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罪》宁玹

9、旧人

　　病房中很吵。

　　尖利的女声，扯着嗓子哭骂着，语速又快又急，时不时还夹杂着两个男生的抱怨。

　　“这位姐姐，麻烦你讲电话小声一点好么？这里是病房，不止你一个人住院的行不行？”

　　“哎你不要和她讲了，待会她骂到你头上，出牌出牌，赶紧的，那半个橘子递我一下。”

　　萧安执笔的手不停，脑袋却略侧了一侧，目光悄悄地落在一旁的女孩子身上。

　　白昱戴了一边的耳机，低着头，认真地看着手机上的一段视频。

　　视频的内容是某种对抗类的游戏，经过后期制作后剪辑发布。

　　“这个游戏我一直玩不好，干脆丢了，”进度条走完，白昱摘下了耳机，“原来是要这么玩的啊？”

　　萧安来了兴致，放下笔侃侃而谈起来，讲了足足十几分钟才注意到白昱在盯着门口发愣，不由刹住了话头：“呃……我这人一兴奋就容易话多。”

　　白昱回过神来，笑道：“没有没有，我很羡慕你可以将爱好变成职业呢，又开心还有钱赚。”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要真做起来，就没那么开心了，”萧安顿了顿，道，“谢谢你还专程来看我，我的伤也没什么大问题了，不用特意跑一趟的，已经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了……”

　　“别，千万别，”白昱忙伸手打断他，道，“我可不是要你谢我才来的，也不需要你觉得欠了我人情，换谁都会那么做的，你总谢我，压力很大的。”

　　“那我以后不说了，”萧安展颜，提笔在纸上又补了几笔，吹掉铅屑，“这个送你，权当谢礼好么？”

　　静默山河，一匹快马，一道纤细的身影，背着一剑一琴，直奔落日尽头而去，墨黑的长发扬在风中，唯余尘沙飞散。

　　“这也是你设计的人物么？是个女侠么？很有意境呢。”

　　萧安瞧着她，道：“画的是你。”

　　“我？”白昱失笑道，“这明明是一名武侠世界里的江湖侠客，哪里像我了？”

　　萧安认真道：“就是女侠啊，你要是生在古代，一定是仗剑走天涯的那种潇洒女剑客。”

　　白昱莞尔，小心地卷起纸页，举起来晃了晃道：“谢礼我收了，到此为止，不许再谢了啊。”

　　“好，那我们就算是生死之交了。”

　　白昱“噗嗤”笑了出来：“什么跟什么啊。”

　　萧安细长的眼尾向上弯起，眼中微光跃动，倒像极了他笔下的那个不羁少年。

　　“你的朋友，”白昱向门口瞥了一眼，道，“今天不来看你么？”

　　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言律。

　　萧安未注意到白昱的表情不自然地变了变，一挑眉，接起了电话。

　　“看来你一点都不无聊么。”对方的话音响起，这边的两人皆是一愣，声音正来自病房门外。

　　萧安的视线转向门口：“你是在门外么？”

　　瘦高的身影自门后转了出来，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摇了摇手机。

　　萧安没好气道：“你有病吧？！来了不说话，暗戳戳地杵在门外偷听，无不无聊？”

　　“半分钟前我才到好么？”言律一脸无奈，不动声色地怼了回来，“既然有人来看你，我贸然插进来多不礼貌。”

　　白昱默默收拾着东西：“没关系，正好我也要走了。”

　　萧安瞧了眼时钟，已是晚上八点十五分，忙道：“确实不早了，你回去远么？要多久？”

　　白昱将包一背，道：“半个多小时吧，不远的，那我先走了。”

　　“明天你……”说了一半，萧安又止住了话头，指了指手机道，“到家后记得讲一声。言律，帮我送一送。”

　　“医院是你家么？”言律做了个口型，无声地抗议了一句，不过人倒是顺从地跟了出去。

　　“哎等会儿，”萧安眼尖地发现了言律左手拎着一只熟悉的餐盒，“我妈今天做什么菜了？饭给我留下。”

　　言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还没吃呢，等着。”

　　医院里总是人来又人往，有人欢喜有人愁。每次来这种地方，白昱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加快脚步。

　　人间苦痛，不能听的太多，看的太清。

　　不去听不去看，也许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但现在，她不想走得太快。

　　四周的嘈杂喧嚣渐渐消弭，唯一听得到的，只剩下了身后那不疾不徐地脚步声。

　　她用力地拽着背包带，忍住了没有回头。

　　两人隔了五六步的距离，言律走在她身后，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中指的中间指骨部分，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白昱的头顶。

