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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饮鸩止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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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19年6月9日,还有三十八天。”沈知非一边独自念叨,一边在笔记本上标注着。
关霈在前面回过头来:“什么还有三十八天?”
沈知非几步赶上去,道:“距离阴历六月十四的时间啊。”
“他又不会只在那一天杀人,而且2017与2018年他并未犯案,或者说并未发现同样的犯罪模式,”关霈道,“不要做这种预判。”
沈知非翻着笔记本,道:“但就他犯的案来说,一年最多杀两个人,今年5月27日已经杀了一个人……”
“这不该是你会有的想法,”关霈打断他,“杀人又不是吃饭,还要一天三顿的。杀人犯也不是正常人,心理状态非常人可理解,你无法得知他会在何时因何事被触发。”
沈知非收了笔记本,讪讪地挠了挠头发。
“当然,”关霈接道,“就六一四连环杀人案来说,阴历六月十四确实是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沈知非连连点头,道:“可我们这几天重走当年的案发地,还能找到什么线索么?曼姐说你都走了不下八百回了……”
“走一千回没线索还是没线索。”关霈一时也说不明白此刻心里是什么想法。
案情停滞不前的焦灼。
受害者接连出现的愤怒。
面对受害者家属时的难言。
凶手逍遥法外却无迹可寻的无力。
以及,随着时间流逝而生出的疲惫与失落。
甚至,有那么几次,有过某个本不该有的想法:他是否真的想抓住那个幽灵一般的影子?
五味杂陈。
言景坐在车后座,手上拿了一只很大的纸杯蛋糕。
“哥哥,我喜欢那辆蓝色的车子,为什么又要开这辆银灰色的呢?不喜欢。”
言律将车子熄了火,车窗贴了防晒膜,从外头根本瞧不清车内坐了两个人。
不过,这地方也没有多少人。
“哥哥,我们不下去吗?”
言律看了眼手表,道:“快了,再等一会儿。”
纸杯蛋糕很快被吃了个干干净净,言景翻了翻装着食物的纸袋,又拿出一袋牛奶巧克力来。
才拆开包装,便听言律道:“出来了。”
言景趴到玻璃旁,朝对面的楼门瞧去。
一个中年男人。衣着朴素,中等身材,长相平平,架了一副银边细框眼镜。出了楼门,先是四下里瞧了一圈,而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言景的眼睛跟着瞟了过去:“是那个人。”
言律的视线并未跟着移动,仍是盯着楼门处。又等了好一会儿,言景不耐烦地踢着车前座,在他数到二百七十三时,对面终于又有了动静。
这次是一个女人。
身形丰腴,身量不高,一头稀疏的褐色卷发,脸盘圆润,瞧着慈眉善目的。
这个女人,言景也见过。
他有些困惑:“哥哥,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女人走远了,言律打开了车门,道:“他们就是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你在车里等我。”
“不要,”言景急忙推开了后车门,“我也要去,我不会乱跑的。”
言律不由分说,将他拎回了车内,弯下腰道:“让你呆在车里是要你帮我盯着,如果刚才那两个人回来,你要马上告诉我,好么?”
言景鼓起脸颊,不说话。
“分工合作,可以么?”言律伸出手,捏了捏他的小脸,“手机拿好。”
言景双手拿着手机,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言律锁了车门,将帽檐又向下压了压,快步向对面走去。
他未注意到,在几十米外,一个躲在楼角的身影,正悄悄地朝这边看。
不消二十分钟,那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又出现了。躲在暗处的人影动了动,伸出了一只手机,咔嚓轻响,女人被摄进了相片之中。
几乎是与此同时,言律从那栋楼里走了出来,待女人走近,他早已回到了车中。
言景扔下手机,立即凑了上去:“哥哥,你去做什么了?”
言律摘下帽子和口罩:“回去坐好,系好安全带。”
“你不高兴?”言景并未依言坐回去,反倒爬到了副驾的位置,“我又看到那个跟着我们的人了。”
言律的脸色更沉了些:“她还在?”
