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11、温度

　　傻孩子……

　　世界的中间有一条界限。
　　你瞧不见那界限的所在，却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光，暗。

　　少年回过头，黑暗，深不可测。
　　一只无形的手穿入他的身体，攥住那单薄颤抖的灵魂。
　　恐惧，冰冷，麻木。
　　他无法再前进半分，只徒劳地拼命伸出手去。

　　指尖，越过了那条瞧不见的界限。
　　光，炙热，灼烫。

　　原来这就是温度。

　　疼痛，那只无形的手突然变得愤怒又焦躁，用力拽扯着。脆弱不堪地灵魂被生生撕开一条裂痕，少年痛苦地跪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裂痕愈来愈长，少年却死命对抗着，倔强地不肯收回手。

　　他无声地张着嘴，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救我。

　　一只温暖的手触到了他的指尖。
　　温暖，粗糙，与他曾遇到的那一只不同。

　　妈妈？

　　模糊的画面一晃破碎，手指传来的痛感令他回过神来。

　　他不知自己何时已坐在了沙发上，指尖正被一只手握着。

　　一只温暖又粗糙的手，正用一只棉签蘸了酒精，细细地擦拭着他手指上的伤口。

　　少年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攥住了手指：“忍一忍啊，一会儿就好了，伤口不处理干净可是要感染的。”

　　少年鬼使神差地没有再动，他呆呆地瞧着面前瘦弱的女人。

　　他才注意到萧安的脸同她很像，尤其是眼睛，只是少了几分她的柔和与从容。

　　女人的鼻翼两侧，延伸出一道深深的法令纹，平添了许多沧桑。

　　“妈！”锅铲磨擦锅底的声音响起，萧安在厨房里头叫了起来，“你们好了没有？菜都好了，快过来吃饭！”

　　“等会儿！”女人将纱布小心地系好，又开始用棉签擦拭少年脸上的淤青。

　　没几分钟，萧安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踱了过来，坐在了两人的对面。

　　“妈，您是我亲妈么？怎么可以差别对待呢？瞧瞧您这手，温柔得嘞。不知您老可还记得上回给我上药，简直和上刑似的。”

　　女人瞥了他一眼：“菜还没上桌就被你吃了一半。”

　　“我就吃了那么一个饺子！总要尝尝熟没熟吧？”萧安用手背抹了抹嘴，“亏我在那傻等半天，回头还要被冤枉。”

　　少年略略偏过头，默默地瞧着他。

　　萧安故作生气道：“瞪我干什么？你好意思么？都怪你。”

　　女人撕开一块创可贴，贴在了少年颧骨上的伤口处。

　　“赶紧的！”萧安见状，拉起少年，一路拖到了厨房，“总算可以开吃了，都快饿过劲儿了。妈，一会儿再收拾，先吃饭。”

　　萧安手起筷子落，转眼已经两块萝卜炖肉下了肚，他将盘子朝少年一推：“动筷子啊，待会该凉了。”

　　少年朝厨房门口瞧了过去：“那个，阿姨……你妈妈还没过来。”

　　“她姓方，你叫她方姨就行，”萧安朝后一仰，对着厨房外喊了一声，“妈，忙什么呢？都说了一会儿再收拾，再不来我可要吃光了啊。”

　　“来了来了，”女人步履匆匆，进了厨房，路过灶台时又擦了一通，口中还在碎碎念，“也不懂得顺手收拾干净，真是锄田还要个打伞的。”

　　萧安一阵头大，苦着脸道：“这个时候您就不要念我了，先吃饭成不成？您不坐下，言律都不好意思动筷子。”

　　女人拿起一只空碗，盛了大半碗米饭，又将每样菜都夹了些放在少年面前：“就当自己家啊，想吃什么自己夹。”

　　少年拿起了筷子，盯着手中的碗。

　　“你是不喜欢吃，”萧安瞧着他，颇为认真地道，“还是等我喂你啊？”

　　少年不理他，目不斜视，端起碗慢慢吃了起来。

　　女人笑道：“言律，你同萧安是怎么认识的？”

　　少年一怔，张了张嘴，只听萧安插话进来：“就一起同一群人打了一架，妈，我不是告诉过你么？”

　　“谁问你了？”女人瞪了他一眼，“我是问言律。”

　　少年扒了一口米饭，点了点头。

　　女人柔声道：“能告诉方姨，为什么要同人家打架么？”

　　萧安慢慢扒着饭，透过碗边瞧着少年。

　　那日无意撞见僻巷里少年被六七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围殴，虽被三个人死死地钳住，拳脚不住地往他的身体和脸上落下，少年却硬是一声不吭，只狠狠地瞪着一干人。那狠厉的眼神瞧的人心悸，招来了更为猛烈地攻势。