　　心里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突然被很多没来由的东西填满了。

　　又酸又暖的感觉。

　　似乎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很久很久，没有再想起过了。

　　不知不觉间，医院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风穿隙而过，为数不多的七八棵树摇摆着树枝，沙沙作响，低低呢喃。

　　白昱终于转过身来，眼眶已微微泛红。

　　言律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却是没说什么。

　　良久，白昱先开口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从未离开过。”

　　白昱怔怔地瞧着他，道：“可我再未遇见过你。”

　　“现在遇到了。”

　　白昱轻轻道：“你现在有了家人，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言律没有回答，只听白昱笑着道：“挺好的。”

　　言律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昨天……”白昱咬了咬嘴，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在那里的，是你么？”

　　言律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白昱却再问不出第二遍了，嗫嚅半天，只道：“你昨天出差去了？”

　　言律蹙眉道：“是啊，昨晚那个警察问得时候你不是也在场么？怎么？”

　　“没什么，”白昱撇撇嘴，道，“昨天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言律淡淡道：“我不想与过去纠缠太多。”

　　白昱的心中如被狠狠捏了一把：“过去，对你毫无意义么？”

　　“白昱。”

　　很久未听到的称呼。

　　白昱抬起头，愣愣地瞧着他。

　　言律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相助之恩我没有忘，但我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自己的路，”白昱的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神色，“是什么路？”

　　言律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是说不出的疏远与冰冷：“还是多谢你救了我的朋友，之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淡黄色的街灯下，白昱的脸愈发没了底色。

　　言律慢慢道：“还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搅了。”

　　白昱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瞧着他，目中渐渐泛起了水雾。

　　言律举起手中的餐盒：“饭要凉了，我得……”

　　不等他说完，白昱猛地转过了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医院的大门。

　　眼泪，在转身的一瞬间坠了下去。

　　右手中指的指骨隐隐作痛，言律攥紧了手指又松开，目送着那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而后缓缓向着来路返回。

　　“怎么送了这么久？”萧安望眼欲穿，连连招着手道，“饿死了。”

　　“送上车啊。”言律将三层保温餐盒放在床头柜上，一层层打开。

　　热气立即腾了起来，两荤一素一汤，一碗白米饭。

　　萧安呆了呆，道：“怎么只有一碗米饭？”

　　言律将筷子朝他手里一塞：“是一大碗好么？够你吃的。”

　　萧安不安分地转着筷子：“我是说你，你不是还没吃么？一碗饭怎么够两个人吃的？”

　　“开玩笑你也信？”言律撇了他一眼，将床头柜朝萧安这边拽了拽，“都折腾到医院来了，能不能消停点？筷子掉了我可不给你捡。”

　　萧安接过碗，拌着炒菜吞了一大口米饭，口齿不清地道：“得了吧你，肯定是怕我妈怀疑，只带了一份饭出来。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趁热吃，不要加班加忘了。真是亲妈，都没问我几句。”

　　言律搬过椅子坐了，用手拈起一块酱牛肉丢进嘴里：“就因为是亲儿子才放心。”

　　“言辰和言景呢？送我妈那儿了吧？”萧安风卷残云一般消灭掉了所有的饭菜，满足地喝着肉汤道，“快九点半了，你差不多快回去吧，再晚言景怕是要睡着了。”

　　言律斜靠着椅背，道：“明天周六，用不着这么赶，已经同你妈讲过了，今天晚上就让他俩在那里睡了，一会儿我直接回家就行。”

　　“也成。”萧安拿起手机，按亮了屏幕，划了划又关掉，不一会儿又打开瞧了瞧。

　　言律突然道：“她不说，你不会问啊？”

　　萧安噼里啪啦地打着字：“还用你教我，我这不估摸着时间么？”

　　言律打趣道：“才认识一天就加了人家的微信？没见你追女生有多积极过。”

　　“什么追不追的，八字还没一撇呢，”萧安很是正襟危坐道，“救命恩人懂么？救命恩人，别瞎说。”

　　言律只笑了一笑，没有接话。

　　“对了，”萧安想起什么，问道，“昨天言景睡的好么？没有做噩梦吧？”

　　言律挑了挑眉，道：“你做噩梦了？”

　　萧安苦笑道：“谁碰到那种事都会做噩梦吧？你多留意点，才8岁的小孩子，别留下心理阴影了。”

　　言律道：“人家没事，倒是你，心理阴影面积不要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