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31、异样

　　“在地下室里发现的，”高淮解释道，“我们已经问过了，都不是死者的孩子。”

　　沈知非奇怪道：“那是谁的孩子？”

　　高淮沉声道：“分局那边查过了，七个孩子里有五个被上报了失踪。”

　　关霈将几个孩子细细瞧了一遍。长得都很漂亮，衣裳、脸手不算太脏，精神普遍有点低迷，眼神恍惚，皮肤也泛着营养不良的颜色。

　　“人贩子？”关霈的眉头压了下来，“他们的监护人呢？”

　　高淮道：“已经联系过了，最快的半小时后就到。”

　　关霈脸色阴沉，低声道：“死者呢？”

　　“在主卧。”高淮在前头领路。穿过客厅，来到了一间窗户朝南的大约三十平米左右的卧室。

　　关霈四面环顾着，问道：“地下室是怎么回事？”

　　“问了其他楼的住户，说是每栋楼的负一层都有一个储物层，不过空间不大，二十来平米的样子，有些阴湿，存不住东西，所以一般用不上。后来干脆变成一楼住户的专用地下室了，正好在101室次卧的的正下方，如果不走正门，从地板打通就能下去。这个小区已经是待拆迁的，绝大部分住户都搬走了，一楼也只剩下了这家还在。”

　　主卧里拉着窗帘，一干负责痕迹检验、证物收集的警员各自忙碌着。靠近床尾的地方蹲了一个人，戴着白手套，一身干净的白色外套。

　　“墨晴。”

　　张墨晴闻声转过头来，干练的齐耳短发，小圆脸，细长眉，凤眼朱唇。与秦曼的英姿飒爽不同，她的身上更多了一份不容置喙的雷厉风行。

　　沈知非舔了舔嘴，往关霈身后移了移。

　　张墨晴身前，便是那名死者。

　　一个四十岁左右模样的男人。中等身材，单眼皮，高颧骨，薄嘴唇，身上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左胸的位置凝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迹，右手臂呈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外弯曲。

　　高淮在一旁道：“死者名叫杨钧，今年44岁，落城市人。在一家私人企业做文职工作，已婚但无子女。妻子也是本地人，方程文，42岁，无业，目前正在查找她的去向。”

　　关霈戴上手套，蹲下身，身后的沈知非正对上张墨晴的眼睛，不由露出牙齿：“晴姐好。”

　　张墨晴切了一声，不去看他，转头对关霈道：“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左右，死因一如既往，正中心脏，一刀毙命。凶手为阻止死者反抗，沿肘部折断了他的右臂。不过这次多了点东西，京京，东西拿过来。”

　　一名同沈知非年纪差不多的法医助理走了过来，递上几只证物袋。

　　关霈接过去瞧，几只证物袋中分别装了一把带血的水果刀，一只手机，一副银边细框眼镜，一张被血浸透了的、几乎被切成两半的照片，模糊可瞧得见上头的图像，前头坐着两对老年夫妻，后头站着一对中年夫妻，正是杨钧和方程文。

　　“全家福？”

　　“相片就插在刀上，”张墨晴比划着道，“凶手是将这张相片放在他的胸口，然后将凶器扎进去的。”

　　高淮在一旁接口：“已经先发给秦曼看了，她在查杨钧和方程文的社会关系。”

　　“是他们的父母么？”关霈道，“将相片插在胸口？”

　　“破案归你们想，”张墨晴道，“详细结果等我的报告吧。”

　　张墨晴叫了法医助理京京，连同一个同事帮忙，将尸体抬走了。

　　沈知非暗暗松了一口气，绕过几个正忙着拍照，采集痕迹的同事，跟上了关霈。

　　关霈自主卧中退了出去，半蹲着瞧沿路的痕迹。

　　“打扫过了，非常干净，”高淮叹了口气道，“连指纹都没有采到几枚，我几乎敢肯定那几枚提取出来的指纹绝对不是凶手的。”

　　关霈道：“目前为止，还有什么发现？”

　　“次卧的东北角地板被打通了，连接着下面的那个地下室。地下室的正门被锁死，并且加了一道隔音墙，确保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通路只有从次卧进去这一条，我们下去的时候，七个孩子正在里面睡觉。他们被带来这里的时间长短不一，最久的一个四个月，最短的一个二十天。”

　　关霈走进次卧，原本放在东北角的床头柜已经被移开，一块一米见方的地板向上翻起，露出下面的洞口来。

　　洞口向下，是一只金属梯，靠近便扑面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那些孩子，有的是被骗来的，有的是被强行带来的，”高淮道，“这里恐怕是个拐卖儿童的窝点。”

