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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日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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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没事?”萧安的眉头压了下来,神情是言律从未见过的严肃,“你知不知道他和那个杀人犯共处一室两个多小时?!几分钟前还在给他讲课的老师转眼就变成了一个死人,就死在他面前!那个人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他!我都怕的要死,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会不害怕?我都不敢想如果我再去的晚一点会发生什么事……”
萧安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暗骂了自己一句,瞪着言律。
“吓死人了,这么恶狠狠地瞪着我干什么?我是那杀人犯啊?”言律敛了表情,道,“好啦,放心吧,我比你更在乎他,多关心关心你自己行么?”
萧安手一伸,将碗筷朝言律手里一放,颇为不耐烦道:“行了,赶紧回家去,别打扰哥养伤。”
“什么态度,明儿我不来了,饿死你,”言律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餐盒,“对了,刚刚想问你一件事来着。”
萧安慢慢地朝枕头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说。”
等了半天,对方却没了下文,萧安不由转过头去瞧着他。
只见言律一脸茫然:“几分钟前还记得,被你一通说给说忘了……”
萧安哭笑不得:“那等你想起来再说,先回家吧,太晚了,回去要十一点多了。”
言律突然笑了笑,道:“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吃饭么?”
大雪。
飞雪狂舞。
萧安将烟灰色的围巾又绕了一圈,撑开伞,下了公交车。
高大的石制校门上头,工工整整地刻着“落城市第二中学”几个金色印字。校园内寂静无声,透过玻璃窗,远远地可以瞧见教室里一排排整齐地红白相间之色。
萧安在门卫处登了记,朝着正对校门的那栋教学楼踱了过去。
高三七班。
萧安一路奔上五楼,溜到教室后门,悄悄地朝里头看。
清一色红白相间的校服。
七排。九列。一共六十三个座位,有三个空位。
他不在这里。是去了卫生间么?
萧安将手插进口袋里,背靠墙默默地站着等。
五分钟,十五分钟,半个小时,那个预想中的人却是一直未出现。
萧安心下奇怪,有些等不下去了,直接敲响了教室的门。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男声响起:“请进。”
“呃……”萧安推开了门,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手中拿着半截粉笔,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不好意思,打扰了老师,我找言律,他在么?”
萧安顺带朝黑板上瞥了一眼。
洋流图。
想当年自己高考时地理几乎考了满分,只可惜都没什么用,又不去当地质学家。
正胡想间,只听地理老师道:“你是他什么人?”
“噢我是……”话开了个头,萧安却发现不知怎么接了,他算是言律的什么人呢?
朋友?
虽说认识已有一个多月,但除了一起打了一架,喝了一顿,基本上没说过多少话。
那孩子的话实在是少的可怜,问他十句,也不见得能回半句,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发呆。
他有将自己看作朋友么?
哥哥?
单说年纪,自己刚刚大学毕业,已经在工作了,他却尚未成年。
萧安记得有一次让他称自己为哥哥,那孩子却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我没有家人,更没有哥哥。
后来萧安才知道,他没有父母,倒是有一对华侨夫妇在资助他的生活,算是他的半个养父母。
哥哥,好像还真算不上。
“同学?”地理老师提了提音调,语气中颇有不满。
六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萧安有些尴尬:“那个,老师,我有事找他。”
“他翘课了。”
声音的主人是坐在门口第一排的一个女生,声音怯怯的,人长的很娇小,圆圆的脸,梳着个马尾。
萧安有了询问目标,立即问道:“他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走的?”
女生脸一红,摇了摇头。
身后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起哄声,后排的几个女生交头接耳,对着萧安指指点点,不时偷偷地盯着瞧。
萧安不由疑惑,还要再问时,地理老师已走了过来,一副送客的架势:“看你也不是这学校的学生吧?不要干扰学生上课,请你离开。”
萧安急道:“老师,言律旷课您都不管的么?他去哪里了?”
