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23、扑朔迷离

　　日光倾斜，缓慢地变换着角度。

　　一室炎阳蒸起的热度，已在渐渐消散。

　　关霈拿过放在床头的两个很精致的纸袋，从其中一个袋子里头翻出一张收据样的纸来，凝眉道：“她上午出去过，想必是刚进家门便又出了门。”

　　“你怎么知道她出去过？”沈知非凑过脑袋来，“这买的什么？衣服？”

　　“是两套童装，”关霈将另一张收据也翻了出来，“一套是裙子，另一套是小西装，加起来有三千多，远超她平时的消费习惯，再加上包装，这是她很在意，精心挑选的礼物。”

　　“应该是给言辰和言景的吧，”沈知非也拿过收据瞧，又研究着几个化妆瓶子，“不过你从哪知道人家的消费习惯了？住的房子？还是这一堆化妆品？这都什么牌子……有价签么？我对女生的这些东西没有研究啊……”

　　“除了化妆品，从鞋子、衣服、箱包还看不出么？”关霈道，“她的服饰和随身物品都是很廉价的材质，手机也是几年前的款了。当然房子也是，乘坐公共交通去市区接近两个小时，钱包里还塞了她的租房合同，一个月租金2500元，已经是落城市相对便宜的一室户了。”

　　“哦……”沈知非恍然道，“那她刚回来就出去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关霈一偏头：“看床角那双拖鞋。”

　　粉色的塑胶拖鞋，鞋面上印着两只兔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角。

　　“嗯……”沈知非瞪着眼睛，“一双女式拖鞋，挺少女心的那种。”

　　“废话，”关霈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重点呢？”

　　沈知非抱着脑袋，干脆蹲在了那双拖鞋面前，认真地研究着。

　　关霈在旁边丢下一句：“给你一分钟。”

　　沈知非如临大敌，目光如见了仇人一般，恨不得将那双拖鞋戳出两个洞来。

　　关霈将东西渐次归回原位，一拍他的后脑勺：“走吧，别看了。先回局里，去查查监控。”

　　沈知非懊丧地叹了一口气：“哥，你到底看出啥来了？”

　　关霈已经走到了门口：“边走边说，赶时间找人，记得别上锁。”

　　等沈知非追上去，还没开口，关霈又在打电话了：“易青，现在谁在局里？叫过来帮我盯个梢，回头我请吃顿好的。对，要熬个大夜，地址我发你，就是那个李妍。嗯，好，谢了兄弟。”

　　沈知非一溜烟儿小跑地跟着健步如飞的关霈：“老关老关。”

　　关霈按下电梯按钮：“你回家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沈知非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道：“瘫床上。”

　　关霈道：“你直接飞床上啊？”

　　沈知非愣了愣，旋即兴奋道：“换鞋换鞋！李妍的那双拖鞋摆的整整齐齐，她要是已经换了鞋，走得那么急，鞋子一定不会摆成那样。”

　　电梯门打开，两人相继走了进去，关霈道：“而且她的床很平整，没有坐上去或躺上去的压痕，显然是铺好后还没有再动过。”

　　“怎么了？”沈知非顺着关霈的视线向上瞧去。

　　电梯尚在装修，壁面上的纸板还未拆下，顶上一节灯管昏昏地亮着。靠近电梯门的一角，有一处空洞，里头垂出几根包着各色绝缘皮的电线。

　　“没有监控。”

　　“这个事刚才物业小哥还跟我提了一嘴来着，”沈知非道，“他以为我要查监控找嫌疑人什么的，说这一片小区才新建不久，监控摄像头还没来得及安装。”

　　“新建不久？至少也有一年多了吧。”

　　沈知非耸了耸肩，无奈道：“可不是？但确实是没装。”

　　两人匆匆下了电梯，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市局。

　　日渐西沉。

　　六组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秦曼，其余全部被派了外勤。

　　秦曼正拿着手机拨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意外道：“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回来的正好。”

　　“收到你的信息了。”关霈接过秦曼递过来的水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我已经和运营商那边确认过了，打给李妍的最后一个电话号码，来自一部公用电话，”秦曼调出地图，标注了两个点，“这里是李妍的家，这个，就是那部公用电话的位置，就在相距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关霈来了精神：“有监控么？”

　　“没有，”秦曼打破了他的最后一丝期待，“你确定李妍不是自己离开的么？万一她又回去了呢？”

