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25、无人非人

　　烟火缭绕，自有滋味。

　　人间有味是清欢。

　　“来来来，”方姨两手端着炖锅，踮着小碎步自灶台边走了过来，“最后一道！”

　　餐桌设在厨房正中，方姨带着言辰坐了一边，白昱同言景坐在她们的下首，正对面则是萧安与言律。

　　“来，白昱，”方姨先盛了一碗浓汤给她，笑意盈盈道，“听说你在工作上帮了萧安的忙，方姨替他谢谢你噢。”

　　白昱给萧安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答道：“您客气了，正巧路过，应该的。”

　　“路过？”方姨在言景的碗里放下一只炖得很烂的猪蹄，“你们在同一家公司？我怎么听他说是公司合作什么的？”

　　本是一言不发低头扒着饭的言律，突然抬起头，朝白昱瞧了过去。

　　白昱佯作未看见，忙解释道：“我的意思就是说正好有合作。”

　　言律的嘴角轻轻一勾，复又低下了头。

　　方姨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又瞧了眼萧安，一时没有说话。

　　“噢对了……”萧安急急地咽了一口饭，猛地一拍言律的手臂，险些将他手中的筷子打落在地。

　　方姨忍不住念了他一句：“慢点慢点，有多大事儿啊？急吼吼的。”

　　言律一翻手腕抄住了筷子：“你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你又能怎么地？”萧安一脸不屑，旋即又正色道，“有正事问你呢，一进门就被你岔开，差点忘了，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言律转过头来，有些好奇道：“你今天怎么对我的行踪特别感兴趣？”

　　萧安却似有些焦急：“你今天没去学校，也不在公司，你做什么去了？”

　　言律懒待理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萧安一把抢走了他的筷子：“今天有个人，找我问你的行踪。”

　　“噢，”言律仍是爱搭不理，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索性放下了碗，“你派来的侦探么？”

　　“谁同你开玩笑？”萧安很是不满他的态度，“是那个关霈？”

　　言律一挑眉，作思考状：“哪个关霈？”

　　“你能认识几个关霈？”萧安见他始终漫不经心，反倒放松下来，“他怎么还盯着你？”

　　言律似笑非笑：“我怎么知道？你该问他，下次记得帮我问问。”

　　萧安道：“我问了。”

　　“嗯，”言律将筷子夺了回来，“然后呢？”

　　“他没说，把话岔开了，”萧安满脸奇怪之色，“反倒向我打听了一个人，还问你认不认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李妍。你听过么？反正我是没什么印象。”

　　“妍阿姨怎么了？”言辰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话进来，一脸紧张地盯着他。

　　萧安奇道：“言辰，你认得她？”

　　言辰先是偷眼瞧了瞧言律，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点了点头。

　　萧安也随着她去瞧言律，言律啧了一声道：“你们都瞧着我做什么？我又不认得她。”

　　萧安只好转回头来问言辰：“她是什么人啊？”

　　言辰迟疑了一下，道：“是曾经照顾过我们的一个阿姨，关霈叔叔说她怎么了？”

　　萧安摇摇头：“这我不知道，他没说那么多，我也不认得她，就没问。”

　　“你们在说什么呢？”在一旁听了许久的方姨一头雾水，“我怎么听着这么晕？言辰，既然是照顾过你的人，什么时候让方姨也认识一下吧。”

　　言辰道：“今天本来想让她一起来的，可是她一直没有接电话。”

　　方姨道：“会不会是上班在忙？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言辰道：“可是她答应我，不管我什么时候打电话给她，她都会马上来找我的。”

　　方姨想了想道：“那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言辰点点头：“嗯，今天中午一个警察哥哥也问了呢。”

　　方姨瞪大了眼睛：“警察？！警察为什么找她？她……她是做了什么事吗？”

　　言辰正想着要如何回答，只听言景突然道：“大人才不会告诉小孩子呢。”

　　言辰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方姨放下了碗筷，严肃道：“言律，这是怎么一回事？”

　　言律淡淡道：“您不用担心，没什么大事。他们只是在找人，只是那人恰好言辰认识，就上门去问了。至于她做了什么，我当时不在，警察也没说，所以还真不清楚。”

　　方姨问道：“警察怎么知道言辰认得她？”

　　言律无奈道：“方姨，我要是知道，我也去当警察了。我都不认识李妍，您问我，我该问谁去？”

