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34、是他非他

　　你可曾到过人间，那是天堂。

　　你可曾去过人间，那是地狱。

　　言律转向了关霈：“那个弟弟何曜呢？”

　　“何明光眼睁睁地瞧着妻女丧命，硬是挣开了压着他的两个人，抄起菜刀，发了疯一般，也不顾刺在自己身上的刀，将那人活活砍死了。剩下的三个人早吓破了胆，何明光杀红了眼，又朝他们扑了过去。其中一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眼瞧着刀劈了过来，却像是被吓傻了，一动不动，何明光几下就劈开了他的头。”

　　沈知非虽在研究历年凶杀案时，了解过此案的大体情况，但如此详细血腥的案发情形，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由觉着一阵反胃。

　　言律先是有些不解，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非常奇怪：“何明光瞧不见他们的脸么？”

　　“他们带了头套。”

　　那一刻，关霈清楚地在言律眼中捕捉到了那异样的情绪。

　　悲悯与嘲讽。

　　“看来你想到了。”

　　言律轻轻叹息一声：“一出悲剧。”

　　关霈讲了下去：“警笛就在那时响了起来。剩下两个人想逃，却被冲进门来的警察堵了个正着。摘下他们的头套，才发现是两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孩子。”

　　“血流了整整半个客厅，掺杂着迸溅出来的脑浆，还有几十颗撒了一地的‘蓝宝石’，已被染成了血红色。不少警察刚一进门就吐了出来，费了不少事才把那两个几乎被砍烂了的人的头套拿了下来。”

　　“何明光被迅速制服，拷了起来。警察将他带到两名死者面前，问他是否认识。何明光看到了第二名死者的脸，一张已经裂开的脸。他突然跪了下去。”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像是瞧见了一个厉鬼，然后突然狠命地用头撞着地面，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愣是差点没把他拽起来。等到将他拖走，一张脸已经被血糊的看不清，我听见了他的哭声，或者说是惨嚎。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拼命地吼，生生吼岔了气。幸亏医护人员赶到，一阵忙乱，帮他顺过了气，拉去了医院。”

　　“警察在现场搜索时，在电视柜上看到了几个相框。才发现，躺在地上的第二名死者，是何曜。”

　　言律瞧着关霈的眼睛，道：“你听到了哭声？”

　　关霈顿了顿，道：“当时我被锁在何曜的卧室。那天我爸妈有事出门，将我托给他们照顾一天。关霏，是我的姑姑。”

　　龚易青与沈知非俱是目瞪口呆，吃惊地瞧向秦曼：“你知道这个么？”

　　秦曼犹豫着，点了点头：“我见他好几次调阅过这起案子，一时好奇，但没想到……”

　　言律有些意外，眉头轻轻一展，轻声道：“节哀，关警官。”

　　“没什么，这已经是旧事了。你知道何曜为什么做那种事么？”

　　言律并无意愿深究，却仍是顺着他的话：“为什么？”

　　“蓝宝石盗窃团伙，成员共十二人，其中八人是还未成年的孩子，比如去何明光家里盗窃的那四人。这个团伙有一个规矩，新团员入伙，作为仪式，下手的第一家，必须是自己家。”

　　言律有些烦躁，打断他道：“接下来，你要讲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如何会鬼迷心窍加入盗窃团伙，害了自己一家人，一个身为研究青少年心理研究医师的父亲却因未关注儿子的心理导致一场悲剧么？我不是来听你讲这种故事的，我只是协助你调查，你并没有扣留我的权利，言景的养父刚刚去世，养母又生病，我有很多事要处理。如果你只是来浪费我的时间，那么我无法帮你。”

　　“很有意思，”关霈道，“你似乎从不肯承认罗棣与林绮人是你的养父母，总是称他们是言景的养父，言景的养母。”

　　言律道：“他们本就不是我的养父母。就算是言辰言景，也都是称呼罗叔叔与林阿姨，这让你觉着异常么？”

　　关霈道：“那么言飏与叶晓呢？”

　　言律放在桌上的左手轻轻一蜷，笑道：“他们怎么了？”

　　关霈注意到他这一小动作，道：“他们是你有法律收养关系的养父母。”

　　关霈故意将“养父母”三个字说的很重，言律颇为认真地瞧着他，似在期待他的下文。

　　“我很好奇，”关霈也饶有兴趣地瞧着他，“你为什么这么排斥这个称呼？”

　　言律轻笑道：“既然只是个称呼，叫什么有分别么？”

　　关霈道：“你还记得你的亲生父母么？”