　　关霈踩上金属梯，慢慢下到了地下室。

　　斑驳的墙面，自墙根向上，延伸着腐烂的霉菌，几根电线赤裸裸地被粘在不到两米高的顶部，一直接到正中间一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灯泡上。

　　20平方米的空间内只铺了一排被褥，五六个成年人挤在一处，顿显逼仄。被褥上有不少污渍，地上到处是未清理干净的食物残渣，两个警员蹲在地上，细细地检索着。

　　关霈来来回回地瞧了好一会儿，疑惑道：“七个孩子？”

　　高淮道：“对，七个孩子。”

　　关霈喃喃道：“不对。”

　　高淮顺着关霈的目光瞧去：“哪里不对？确实是七个孩子啊……”

　　关霈走上前去，将几条被子分别排开。

　　高淮与沈知非同时脱口而出：“八条被子！”

　　这一排被褥，下面平行垫了两块床垫，五个枕头都是长方形的，几条被子混乱地缠在一起，乍一看还以为是几人共用枕头与被褥。

　　高淮有些懊恼，暗忖怎么就没有认真数一数。正默默自责间，听得关霈又道：“几个孩子的个人信息呢？”

　　高淮应了一声，急忙将先前孟楠交给他的文件夹递过去。

　　关霈细细地读着，翻到第三个孩子的资料时，停了好一会儿。

　　沈知非已经读完，看他在出神，不禁问道：“怎么了老关？这孩子有什么问题么？”

　　“这个叫金妙的小姑娘，”关霈若有所思道，“就读于落城市中心区小学三年级七班。”

　　沈知非与高淮面面相觑，两人又凑过来确认了一遍，不解道：“是啊。”

　　关霈道：“你们还记不记得言景在哪里读书？”

　　高淮愣了愣，一时没有想起来。倒是沈知非率先反应过来：“也是中心区小学三年七班！他们是同班同学？！这么巧？”

　　“呵，这家人真是越来越让人在意了……”关霈将资料翻了下去，“这七个孩子分别来自洛陵区和中心区，去查查杨钧本人及其亲属在中心区有没有什么房产之类的，还有交通工具，说不定能找到方程文。”

　　“好。”高淮立即拿出手机，去联系秦曼与其他组员了。

　　“老大？”龚易青自洞口处探了一个脑袋进来，“你在下面么？”

　　关霈应道：“在，怎么了？”

　　“哇，下面这么多人？”龚易青三两步跳了下来，“有个孩子的父母到了。”

　　关霈正翻到最后一页：“哪一个？”

　　“叫齐思芜，上个月失踪的，”龚易青接过文件夹，“就是这个小男孩，米粒儿把他们带去厨房了，那里已经清完了。”

　　关霈绕开险些撞上的灯泡，爬上梯子，径直来到了厨房。

　　实习女警米粒手忙脚乱地抽着纸巾，一张接着一张地塞进抱着孩子哭得涕泪横流的父母手里，拿着个记了很多问题的本子，半天插不下嘴去问。瞧见关霈站在门口，急忙走过去：“组长。”

　　“小米粒儿，”关霈冲她点了点头，“我来吧。”

　　米粒的脸上略过一抹失望，右手捏紧了手中的本子，答了声：“是。”

　　“等一下，”关霈在她走出几步后，突然道，“你的本子，可以让我瞧瞧么？”

　　米粒转过身，愣了愣，似惊似喜地将本子交给他。

　　孩子是何时失踪的？
　　失踪前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值得注意的人？有没有陌生人同孩子搭话？
　　孩子在失踪前情绪有没有异常？
　　是否认识其他六个失踪的孩子？
　　父母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有没有欠债情况等。

　　“组长？”米粒见他瞧得认真，一直未说话，不禁解释道，“我就是怕漏了什么，所以提前记在本子上了……”

　　关霈瞧着这个其貌不扬，颇为腼腆的年轻女警，笑了笑，道，“我记得你是第三次出外勤吧？”

　　米粒忙点头：“对的，第三次。”

　　关霈将本子还给她：“怎么没跟着你师父高淮？”

　　“他让我和小唐一起负责照看那七个小朋友，”米粒有些紧张，不停地搓着手中的笔，“询问一下情况，然后汇总给他。”

　　“易青，”关霈拿出响个不停的手机，瞧了一眼，道，“你经验比较丰富，你来负责问，让小米粒儿协助。”

　　米粒喜出望外：“是！组长！”

　　关霈接起电话，走回次卧，按下免提：“秦曼，查到什么了？”

　　秦曼的嗓子哑了许多，边咳边道：“那张相片……咳咳……照片上的四个老人，分别是杨钧，咳，和方程文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