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12、疑与虑

　　小会议室里，又一次飘出了饭香。

　　这回，由两人升级为三人。

　　沈知非目瞪口呆地盯着秦曼一手飞速敲键盘，一手以平均两秒的速度朝嘴里丢进一只饺子，转眼便已消灭了十几只，一旁还摞着两只空餐盒。

　　“曼姐，先不说你这吓死人的食量，单单这个吃饭的架势，就足以令一众男性朋友们望而却步……”

　　“在你面前姐还装什么淑女，”秦曼不屑道，“瞧瞧人家老关，不就挺淡定么？”

　　关霈一脸温和的笑，幽幽抛出一句：“我只是在保持一个绅士的风度……”

　　“曼姐息怒，”沈知非眼疾手快地抢过秦曼即将甩起来的饭盒，迅速转移了话题，“老关，我还是不太明白，既然言律有不在场证明，现场留下的脚印也不属于他，为什么依旧没有排除他的嫌疑呢？上头限期我们阴历六月十四前破案，这么耽误时间好么？”

　　秦曼道：“出站不是没有拍到脸么？再说，脚印就不能做假了么？”

　　沈知非道：“怎么做假？错穿鞋码么？这又不是鉴定不出来。”

　　秦曼将电脑屏幕转向他：“痕迹检验科对这枚脚印进行了分析，46码鞋，根据鞋底花纹和残缺的一半标记，匹配出是耐克的这一款鞋，空军一号AIR FORCE 1。但是，这只是一枚单纯的鞋印而已。”

　　“单纯的鞋印？”

　　“对，脚印没有受力痕迹，只是一只鞋放在了那滩血里。”

　　“我去，”沈知非双臂一展，颇为丧气地趴在了桌上，“干扰侦查啊？这也太狡猾了。”

　　“究竟是凶手故意误导还是无意而为，暂时下不了定论，”秦曼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接道，“但这样一来，言律的不在场证明就有些模糊了。”

　　沈知非将半边脸贴在桌上，表情纠结地道：“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个凶残暴戾的连环杀人犯。”

　　“这是光看就能看出来的么？”关霈将一份文件敲在他的脑袋上，“你先看看这个。”

　　沈知非一缩脖子，赶紧直起身来：“这是……言律的个人档案？”

　　秦曼在一边总结着：
　　言律，男，1997年11月21日出生，22岁，落城市人。

　　系统中未找到他的出生证明，却找到了一份收养记录，他的身份信息是在2000年2月登记的，由其养父言飏，养母叶晓申请。亲生父母不详。

　　2004年进入落城市中心区小学读书，2010年升入落城市第一中学初中部。

　　2011年7月14日，言飏所驾驶的轿车在青城市的绮山盘山公路一处事故易发地带侧翻下山沟，后调查为刹车片老旧失灵导致的交通意外，言飏与叶晓当场身亡，14岁的言律坐在左后座，系着安全带，捡回一条命，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恢复意识，一个星期后自行离开，之后一直下落不明。

　　直到2014年11月，他的身份证信息在中心区派出所进行了更新，随后于落城市第二中学登记入学。根据学校的汇款记录，一对英国华侨夫妇罗棣与林绮人就是在这一年开始资助他的，但言律与他们并无法律上的收养关系。
　　言律在高中期间经常旷课，成绩一直属于中等水平，档案中有两次因打架而被记过的记录。

　　2015年，参加高考，考入澳门大学数学系，2016年退学，转入落城大学，目前是肄业状态。

　　2016年8月17日，罗棣与林绮人自落城市九章区儿童福利院收养了程潇潇与程诚姐弟两人，并将其更名为言辰与言景。同年，言律进入林绮人名下刚成立的奈何天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工作，任运营助理。

　　“目前查到的信息就是这些，”秦曼饶有兴趣地盯着屏幕上的那张一寸照片，“很有故事嘛这个人，看照片长得不错，真人怎么样？他要是幽灵杀手那真是可惜了这张脸。”

　　“原来他们不是亲兄弟啊？”沈知非颇为诧异地瞧着资料，“言辰，言景，奈何天，良辰美景奈何天么？够文艺的，不过为什么姐弟两人没有姓罗，反而跟了言律的姓氏呢？”

　　秦曼亦是一脸困惑：“此外，这姐弟俩的资料，只有进入儿童福利院之后的，再往前是一片空白，查不到任何记录。”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怎么身世都这么神秘……”沈知非咂咂嘴，又问关霈道，“老关，真的要查他么？我们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万一查错了……”

　　“查，”关霈少见地不容置喙，“他的资料里，有一个时间，我很在意。”