　　“可……”方姨一时不知如何再问，总觉着哪里怪怪的，却又一时想不出个头绪，回头瞧见言辰呆呆地对着面前的半碗饭，道，“言辰，你记得地址的话，要么方姨带你去找她吧？”

　　言辰蓦然抬起头来，眼中亮闪闪的：“真的吗？”

　　方姨不由笑了，替她夹着菜：“方姨什么时候骗过你？好孩子，先把饭吃了。”

　　言辰的头点的鸡啄米一般：“嗯！”

　　言景朝言律瞧了一眼，大声道：“我也要去！”

　　言辰撅起嘴：“你不是不喜欢她吗？都是因为你把她赶走了。”

　　言景的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反正我也要去！”

　　方姨笑道：“好好好，你也去。那明天你多等一会儿，等姐姐下课了，方姨一起来接你们好不好？”

　　言景应了一声，埋头专心地啃起猪蹄来。

　　白昱一直未说话，她只觉心头一团乱麻，脑中不受控制地生出许多令她莫名恐惧的想法来。她未意识到，自己一直不由自主地往言律那边瞧，而萧安，则在瞧着她。

　　夜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连着几天阴雨绵绵，低气压将每个人闷的心头烦躁。

　　“老关？”

　　沈知非用肩膀顶开了办公室的门，一进门便叫了起来，却被秦曼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

　　“小声点！刚睡着一会儿！”

　　沈知非一缩脖子，这才注意到半躺在椅子上的关霈，滑下小半个身子，头向一边歪着，身上盖了一件警服外套。

　　“吃宵夜，曼姐，”沈知非放低了音量，“还没下班呢？”

　　秦曼灌了半瓶咖啡下去，朝关霈指了指道：“这不是在等易青那边的消息么？我不大饿，放着给老关吃吧。”

　　沈知非放下东西：“小高他们呢？”

　　秦曼打着呵欠道：“都熬了好几天，老关把他们打发回家睡觉去了。他自个儿也不行了，刚还在看罗棣和林绮人的资料，结果一回头人已经睡着了。你收拾收拾也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就行。”

　　“我还是……”沈知非的座位就在关霈旁边，一眼带过只觉着那件警服颇为眼熟，不由多瞧了几眼。待看到那串警号时，瞬间将还未说出的话改了口，“回家吧。”

　　曼姐的衣服？哦~哦~

　　“你那什么表情？”秦曼的脸有些红，口气却是硬邦邦的，“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乱想什么，我就是看他睡着了，正好我的衣服还没收起来……”

　　“嗯嗯，”沈知非故作沉思状，“曼姐，我可什么都没说。”

　　秦曼扯过饭盒，抓起一个包子胡乱地啃着，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给、老、娘、滚。”

　　“曼姐，”沈知非在秦曼的拳头招呼过来之前，迅速地跑没了影，远远飘过来一句，“我看好你哦！”

　　光雾轻拢，水雾朦胧。

　　璀璨的华灯将夜幕切割开来。

　　光明意欲涂抹黑暗，黑暗妄图撕裂光明。

　　车子平稳地开着，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汇聚为光河的车流中。

　　事不入心，八风不动，是罗棣曾教给她的一句话。

　　何人可以事不入心？无人。

　　何人能够八风不动？非人。

　　既然大人也无法做到，那么小孩子便更加会害怕了吧。言辰坐在车后座，眼圈红红的，她回头瞧着已经睡熟的言景，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他不记得，是不是也挺好的……

　　“哥哥……”

　　言律抬头瞧了眼后视镜：“嗯？”

　　言辰的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嗫嚅了很久，却始终没能说出下文来。

　　“言辰？”言律看着路标，将车子慢慢地停下，下了车打开后车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言辰摇摇头，怯怯地瞧着他。

　　言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皱了皱眉，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裹在她身上：“有点发烧了，有没有觉得头晕或者恶心？”

　　言辰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言律蹲了下来，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柔声道：“你怎么了？”

　　“我……”言辰使劲瘪着嘴，想要忍住眼泪，却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想妈妈。”

　　言律的手落了下去。

　　半晌，他轻声道：“你还记得她么？”

　　言辰点点头，又摇摇头。

　　“哥哥……有没有见过她？”

　　言律的目光落在在言辰的脸上，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我怎么会见过她？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言辰小声道：“可我以前见过你，很多次。”

　　“哦？”言律轻笑一声，“什么时候？”

　　言辰吸了吸鼻子，第一次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以前我们在街上……没人管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