言律前头，提高了声音道，“我现在就报警，你信不信？”

　　这一回，言律不仅“失聪”，就连眼睛，似乎也变得不大好了。他只顿了一顿，目光轻轻一瞟，好像面前只是出现了个障碍物挡路，脚步一移，轻轻绕了过去。

　　那奇怪的人简直怒火中烧，将牙齿咬的咯咯响：“好，这可是你逼我的。”

　　“关瑟！”

　　言律终于顿住了。

　　“嘿嘿。”那奇怪的人又笑了起来，嘴角一扯，露出了两排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