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13、寻踪觅影

　　窗边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丢下已经化掉大半却一动未动的两份冰淇淋步履匆匆地下了楼。

　　年轻人打开手机瞧了眼时间，拿起桌上的几张餐巾纸：“言景，该走了，把你的冰淇淋带上，我们路上吃。”

　　小男孩仰起脸，顺从地任年轻人将糊了一嘴的花生酱擦干净，背起书包，抱着一盒还未开封的彩虹多味冰淇淋跳下了椅子。

　　离开了吹着冷气的空调房，热气一下子贴了上来，小男孩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年轻人的身后，走了没一会儿，便出了一身汗，忍不住跺着脚，使劲扯年轻人的手。

　　阳光亮的近乎刺眼，年轻人戴上了墨镜，叹了口气蹲下身来。

　　小男孩立即抱住了他的脖子，八抓鱼一般粘了上去，惹得年轻人直搡他的脑袋：“你不是嫌热么？还贴这么近？”

　　“他要走远了，”小男孩梗着脖子，嘟囔道，“快追啊，哥哥。”

　　年轻人将冰淇淋盒子打开：“放心，丢不了。接着吃你的，自己拿勺子。”

　　车流密集，行人匆匆。

　　一个健康肤色，眼睛大大，脸圆圆女孩子，十一二岁的模样，双手抓着书包带低头默默地走着。

　　她走的很慢，每走几步，便踢一脚地上的一颗石子，就这么踢着那颗石子且行且止。

　　在她身后十几步远，便是方才那位坐在冰淇淋店里的中年男人，他保持着同女孩子一致的步速，不紧不慢地如散步一般地行着。

　　而在中年男人的身后，隔着近几十米远，则是那年轻人与小男孩。

　　小男孩吧唧着嘴，挖了大大一勺子冰淇淋送到年轻人唇边。

　　年轻人张开嘴，咬下去一大半：“那个人，找过言辰么？”

　　“姐姐总是同别人一起走，他只找那些一个人走的。”

　　交通灯上的绿色倒计时走到了“03”，女孩子已走到了人行道终点，身后的中年男子加快了脚步，急促间撞上了一个人，惹来了几句抱怨。

　　迟滞的几秒，交通灯已跳至了红色。中年男子瞧着愈走愈远的女孩子，懊丧地骂了句脏话，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

　　年轻人放慢了脚步，低声道：“你确定金妙失踪前的几天，你见到的就是他么？”

　　“嗯，”小男孩嘴巴不停，“还见过一个女的。”

　　“什么样子的女的？”

　　“胖胖的，和他差不多高，长得不好看。”

　　绿灯亮起，中年男人立即奔了过去，年轻人也略加快了脚步：“多大年纪？”

　　小男孩朝周围瞧了一圈，指着迎面走来的一位中年女士道：“和她看起来一样。”

　　“把手收回来！”年轻人一敲他的背，轻声斥责道，“不许随便指着别人。”

　　“噢。”小男孩撇撇嘴，抓起盒子里的勺子来回地搅。

　　“还有，”年轻人加重了语气，“以后放学，要么坐在教室里乖乖等我或着方姨他们来接你，要么你就再等一节课，同你姐姐一起走。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随便接近那个人，记住了么？”

　　小男孩漫不经心地晃着腿，应了一声。

　　走了半条街，中年男人突然一顿，而后迅速朝旁边的路拐了过去。年轻人向前瞧去，只见女孩子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警车，车门打开，走下了一个女巡警。

　　女孩子笑逐颜开，立即扑了上去抱住她的腰：“妈妈。”

　　女巡警冰山一般的表情瞬间融化开来，轻轻抚摸着女孩子的头发。

　　年轻人走到路口，转向中年男人方才离开的路，人影错错间，还瞧的见身影。

　　怀中的小家伙动了动，年轻人低下头，小男孩的目光呆呆地，脸仍是朝着那对母女的方向。

　　年轻人没说什么，只静静地走着，连他自己也未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直到那两个身影变得模糊，再瞧不见，小男孩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起了冰淇淋。

　　“哥哥，下午我可以不去学校么？”

　　年轻人一口回绝：“不可以。”

　　小男孩哼哼道：“反正我会自己走掉的。”

　　年轻人轻轻吐出两个字：“你敢。”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一脸委屈地要命的表情，眼巴巴地仰脸瞧着年轻人。

　　年轻人一脸无动于衷。

　　“听萧安说，你以前不听话，不好好上课。”

　　年轻人道：“所以呢？”

　　“所以我也要不听话，不好好上课。”

