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27、不留人

　　暖黄色的路灯灯光和着细雨，自言律的头顶洒下，化开了他脸上的一层冷色。

　　“你怕是认错人了，在儿童福利院遇到你们之前，我从未见过你们。”

　　言辰低头瞧了瞧言景，又去瞧言律，他的表情一如往常般温柔却又疏离，那双眼也依然是毫无波澜。

　　“可是你们长得很像啊，而且言景也很喜欢你……”

　　言律略歪了一下头，似是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突然想起他？”

　　“也许他认得妈妈，也见过妍阿姨呢……”言辰揉了揉眼睛，小声道，“哥哥，真的不是你么？”

　　言律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言辰垂下了眼睛，眼圈红红的：“妍阿姨会不会像妈妈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言律没有回答，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长夜，不知多少无眠之人。

　　却依旧日升月落。

　　翌日下午，镜花区，距李妍住所十公里的一处荒地。

　　沈知非挂掉电话，一路小跑到关霈旁边：“老关，言律的车昨天没出过中心区。”

　　关霈蹲在地上，手指碾起杂草间的碎土：“不奇怪。有脑子的话，肯定不会用自己的车。”

　　“我就不明白了，”沈知非也跟着蹲下，不安分地扯着碎草，“你既然这么怀疑言律，把他带过来问问不就行了？”

　　关霈心不在焉道：“有证据么？”

　　沈知非撇了撇嘴：“不就是因为没证据才问么……”

　　关霈道：“昨天不是问了么？一个人爬山去了。”

　　沈知非闷闷道：“检票口的监控是拍到他了，票根也有，但之后就找不到了，要是走了后山小路，那谁查得到？他的不在场证明怎么总是这么有头没尾的？”

　　正说间，关霈的手机响了起来，沈知非见他两手都是泥，便帮忙将手机拿出来按了免提。

　　“老关，我秦曼。刚易青给我发了几张照片，有人去了李妍家里，照片发你了。”

　　沈知非打开消息提示，缓存出三张照片来，瞟了一眼后举着给关霈瞧：“这不是言辰和言景么？旁边这位是谁？瞧着不像林绮人。”

　　关霈觉着有些眼熟，只听秦曼道：“是方予君。萧安的妈妈，之前给你们看过资料的。”

　　关霈道：“她们去李妍家做什么？现在人还在么？”

　　“还在，具体的你问易青吧，我帮你转接过去。”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钟，响起了一个声音压得很低的男声：“关哥。”

　　关霈问道：“她们进屋了？”

　　“对，进去十分钟了，现在还没出来……哎等等，出来了。”

　　关霈借着沈知非瓶中的水冲了手，招呼他上车返回：“她们有拿什么东西么？”

　　那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道：“和进去时一样。不过方予君背了个包，不好说有没有带走什么。”

　　关霈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行知道了，你们先撤吧，别盯了。”

　　“行嘞，”龚易青巴不得听到这一句，“那不管了？万一人回来怎么办？”

　　关霈道：“到时候另有办法知道，人回不回得来都难说，走吧。”

　　龚易青应了一声，挂掉了电话。

　　“她能去哪儿呢？”沈知非打着方向盘，朝公路上开去，“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

　　关霈道：“只要是消费、出行，总会留下蛛丝马迹。除非刻意隐藏行踪，否则很难不留下一点痕迹。”

　　沈知非默然半晌：“如果是死了呢？”

　　关霈沉声道：“那尸体呢？”

　　沈知非一脸认真：“要么把我们今天跑过的地方都挖一遍？”

　　“方圆十公里的地，怎么挖？”关霈不以为然道，“又不是自家地，谁肯让你挖？”

　　“知道，开个玩笑么。”沈知非嘻嘻笑着，正要开上公路时，突地踩了刹车。

　　“喂您好？哎，是我……言辰？嗯，你说，”沈知非转过头来，做着口型道，“找李妍。”

　　关霈摇了摇头，待沈知非回了两句，忽然一拍他，在手机上打了三个字：周亦宣。

　　沈知非打开了免提：“言辰，你认得周亦宣么？”

　　电话那头没了回音，等了十几秒，才听得一句：“不认得……”

　　沈知非又道：“那你有听你哥哥或者罗叔叔他们说起过么？”

　　言辰这次回答地很快：“没有，我从来没听他们说起过。知非哥哥……”

　　“哎，我在，”沈知非应道，“怎么啦？”