　　言律抬眼瞧着他，道：“不记得。”

　　关霈盯着他的眼睛，瞧了好一会儿，又转了话题：“刚才的故事，我好像还没讲完。”

　　言律叹了一口气，道：“但我有点不想听了。”

　　关霈朝身后的玻璃瞧了一眼。沈知非正不解其意，秦曼便拍了他一掌：“倒两杯水进去。噢不，两杯茶，老关抽屉里有茶叶。”

　　沈知非一头雾水地找了茶叶，又泡了两杯茶，端了回来。

　　秦曼点点头：“送进去。”

　　沈知非只好敲了敲门，开门走了进去。

　　“多谢，”关霈接过玻璃杯，先放了一杯在言律面前，而后自己喝了一口，“渴了吧，喝点。”

　　言律看着茶水，笑了：“好吧。既然这么不想让我走，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接着听下去了。对了，言景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不客气，”关霈笑得春风化雨，“他好像很乖，只是不太愿意同我们讲话。”

　　言律瞧了眼手表，道：“那你还是抓紧时间吧。现在安静，一会儿该闹了。”

　　关霈慢慢饮着茶水，一时未开口。

　　言律轻轻地将玻璃杯移到一边，瞧着杯子中的茶叶晃晃悠悠，缓缓归于平静。

　　空气中才飘起的一小团热气渐渐失了温度。

　　“知道我为什么讲那个故事么？”

　　言律转过脸来。

　　“半个月后，我爸带我去监狱看他，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的头发剃短了，原来梳得油亮的一头黑发只剩下了短短的白色发根。整个人瘦了好几圈，脸颊凹了进去，一夕之间老了几十岁……二十几年过去，我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但我至今都难以忘记，那时他瞧向我的，那双眼睛。”

　　言律笑道：“原来你从小就喜欢研究别人，该说你天赋异禀么？”

　　关霈缓缓道：“你和他，有着同样的眼睛。”

　　“噢？那我有些好奇了，”言律似是来了兴致，下巴朝桌上的那只文件夹抬了抬，“那里头有他的相片么？”

　　关霈目光未动，语气平静又淡漠：“哀莫大于心死，就是他的眼睛。”

　　哀，莫大于心死。

　　言律的笑容敛了些许，戏谑道：“关警官，我不是他。”

　　“你当然不是他，”关霈道，“我也希望你不是他。”

　　他，是何明光？还是幽灵杀手？

　　那时，关霈真心希望，他，不是他，更不是他。

　　言律瞧了他许久，又笑了：“那么我可以离开了么？”

　　心内一声叹息，关霈拿过了文件夹，翻开来：“还记得她么？”

　　一张被时间磨洗过的相片。

　　言律落下目光，道：“不认得，又怎么会记得？”

　　“她叫周亦宣，”关霈又拿出另一张相片，“2013年死于谋杀，同最近失踪的李妍是朋友。”

　　言律偏了偏头，一脸疑惑。

　　“她是六一四连环杀人案的第一个受害者。公众对这个连环杀手有一个别称，幽灵杀手。”

　　言律喔了一声，道：“是他。”

　　关霈道：“你觉不觉着有一个人同周亦宣长得很像？”

　　言律闻言，拿起了相片仔细地瞧。

　　关霈一字字道：“言景。”

　　言律愣了愣，蹙眉瞧着他。

　　关霈道：“你知道言辰和言景分别是什么血型么？”

　　言律丢了相片：“你想说什么？”

　　关霈道：“周亦宣是A型血。”

　　言律道：“所以呢？”

　　关霈道：“两个孩子是什么血型？”

　　言律压下眉头：“言辰是O型血，言景是A型血。”

　　门外的沈知非呆道：“老关不会是在说……”

　　秦曼思忖片刻，倒吸了一口冷气：“言辰和言景是周亦宣的孩子？”

　　言律亦是一脸不可置信：“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她们是这个女人的孩子吧？”

　　“单凭血型和长相下不了定论，不过是我的推断，”关霈顿了顿，道，“如果可以，是否可以让言辰言景做一个亲子鉴定？”

　　言律笑出声来：“先不说愿不愿意吧，你说她什么时候死的来着？2013年？怎么做亲子鉴定？”

　　关霈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保存了部分样本。”

　　言律的眼眶微微一收，道：“这个我无法做决定，你需要去问林阿姨。”

　　“如果你同意，”关霈道，“我会去征求她的意见的。”

　　言律笑了笑，道：“难道我不同意，你就不会做了么？”

　　“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权利，”关霈一脸认真，“还是要遵纪守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