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26、潇潇暮雨

　　六岁的程潇潇，个头比起现在来矮了许多，身形也更为瘦小，一张还没有巴掌大的小脸脏兮兮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她的背上，伏着还不到两岁的弟弟。

　　下雨的天气，行人很少。这天她的收获很少，只讨来了十五块钱。

　　便利店的爷爷心疼她，多给了一包饼干和一罐八宝粥。

　　言辰不喜欢那瞧在她身上的眼神，却仍是接过了东西，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雨势渐大，程潇潇背着程诚一路狂奔，冲进了路边的一家店铺里避雨。

　　一进门，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几排半敞开的玻璃柜里摆满了各式蛋糕甜点。

　　背上的程诚动了动，他还不太会说话，只听他软软地叫了一声：“姐姐。”

　　程潇潇知道他饿了，中午喂给他的粥全被吐了出来。

　　他已经发了两天的高烧，程潇潇将几天来讨来的所有钱都买了药，不眠不休地盯着他整整两个日夜，今天终于退了烧。

　　他很爱吃蛋糕，那种又软又香的蛋糕。

　　程潇潇背过身去，悄悄地数了数口袋中剩下的钱。

　　还有八块五，一块原味蛋糕七块钱。

　　蛋糕店里有两个店员，都是二十出头年纪的女孩子。两人早已注意到这两个衣衫肮脏，浑身酸臭味的孩子。

　　“哎呀，你看她要去拿那块蛋糕了！手那么脏！”其中一个烫着长卷发的女孩子惊呼出声。

　　店里并没有几个顾客，程潇潇听得非常清楚，她触电似地缩回了手，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她低下了头，用力咬着嘴。犹豫了好一会儿，转身朝外面奔去。

　　另一个短发女孩埋怨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只是两个小孩子，那么可怜，又没偷没抢的。”

　　长卷发女孩瞥了她一眼：“可怜的孩子多了去了，我同情的过来么？没赶他们走已经不错了，要么你自己掏钱帮她？哎，地板都脏了，真是的。”

　　程潇潇已冲进了雨幕之中，短发女孩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叹息一声，取来了拖把拖地。

　　程潇潇自挂在胸前的小布包中取出一块捡来的塑料布，披在背上，将小小的程诚遮了个严严实实。

　　可以避雨的地方总是有人。走了好一会儿，她钻进了小巷里，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把程诚换在怀里抱着，将塑料布遮在两人头顶。

　　程诚乖乖地缩在她的怀里，静静地凝注着她。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眸中总像是盛了一汪清水般，似哭未哭的样子。

　　可他从未哭过。醒着时，他永远睁着亮亮的眼睛，不吵也不闹。即便是生了病难受，也只会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一声不吭。

　　有时候，程潇潇会想，是不是有的孩子，天生就不会哭呢？

　　可她会哭。

　　害怕时会哭。难受时会哭。

　　现在她觉着很冷，很害怕，很委屈，眼泪一刻不住，成串成串地落，坠进了程诚的头发里。

　　“妈妈……”

　　小声的啜泣，无助的眼泪，也只换得来几缕怜悯的目光。

　　雨水敲打在塑料布上的声音突然停了。隔着塑料布，她瞧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程潇潇急忙掀起塑料布，瞧清了那个影子。

　　雨水很冷，他却更冷。程潇潇不由向后缩了一缩。

　　那人的目光落在了程诚身上，他朝着那小小的孩子伸出了手。

　　程潇潇抱紧了程诚，想要躲开那只手。

　　未想到，怀中的程诚突然也伸出了小手，轻轻抓住了那人的食指。

　　那只手颤了一颤，似是想要缩回去，却终是没有动，任由他抓着。

　　同情、怜悯、厌恶、躲避。是程潇潇从世人眼中读出的内容。而方才那一瞬，她吃惊地发现，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眸中，好像不一样。

　　他，似乎很悲伤。

　　那丝细微的情绪转瞬即逝，只留下了空洞与漠然。

　　他抽回了手，将怀中的一个纸袋放在程诚身上。

　　淡淡的香甜气味自纸袋缝隙间漏了出来，程潇潇打开纸袋，认出了那块蛋糕，又软又暖。

　　黑色的伞柄朝她移了过来，浅紫色的伞面，黑色的内里，十二根铁制伞骨。

　　那人的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伞外，雨水很快便打湿了他的衣裳。程潇潇摇了摇头，想要将伞推回去，那人却将伞覆在她的头顶，起身离开了。