“嗯,”言景朝着方才那个偷偷摸摸的人影所在的方向一指,“刚才你进去的时候我看到她的。”
楼角那个身影探出了身,言律的车正好停在视线被遮挡的位置,难以瞧得清楚。车子一直未开动,正奇怪间,身后不轻不重地响起了脚步声。
那身影立时僵住,只觉寒从脚底起,慢慢回过头来。低垂的眼帘,紧抿的嘴唇,仍是一如既往倔强的模样,正是白昱。
言律先开口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昱不去瞧他:“不做什么。”
言律沉默片刻,道:“你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白昱反驳道,“我还没说你跟着我呢,不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言律近前几步:“别再跟着我。”
无形的压迫感与莫名寒意朝她覆了过来,白昱僵着腿,强迫自己没有后退:“跟着你又怎么样?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人看见么?”
言律在她身前不到一步的地方站定:“那你想看见什么?”
“我……”白昱张了张嘴,抬起头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言律异样地瞧着她:“同你有关系么?”
“没关系……”白昱移开目光。
那一霎,言律觉着自己的右手中指又隐隐痛了起来。
胸腔里的某一块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来回撕扯着,又酸又疼。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却不知在何时,悄无声息地生了根。
愈想拔出,愈难抑制。
他选择了逃离。
可现在,它卷土重来。
人想要逃离的,往往是自己所恐惧的。
恐惧的缘由,又是什么?
言律放缓了呼吸,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离她太近,可一时竟无法迈开双脚。
白昱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淡漠:“你知道为什么萧安受伤那天我正好在附近么?”
言律没有回应。
“因为我看到了你。”
“看到我?”言律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你怎么可能会看到我?当时我……”
“对,你说过你不在落城,”白昱截口道,“也许是我看错了,我也并未瞧见他的脸,只是感觉上同你很像罢了。”
动物,都能感受得到危险的气息。
人也是动物。
为什么他的身上,会有令她害怕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白昱向后退了一步。
她想起了那个雨中的少年,那双引她坠入的眼睛。
人害怕危险,有时,却又沉迷于危险。
是无知,还是无畏?
“关……”
“我叫言律。”
“言律……”白昱笑了笑,心中万般滋味,“你怎么总是知道我在哪里?”
言律答非所问:“你喜欢萧安?”
白昱怔住:“怎么会突然提起他?”
言律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要是喜欢他,就不要再接近我。但如果你接近他,是另有所图……”
白昱面露不悦道:“我有什么所图?”
言律淡淡道:“比如说你来这里的原因。”
“我想接近谁,喜欢谁,”白昱脸微微发热,“都是我自己的事。”
言律突然向前走了一大步,两人之间几乎是零距离,白昱忙不迭地要向后退,却被一只手抵住了后背。言律的左手也圈了上来,手肘压着她的背,手掌轻轻地握住那细瘦的脖颈。
午后的空气吸饱了热度,蒸腾着令人焦躁的窒息感。
白昱觉着自己简直要喘不上气来,或者说,无法大口的呼吸。
她的头顶刚刚够到言律耳垂的高度,此刻她的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肩膀里。
他的身体泛着微凉,手心几乎没有什么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感觉出肌肉的轮廓与线条,突出的锁骨硌地脸颊生疼。
他的心跳很快,比她的还要快。
他的胳膊愈收愈紧,握着她脖颈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着。青筋毕现,用尽全力才没有失控的左手。
言律放开了她,那眼中的惊涛骇浪已尽数回落,坠入了无底之处。
“白昱。”
白昱愣愣地瞧着他。
“别再靠近我了。”
白昱摇摇头:“为什么?”
“你不该遇见我。”
白昱努力想要从他的眼中解读出那句话的意味,可无论如何去尝试,那里总是空空如也,捕捉不到分毫:“我不明白。”
“你没必要明白。”
白昱咬了咬唇:“你是讨厌我?”
言律迟疑了很久,才道:“不是。”
“那……”白昱犹豫着道,“是因为萧安么?我没有……”
“不是。”
不等白昱再问,言律将她轻轻地向后推了一步:“你会后悔的。”
白昱仰起头,直直地盯着他:“我为什么要后悔?就算后悔,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也许,我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