　　萧安当即冲了上去，撞开了措手不及的一干人。本想拉着少年跑掉，却不料少年脱离了钳制，竟如疯了一般地又扑了上去。萧安拉也不是，走也不是，只愣了一愣，拳脚便朝他招呼了过来。

　　少年不要命一般，丝毫不管落在自己身上的是多重的拳脚，只迎着扑上去，狠命厮打着。

　　对方显然没有玩命的意思，不少路人已被吵闹的声音吸引了过来，一干人见势不对，一溜烟跑了。

　　萧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还要追上去的少年拖了回来。

　　少年比他矮了小半头，身形也更为单薄，虽是一身伤，力气却不小，硬是挣开萧安的手，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萧安捡起少年遗落在地上的背包，翻出了一块第二中学的学生卡，想了一会儿，先回了家。

　　之后，萧安几次问起打架的原因，少年都只当没有听见，完全不打算回答。

　　本以为这一次他依旧打算置若罔闻，却不料他竟然开口了，语声不咸不淡：“他们，就是一帮杂种。”

　　萧安从“这家伙居然开口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问道：“不过是一群中学生，他们做什么了？”

　　少年低着头，瞧不见他的表情：“那群人家里都很有钱，有的还是校长的亲戚，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专门欺负那些不敢反抗的，要钱，当众羞辱。”

　　萧安蹙眉道：“他们也欺负你了？”

　　少年冷冷一笑，道：“我不怕他们，他们不过是仗着人多。”

　　萧安道：“那天，他们做了什么？何至于打到那种程度？”

　　少年的嘴紧紧抿了起来：“他们对我说了一句话。”

　　萧安同女人对瞧了一眼：“什么话？”

　　少年沉默了很久，几乎是咬着牙地一字一字道：“没人管的野种。”

　　“靠，”萧安骂了一声，“一群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小混蛋，就该把他们的舌头拔了。”

　　“言律啊，”女人用眼神示意萧安闭嘴，将一盘酸辣土豆丝换到言律前头，“以后常来方姨家吃饭好不好？就让萧安带你来。”

　　少年用力握紧了筷子，低下头去，大口大口地吃着。

　　萧安顿了顿，突然伸手一拍他的肩，笑道：“当然没问题，我替他答应了。”

　　言律仍是低着头，没有开口，却也没有闪躲。

　　光阴流转五载，雕塑着轮廓，生长了骨骼，单薄的少年早已变了模样，萧安瞧着面前比他还要高出几公分的言律，一时颇有感慨：“怎么突然想起旧事了？你不是最讨厌回忆过去么？”

　　“没什么，就是看到你现在的造型，突然想起当时你打架打的鼻青脸肿的样子，”言律不等萧安怼回来，拎着饭盒迅速闪人了，顺便撂下了最后一根稻草，“走了走了，明天我带言景过来。”

　　这一晚上，萧安睡的很是郁闷。旁边床上的少年没完没了地打呼，窗边床上的干瘦女人没完没了地哭，他几次想开口却又生生憋了回去。再一想到明天还有个缩小版言律来闹腾，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偏偏身上有伤，又不能随意动，只好在脑中不停地翻江倒海，大半夜的深刻思考了一下人生，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升至最高，萧安慢慢抻开被压麻的半边胳膊，一抬头，才发现床边坐了一个人。

　　“白昱？”

　　白昱扶他坐起来，萧安忙道：“没事没事，我自己可以。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昱将一只布袋自床头柜上拿了过来：“没多久，我带了中饭给你，你饿么？要不要趁热现在吃？”

　　萧安愣道：“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白昱一耸肩，失笑道：“说实话，我不怎么会做饭，这是路过买的，炸酱面。”

　　“睡了一上午，确实有些饿了，”萧安接过袋子，有些尴尬道，“不过我还没有洗脸刷牙呢，你要是不介意，我先去洗漱一下？”

　　白昱起身去扶他，萧安慢慢挪到床边，借着她手臂的力下床。女孩子的身量并不高，力气也比较小，一时吃不上力没搀住，险些两人一齐闪空。

　　萧安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僵了足有半分钟才直起腰来。

　　白昱歉声道：“实在不好意思，帮倒忙了……”

　　“是我该道……嗐，你还让我不要总谢你，你反倒客气起来了，”萧安松开手，笑道，“你稍坐一坐啊，我很快回来。”

　　“好，你自己小心些，”白昱笑了笑，随意道，“对了，今天你的朋友没有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