　　“哦？”沈知非将资料翻回首页，“哪一个时间？”

　　关霈沉声道：“2011年7月14日，言律和他的养父母出交通事故那一天。”

　　“那一天怎么了？那场交通事故有问题？”沈知非不明就里，一旁的秦曼将笔记本电脑推了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正是日历的界面，沈知非看清标注，面上立时变了颜色，“那天是阴历六月十四？！”

　　“嗯，”关霈点点头，神色异样道，“也许这只是个巧合，但六起案件中，凶手一直非常细致，案发现场都被仔细地清理过，没有多少有用的线索，为什么这一次留下了两个目击证人？以他一刀毙命的本事，若要不留后患，萧安定是难逃一死，可那两刀却恰恰避开了要害。”

　　秦曼若有所思道：“但幽灵杀手并非是单纯以杀人为乐的嗜血狂魔，据以往他的受害者类型来看，都是有法律或道德污点的人，萧安与言景显然不是他的选择。”

　　关霈似乎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他下手一向极为严谨，前期都是经过了充分的准备与观察，专挑受害者独处一人的时候犯案，怎么会突然如此粗心，留下这么大的隐患呢？”

　　“那老关，”沈知非问道，“咱们现在要怎么查？”

　　关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下头闭起了眼睛。秦曼与沈知非知道他平日思考的这个习惯，均识趣地闭上了嘴，各自默默思索着。

　　关霈此刻心里很是复杂。

　　时隔两年，幽灵杀手再开杀戒，舆论再起，整整六年未找到的凶手，短短三个月，抓得到他么？

　　他究竟是谁？

　　他的下一个目标又会是谁？

　　嫌疑人的画像被公布的三天，提供线索的电话纷至沓来，一干警员几乎跑断了腿，却总是悻悻而归。

　　关霈总是莫名想起那个在病房中遇见的青年，言律。

　　他与萧安所描述的嫌疑人并不一致，但他的身世却令人颇为在意。

　　他与幽灵杀手之间会有什么关联么？

　　难道真的只是个巧合而已？

　　若因侦查错误而错过抓住真凶的机会导致新的受害者出现，要如何去面对那样的结果？

　　“秦曼，”不过迟疑了一小会儿，关霈便下定了决心，“你和龚易青先跑一趟九章区儿童福利院，查一查程潇潇和程诚，看能查出多少信息。”

　　“好。”秦曼应声。

　　关霈转对一脸期待的沈知非道：“我们去一趟青城。”

　　“是去查那件交通事故吗？”秦曼道，“那我先跟青城那边讲一声，让他们把相关资料准备一下。”

　　中心区，落城市中心区小学。

　　学校正门正对着一排商铺，除去文具用品，图文与书店，最受欢迎，来客最多的便是各式小吃店。

　　近正午时分，日光正烈，新开的冰淇淋小店的收银处排起了好长的队伍，一楼二楼，为数不多的几十张桌子均坐满了人，有几个学生结伴一起来凑热闹的，也有家长带着孩子来尝鲜的。

　　二楼的落地玻璃窗旁，最靠近后墙的一个两人座位上坐着一个不甚起眼的人。

　　桌上放着两份冰淇淋，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放在对面，两份都没有动。

　　一个长相平平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单眼皮，高颧骨，薄嘴唇，架着一副银边细框眼镜，犀利的目光越过薄薄的镜片，穿过透明的玻璃，直落在正对面的校门口。

　　下课铃响了没一会儿，高大的校门被哗啦啦地拉向两边，早已等在门口的一众家长们向着潮水般涌出来的小学生们迎了上去。

　　路边的一排轿车堪比车展现场，多得是令人咋舌的车标，车门一开，便有或是蹦蹦跳跳，或是规规矩矩的孩子们钻了进去。

　　当然，大多数的孩子，还是乖乖地牵着父母的手顶着日头走向了公交站，在公车开门的一瞬间，突然没了秩序，蜂拥而上。

　　剩下的，或结伴，或独自背了书包默默地各自离开。

　　男人那本有些散漫的目光突然聚焦，身体也紧绷了起来。

　　在他聚精会神地瞧着外头时，有一双眼睛也在默默地盯着他。

　　斜隔着两个座位的一张小桌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男孩将一只啃了一半的冰淇淋汉堡丢在盘子里，含着一嘴巧克力口齿不清地道：“哥哥，我想吃你的。”

　　“吃干净了再讲话，”年轻人将自己面前的盘子推了过去，“吃完这些不许再吃了，会牙疼的。”

　　小男孩忙不迭地点头，伸手将盘子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