　　年轻人轻笑一声，弯下腰，作势要松手：“我不要不听话的孩子。”

　　小男孩一怔，死死抱住年轻人脖子，委屈道：“哥哥，可我真的不想去，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傻笑，每天看几本破书，那么简单的题还要费半天劲地想。”

　　“言景，”年轻人慢慢道，“不想让别人注意到你，就要懂得把自己藏起来。”

　　小男孩半知半解道：“被别人看到不好么？”

　　年轻人道：“并非所有人都会认同你的做法，人都是自我又自私的。”

　　“不要理他们不就好了？”

　　“人与人如果能相安无事，”年轻人顿了顿，突然奇怪地笑了笑，道，“你和我，也许永远都不会遇到。”

　　“哥哥。”

　　“等会儿。”年轻人突然一蹙眉，走至了一家卖奶茶果汁的店铺前。

　　“请问要喝什么？”询问的是一个站在收银台前的年轻女孩子，长得很秀气，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正背对着做奶茶的另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孩子。

　　高挑女孩子回过头来，瞧见正不知向何处看着的年轻人，打量了几眼，冲秀气女孩子一努嘴，挤了挤眼睛。

　　秀气女孩子会心一笑，清了清嗓子，又道：“请问您是要点奶茶么？”

　　“一杯蜂蜜红茶，中杯，不要糖，冰的，”年轻人回过头来，笑了笑，又低头问道，“你喝什么？”

　　秀气女孩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小男孩眨着一双水濛濛的大眼睛道：“我要一样的。”

　　秀气女孩子笑意盈盈，边下单边道：“一共是三十四元，小朋友好可爱啊，是你弟弟么？”

　　年轻人没有答话，反倒是小男孩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不是。”

　　紧接着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是他儿子。”

　　两个女孩子登时傻眼，面面相觑，而后用一种意味不明，略带失望的目光扫视着年轻人。

　　小男孩又开口道：“两位姐姐，麻烦快一点，一会儿我还要去上课。”

　　年轻人的身体略一侧转，只见隔着两个铺位的一家蛋糕店的店门向外打开，那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颇大的透明包装袋，里头塞了一袋袋的蛋糕和点心。

　　做奶茶的机器轰隆隆的响着，秀气女孩子一个回头的功夫，面前的年轻人已不见了踪影。女孩子奇怪地探出身去，却只瞧见了空空的街角与往来的陌生面孔。

　　年轻人依旧慢条斯理地行着，虽瞧不见他的眼睛，只瞧着那薄薄的两片镜片，却令人心内莫名地泛起了一丝不安与恐惧。

　　小男孩小声道：“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可你自己也那样子说的……”

　　“什么？”年轻人怔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不由失笑，“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瞧那个人。”

　　小男孩转头去瞧那中年男子，直直地瞧了好一会儿：“他怎么了？”

　　年轻人道：“看他手上拿着的东西。”

　　小男孩瞪得眼睛发酸：“哥哥，是蛋糕。还有……不认得那些点心……”

　　年轻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惹的小男孩一个劲地盯他的脸：“我真的不认得。”

　　年轻人低下头，道：“那些蛋糕与点心，至少是六个人吃的份量。”

　　小男孩又转过头去，半晌，道：“一个人也可以吃啊，又不是非要一顿餐全部吃掉。”

　　“没有密封的点心、蛋糕这类食物，本就存放不了几天，”年轻人温声道，“尤其是这么热的天气，隔了夜便已不大能吃了，一口气买那么多，还都是些甜食。”

　　小男孩歪着头道：“我喜欢甜食。”

　　“嗯，”年轻人若有所思道，“小朋友大多不会抗拒甜的食物。”

　　热气蒸腾，车轮飞速地转动着，碾过之处，净是一股烧焦的橡胶混合着沥青的气味。

　　上绮山的盘山公路，堪称一个七折八绕，九曲回肠。便是技术够硬常开山路的老司机，稳稳当当地开上去，至少也要一个小时。

　　沈知非战战兢兢地越过护栏探出小半个身子，一句“这也太高了”还没说完一半，后背便被人猛地一拍：“当心摔下去。”

　　在那一瞬间，沈知非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魂不附体，一声惨嚎过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死死抱住身旁的栏杆，幽怨又惊恐地瞪着关霈。

　　关霈满脸关切：“你不是恐高么？万一头一晕，摔下去了怎么办？”

　　沈知非哭丧着脸：“刚才如果我下去了，绝对不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是真恐高，老关你不要再这么吓人了行不行？心脏受不了，怕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