地理老师将他搡出门外,关门前撂下一句话:“我要知道他在哪还由得他在外面乱晃?他旷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想管也得他愿意听。”
萧安站在校门口,对着雪地里乱七八糟的脚印出了好一会神。
风大了。
碎雪寻着缝隙,直往脖子里钻。
萧安打了个寒战,猛然间,心念一动,一路朝公交车站奔了过去。
落日,是一家酒吧的名字,一家很是另类的酒吧。
酒吧里只卖一种酒,一种店主自己酿造并调制的酒,据说是有特别的秘方。
除了特别的酒,还有特别的规矩。
禁止酗酒,每人限饮五两,多了不卖。
禁止高分贝,违者拉入黑名单。
禁止滞留,如果只是闲得慌。
欢迎出售故事,若有故事,可另换酒。
这样的店,早该倒闭了才是。
没想到生意出人意料的火爆,剑走偏峰,还偏对了地方。
正戳在一众猎奇的文艺青年心坎,开张的前三个月,店主不得不挂出了限流的牌子。
久而久之,新鲜感一过,生意开始变得冷清了。店主也是个特别的人,不但丝毫不担心,甚至突发奇想,又出了奇怪的主意。
你来喝酒,可以,咱们聊几句,坐一会儿,若有眼缘,便是我的客人,否则,尊驾移步。
客流又被砍了一大半。
十二张桌子,每天至少有一半不用擦。
吧台后的店主悠闲地趴在台面上,入神地翻着一本书,半长的自然卷略遮住了一边眼睛,修饰整齐的络腮胡,轮廓深邃,典型的混血风格。
门上的风铃摇动起来,来了一位客人。
店主抬起头,笑了。
来人朝店内扫视一圈,目光一定,也笑了。
一只精致的玻璃矮杯放在了吧台上,杯中开始溢出又清又烈的香气。
“有半个月没来了啊,萧安。”
“忙着找工作来着,”萧安将围巾松开两圈,偏了偏头,“他来多久了?”
酒吧的布局很别致,十二张桌子,彼此相隔很远,且高低错落,光影交织,有亮有暗。若是离得远了,根本瞧不清坐客的脸。
“中午就来了,”店主指了指自己的脸,道,“又是一脸彩,你可真是给我拉了一个好客人。”
萧安比划了个手势,只见店主一推旋门,去了里间,不一会儿复又出来,手中多了一只常见的小型医疗包。
萧安一手拿了酒杯,一手托着医疗包,笑道:“那你还放他进来?”
“我乐意。”店主双臂一撑吧台,做起了俯卧撑,不理人了。
最角落的一个卡座,灯光被调至最昏暗的一格。
清瘦的少年,头略略低着,额前的碎发被随意地拢了上去,露出半截额头,面前的一杯酒已见了底。
灯光突然被调亮了好几格,对面坐下了一个人,俯过身来,瞧着他的脸。
“你小子又去打架了?”
少年避开灯光,皱起了眉:“你来做什么?”
萧安将医疗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找你啊。”
少年伸手将灯光重又调暗,冷冰冰地道:“没事干了吧你。”
“哎你把灯调了干什么?我看不清,”萧安洒了一手的药水,埋怨道,“给我调回去,脸凑过来,或者手先伸过来。”
少年不为所动,仍是冷冷地:“不需要。”
萧安叹了口气,放下东西,甩了甩手,道:“行行行,有的是人治你,吃饭了没?”
少年干脆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闭起了眼睛。
“嘿你这孩子,”萧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越过桌子,直接将少年拽了起来,“走,跟我吃饭去。”
“啧,不去,”少年嫌弃地抗拒着,“你放开。”
萧安放了手,少年使力向后,重心本就不稳,被这么措不及防间一松开,脚步一错,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萧安憋着笑,上前去拉他:“是你让我松手的,可不怪我。”
少年没好气地摔开他的手,爬起来拿了衣服就走。
“等我啊,”萧安三两步赶上去,搂住他的肩,道,“走啦走啦,带你去个好地方。”
路过吧台时,店主丢了一个纸袋过来,一脸开心道:“这个是新调的样品,帮我试个毒,反响好的话,回头酒钱不用给了。”
萧安将纸袋套在手腕上,摆摆手,拖着不情不愿的少年出了门。
好地方?
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这个地方并不大,八九十平米的样子,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素雅简约的中式装修。
他坐在厨房里,面前是一张餐桌,餐桌上摆满了饭菜。
冒着腾腾的热气,散着诱人的香味。
暖色的灯光给满桌食物打上了一层滤镜,明明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看起来却让人颇有食欲。
少年突然觉得有些饿。
他抬起头,默默地瞧着灶台前忙碌吵闹的两个人。
“哎呦,你给我一边儿去,净添乱,去把那个纱布药水拿过来,哎等会,算了算了,我自己去,你再给我翻的一团乱,过来看着锅。”
少年的目光随着那个背影移了过去。
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只及萧安的肩膀处,梳了干练的短发,穿着简单的素色长裙,系着围裙。
女人很快又走了回来,手中拿了一只塑料袋。
“来,言律,你来。”
少年愣了愣,有些不安地站起身来。
萧安拿着只锅铲,回头催促他:“过去啊。”
少年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塑料袋,取出一盒红花油,一瓶酒精,一卷纱布,一盒棉签。抬头瞧见少年呆站着,不由笑道:“坐下啊,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