　　言辰的声音之中带了乞求：“如果你见到了妍阿姨，可以告诉我吗……”

　　沈知非朝关霈瞧了一眼，见关霈点了点头，便道：“好，我一定告诉你。”

　　“谢谢知非哥哥。”言辰小声地道了句谢，挂断时听到了那头隐隐的哭声。

　　沈知非重新发动车子，开上公路，颓丧地想了一阵，突然道：“如果李妍真的失踪了，会和幽灵杀手有关系么？”

　　晚七点，中心区。

　　一辆挂着落城市车牌的出租汽车自一处居民小区中驶了出来，汇入万千车流，旋即便消了辨识度。隔着四五个车位的距离，有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自那出租车出了小区，便随之跟上，如影随形。

　　出租车一路朝着落城市西南的洛陵区行驶，却不知为何避开了最为省时省油的高速公路，反而走了一条需要多绕行好几公里的小路。路面上的车辆虽比先前少了许多，却依旧是川流不息，银灰色的小轿车减了速，又向后落了一个车位继续跟着。

　　开了足有一个半小时，那辆出租车终于开始减速，在一个十字路口转弯，转入了中州路。

　　此地处于洛陵区偏西的位置，地处偏远，因近两年的开发工程，连着几个老式小区均待拆迁重建，大多数的住户已陆续搬去了几公里外的新建楼盘，只余下了少数几家尚未离开。再加上交通不便，虽一年半载还未到拆迁的期限，租住者已是寥寥无几。

　　银灰色的小轿车绕了半圈，停在了隔壁小区的泊车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一身黑色装束，连帽衫翻起来，一直遮到眼睛上方。身量很高，背微驼，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整张脸只勉强瞧得见一双眼睛。

　　黑衣人朝着方才出租车开进的小区走去，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脚步未停，拿出手机瞧了一眼。

　　屏幕亮起，微光跃入他的眼中。

　　光影落处，他的左眼眼角，一道伤疤，一直延伸至眉尾。

　　小区内亮着灯光的住户并不多，黑衣人一一寻过去，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14号楼的外头停着那辆出租车，1楼、5楼的两家住户均亮着灯。

　　黑衣人略思忖一会儿，正待上前，口袋里的手机急促震动起来。

　　只瞧了一眼，他的身形一僵，旋即转身朝来路返回，愈走愈快，最后竟跑了起来。

　　夜很长。却不知何时又悄然褪去。

　　日光炙人，另人不由心神恍惚。

　　萧安下了出租车，一路疾行，直到进了电梯，瞧着那不停跳动的数字，神思才略略转回了些许，想着方才妈妈打来的电话：“你林阿姨来电话了，老罗昨天晚上昏迷了，现在还没醒过来，怕是就这几天了……你请个假，赶紧先过去，我去接两个孩子。”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了十七楼。

　　萧安奔了出去，站在门前顿了一瞬，将汗湿的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言律，瞧见门外的人，侧身将其让了进来。

　　“罗叔叔怎么样了？”

　　言律关了门，朝卧室的方向走去，萧安匆匆甩了鞋，急忙跟在他身后。

　　罗棣夫妇的卧室在靠近客厅的位置，房门开着，言律脚步很轻，停在了房门口。

　　一张双人床，瘦的已是皮包骨的罗棣只占了四分之一。林绮人拉着他的手，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眼皮肿的厉害。

　　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工朝门口的两人瞧了一眼，又转回去兀自忙碌着。

　　萧安的心头一阵发酸，跟着言律到了客厅里坐着。

　　言律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语，脸色比起先前差了许多，眼底隐隐可见的红血丝。

　　萧安一时无话，瞧了他一阵，道：“昨天没睡？”

　　言律不言语，只点了点头。

　　萧安舔了舔嘴唇，轻声道：“林阿姨还好么？”

　　言律略低着头，声音似没什么气力：“哭了一晚上，刚睡着一会儿。”

　　萧安很想问问他，他还好么？可犹豫了半天，也没问出口，只道：“这段时间，就让言辰和言景住我妈那里吧。”

　　“不用，”言律终于抬起头看他，“他们多少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安点点头，叹道：“说是养父，罗叔叔待几个孩子一直如亲生父亲一般。”

　　言律没有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浮出复杂的情绪来。

　　“为什么不该走的人，总是要走。”

　　萧安正不知要如何回答，只听言律又冷冷道：“可该死的人，依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