　　尚未失却温度的蛋糕像一团小小的火，炙烤着手心。她将蛋糕掰成小块，慢慢地喂给程诚，自己忍不住也咬了一口。

　　好甜。

　　好暖。

　　程潇潇自布包里拿出一张塑封过的相片，手掌大小，上头三个人。

　　微笑着的秀气女子一手抱着个小小的婴孩，一手紧紧搂着个笑的很甜的小姑娘。

　　“妈妈……我好想你……”

　　蛋糕，似乎失却了过往的滋味。

　　程诚举起小手，呆呆地瞧着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透明的水滴滑下，冲开了一片污尘。

　　身寒，偏又雨未歇。

　　接连几天，程潇潇发现她总会看见一个人，一个很奇怪的男人。

　　西装革履，稀疏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瘦巴巴的一张脸，显得嘴很大。

　　他总是悄然出现在不远的地方，却未上前，也不说话，只那么站在那里默默地瞧着姐弟二人。

　　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在前天夜里。程潇潇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睡觉，半梦半醒间，只觉心头一阵惶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瞧见了一双居高临下盯着她的眼睛。

　　程潇潇打了个激灵，抱起了程诚。

　　那个男人突然笑了，露出两排不甚整齐的牙齿：“我知道有个地方，很暖和，可以睡觉。还有热乎乎的饭菜和热水澡，我带你们去好不好？”

　　程潇潇惶恐地摇头，转身夺路而逃。

　　男人立即跟了上去，却被一个不知自何处突然出现的黑色人影挡住了去路。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光，那道影子隐在暗夜之中，瞧不清脸，只勉强借着微光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知为何，一股凉意自脚底袭上头顶，愣怔间，程潇潇早已跑没了影，而转眼间，那个神秘的影子也不知了去向。

　　男人冷汗涔涔，幽幽深夜，如同见了鬼。

　　自那之后，程潇潇再没有去无人的地方过夜，总是尽可能的离灯火近些。

　　但他又出现了。

　　程潇潇走的很快，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如影随形。

　　心急之下，她抓紧程诚的腿，背着他跑了起来。

　　不到百米之外便是一条主街，就在她跑了大半的路后，那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程潇潇不敢回头，直奔入了主街，才疑惑又惊恐地转头瞧去。

　　身后哪里还有人。

　　而就在她方才经过的一条巷子转角，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本跟在程潇潇身后的男人。

　　而另一个，单薄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上的兜帽翻起，只看得到他的一双眼睛。

　　男人一动不敢动，因为他的脖子被一只手紧紧箍着，而他右眼前，是一截自指缝中穿出来的，泛着寒光的尖刃。

　　“你……你想做什么？要钱吗……我身上……”

　　神秘人的声音很是粗粝，破裂又嘶哑：“别再让我看见你跟着他们。”

　　他的身形很单薄，一双手瘦骨嶙峋，力气却大的惊人。

　　男人被他勒地呼吸困难，背后早已湿透。那双眼睛，令他想起了黑暗里那个鬼魅一般的影子。

　　“你……是他们什么人？”

　　神秘人并不回答，尖刃又逼近了一分。

　　男人抖如筛糠：“好好……我绝对不再靠近他们……”

　　神秘人倏然松开手，转身便走。而身后的男人伸手抄起了身旁的金属垃圾桶盖，朝那毫无防备之人劈头砸了过去。

　　预想中头破血流的场景却并未出现，男人的手腕被死死地钳住，未及他反应过来，寒光一闪，便是钻心的疼痛。

　　锋利的尖刃，刺穿了他的手掌心，又被骤然拔出。

　　嘟囔不清的奶音，和着男人的惨叫声一齐响起。

　　神秘人抬起头，瞧见了站在巷口一脸惊恐的程潇潇。而她背上的程诚，则睁着一双又大又水的眼睛，好奇又不解地瞧着那半摊在地上血流不住的男人。

　　神秘人踢了一脚地上的男人：“滚。”

　　男人强挣着站起来，朝着来路慌忙逃离，在经过姐弟两人时，如见瘟神一般地绕了开去。

　　程潇潇更是唯恐避之不及，待她惊魂未定地转回头时，巷中已是空空如也。

　　“姐姐……”程诚嘟囔两声，晃着两条腿，似是想要下来。

　　程潇潇蹲下身，小心地将他放了下来。只见他迈开腿，晃晃悠悠地朝着巷子里走去。

　　程潇潇生怕他摔倒，急忙牵住了他的手：“你是不是也觉着是他？我认得他那件衣服，应该就是几天前给我们伞的那个人。”

　　程诚拽着她的手想朝巷子里走，却被程潇潇一把拖了回来：“你做什么？不能过去，没瞧见他手里的刀么？他会欺负你的，我们走。”

　　不由分说，程潇潇又将他背了起来，朝主街走回去。程诚并不闹，乖乖地抱着她的脖子，却是不住地回头张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