　　“可能性不大，”关霈有些丧气，“希望易青那边能给个好消息过来吧，和周亦宣的关系查的怎么样？”

　　“我将两个人的所有信息进行了交叉比对，没有查到她们有什么交集，但李妍名下有一张银行卡，在2011年12月至2013年4月期间的汇款记录中，有七个汇款人同周亦宣银行卡下的汇款人重合。这些人当年我们调查过，都是周亦宣的客户。”

　　“周亦宣不是妓……做特殊工作的么？她的客户怎么会给李妍打钱？”沈知非蓦然想起了先前在李妍的挎包中找到的那盒药，不由脸上发热道，“莫非李妍也是……”

　　秦曼接道：“说不好。”

　　关霈道：“还有其他发现么？有没有查到同言辰和言景的关系？”

　　“暂时没有，”秦曼道，“目前只知道李妍是5月28日从上海坐火车到落城，房子是在网上的租房平台找的，29日入住。她跑了很多家儿童福利院，我核实过，最先去的是西河区的儿童福利院，直到在6月1日的时候去了九章区儿童福利院找到了程潇潇和程诚。这姐弟俩的过去就是一团迷雾，李妍被搅在里头，整个一扑朔迷离。”

　　关霈低头忖了一会儿：“当年那个廉租屋的出租人，徐启明，现在的居住地址登记在哪？”

　　“徐……噢他，”秦曼操作着系统，几分钟后，“还是在西河开发区，详细地址我发你手机？”

　　“谢了，”关霈大步流星，“沈知非，我们走。”

　　沈知非忙忙地追上，顺手拿走了秦曼桌上的一瓶可乐：“曼姐回头我还你两瓶啊。”

　　秦曼眼疾手快地去夺，却仍是被对方一转身躲了过去，只得冲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句：“三瓶！”

　　西河开发区位于落城市的东南角一块，而市局所在的中心区则处于中心偏西北，几乎是斜跨了大半个城市，等两人开车过去，天色已晚。

　　空气里挤满了密密的潮气，一层一层地向下压着，叫人心口闷的很。

　　沈知非降下车窗，饱饱地吸了几口湿润的晚风：“又要下雨了。”

　　关霈坐在副驾，刚刚结束一通短短的通话，低着头默默无语。

　　沈知非打开前车灯：“李妍还是没有回去？”

　　关霈瞧着手机拍下的那张李妍钱包里的照片：“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消失？他们究竟有什么关联……”

　　“老关，”沈知非不由也担忧起来，“你说李妍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到了，”关霈伸手指着窗外，“就是那里。”

　　沈知非抬眼瞧过去，“呦，住的还是别墅，地方远了点儿，环境还是不错的”。

　　正要开过去时，关霈突然又道：“等等，停远一点，我们走过去。”

　　沈知非不明所以，却依言停在了拐角处，两人一道走了过去。

　　门铃响了几声，里面很快便有人来开了门。

　　一个留着寸头的大高个儿青年，长脸，身形圆润，挺着个啤酒肚，透着精明与狡黠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沈知非。

　　那目光令沈知非打心底觉着不舒服，似乎自己变成了一个摆在廉价铺面上待出售的商品一般。他不由正了正色，挺起了胸：“你就是徐启明吧？”

　　那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更久，只见那人面露惊疑之色，盯着沈知非身旁的另一个人，眉眼沉静，瞧着挺温和。

　　但此刻，那人只觉如芒刺背：“关……关警官？”

　　“许久不见了啊，状态不错，富态了不少，”关霈随意地站着，“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一坐？”

　　徐启明面露难色，却并未有请人进屋的意思：“您怎么突然来了？”

　　关霈懒待废话，翻出了李妍与周亦宣的那张照片。

　　徐启明拉下脸，不悦道：“周亦宣那案子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当年您不都问过了么？怎么又翻出来了？”

　　关霈沉声道：“周亦宣旁边的那个女孩子，你认得么？”

　　徐启明移开视线：“不、不认得。”

　　“噢。”关霈正要开口，只听一个嗓音尖尖却很悦耳的女声自屋内传了出来：
　　“启明，你在同谁讲话？门口有人么？”

　　关霈瞧着对方瞬间的表情变化，突地提高了声音道：“这名女子明明同周亦宣一起租了你的廉租屋，周亦宣你记得清楚，怎么她反而就没见过了？”

　　“哥哥哥，”徐启明慌了神，忙摆着手一叠声道，“我认得还不行么？您小点声，别让我老婆听见了……”

　　“别让我听见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