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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悲悯·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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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ssuno di noi, infatti, vive per se stesso e nessuno muore per se stesso, perché se noi viviamo, viviamo per il Signore, se noi moriamo, moriamo per il Signore.”
(“我们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活,也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死。我们若活着,是为主而活;若死了,是为主而死。”——《罗马书》 14)
写完最后一个字,善后队的队长,身着西装的中年人将万年笔收回胸前的口袋。
约斯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无言地靠着门框,看向与神父低声商谈的黒帮。这间归属于圣斐迪南堂的休息室陈旧又狭小,巴洛克式的圆形小窗圈出了一小片炫目的阳光,洒落下来,刚好够打亮整个房间。房门是虚掩着的,同神职人员交涉的小队成员们的声音悉悉索索地传进来,底噪般听不真切的声音让昨晚休息不足的女孩昏昏欲睡。
“‘断头台’阁下,讣告词已经写好了。”中年人的搭话将她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约斯那与这些本地人的沟通虽算得上轻松,可于葬式这类深刻涉及异国传统的内容却是一窍不通的,更遑论读懂一份教区特色浓厚的讣告词了。因而她只是维持着淡然的表情顿首,接过那份墨香未散的文书,掠了几眼就递给神父。中年人一边走向房间外,一边向处刑人解释,“按照监狱的一般规则,只要确认过波尔波阁下的死因无外部干扰,就能让我们的人接触了……”他说着,抬起手腕瞟了一眼时间,“嗯,差不多……再有一个小时吧?”
“队长!”善后小队的成员之一有眼色地迎了上来,“情报的人刚传了信,波尔波阁下的确切死讯,经第一亲信的同意,目前已使所有干部知悉了。能够出席葬礼的干部或干部下属的名单会在半小时内统计完毕,传达给我们。”
中年人与从鼻腔里轻吭一声以示知情,紧接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PASSIONE成员普遍遵守着“隐蔽”的理念,然而波尔波不只是组织内部举足轻重的干部,在外,其他帮派间也多有声名,既是旧城区的牌面与招风靶,也是定心剂。如此身份斐然,处境安全的老牌成员,偏偏在多事之秋突然如此不明不白地“自绝”了……他带着些许探究去辨别身旁女孩的反应,却发现对方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儿,凝视着不远处的老吊钟。
十一时三十一分,46秒,47秒。与他因不知对方深浅而作出的过度揣测相悖,约斯那只是对着一秒一秒转动的指针发呆而已。顶头上司意外过世所牵发一系列变故正逐个展开的如今,她的大脑不知缘由地有些放空,下意识地去追逐视野里运动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那个……‘断头台’阁下。”中年人试着开口打断她的平静时间,“现在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了。不如去吃顿饭,休息片刻?”
身份水涨船高的黒帮少女依旧是那副少言寡语的莫测形象,正打算点头同意,单调的铃声就响了起来。她有些意外地从裙子口袋里翻出手提电话。
“Pronto…?”
电波那头的女声尾音上扬,听起来心情愉快,“你在哪儿?下午要不要一起去翁贝托一世馆附近的化妆品店呀?听说,接下来一周都会全场折扣售卖哦!我的人情,你这次可得好好奉还才行!”
翁贝托一世馆附近……约斯那似乎被提示了,左手掩住话筒,偏过头向善后组话事人低声确认,“……原属波尔波阁下的地区,以及整个旧城区,如今是谁在管理?”
得到中年人稍加思考后给出的“如果没有来自老板的任命,惯例上,无主的片区与地区应该会由前任干部事前上报过的得力属下暂时代理,直到老板指定继任者”这一答案,她微皱了皱眉,心中浮现出布加拉提的名字。
深受街区信赖的青年名副其实地具有令人心安的责任心和果决的判断力,几日前总算与他实际接触过的约斯那这样认定。即使如此,黒帮混混的无法无天她是亲自领教过的,人心不稳且失去干部制约的当下,对代理人的虚无猜测并不足以抹消她的担忧。言语稍生硬地回绝邀请后还败兴地提醒了短卷发好几句近期别往老区附近跑,女孩抿了抿唇,呼叫了另一个号码。
“……嗯,是我。有事需要你办,才拨了你的电话。”语气平平的开场后,继续的是另一段具有保密精神的联络。
中年人与小队成员们简短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组织内一直有某些干部年纪轻轻便身居要位的传言,而他们这支小队承担着一切收尾事务,也有幸与不少成员打过交道。在他们看来,这位给人留下“漂亮的异国女孩”的第一印象的同僚,相较之下自是算不上老辣,但那份往往历经磨难才能拥有的冷漠的稳健却很难得。
她无疑是个黒帮。
在那些心思各异的视线所交汇处,女孩面无表情地交代任务,“……对,就在那一带。”
维罗妮卡不小心将听筒弄掉在地,用黏糊的童音呼唤哥哥的那一刻,她偶而明悟。
摧毁了罪不至死的人,这样沉重的负担如同一块巨石,令人窒息的焦虑化作了张扯不断的烂渔网,纠缠着巨石与她的脚腕拖往深海,几乎使她发狂。可它们业已随着死相预言一同被击碎了——她亲手这样做了,依靠她忠诚的红宝石周二。
“也许他们那些话不能算错……伊布罗基亚和波尔波阁下。”约斯那垂下眼,手指轻柔而珍重地抚过别在心口的胸针,“但,等待别人拾起话筒,不该是这样的。”
与因误会和恶意传播开来,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尊称的“断头台”异曲同工,干部直属的手下与处刑人这个相当唬人的身份,也来自于不知内情者的误会。然则能够澄清真相的波尔波本人已然亡故,而她作为幸存者,获得了完整解释权。挂断了通话,她率先开口,“走吧,去找个餐厅坐坐。下午还得去看墓地。”
忧郁,摇摆不定与逃避都无法使人远离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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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嘀!”
天色未暗的四五时许,某个向南的明亮房间内,一台便携电脑突然发出了刺耳的提示音。它的持有者原本蜷缩在角落的皮沙发上打盹,却被这糟糕的闹钟吓得眉心一抽,全无睡意地睁开了眼。
“……”
这个人——当他起身时才能看得出是名男性,慢吞吞地弓起背踩在地上,扯了一把随动作滑落的披毯,向着电脑走去。仿佛在迎接他似的,刚刚收到的那条信息自动播放起来,略显杂乱的底噪立即填满了不太宽敞的空间,随后,人声开始了对话。
“…………也向你们通告一下吧,从现在开始,布鲁诺·布加拉提被晋升为干部,接手波尔波遗留的地区、事业,以及其他一应事务。……不过,现在还不需要办理转让产权的手续。”
“我明白了,贝利可罗先生。那么……”
“无甚特别之处的内容”,另一个声音正是在他打算如此评价这条录音时介入了对话。
“等等,请把电话借给我…不要挂断。………………您好,Don Pericolo……这样称呼可以吗?我需要您的帮助。”
“女孩?嗯,现在这个时点和善后小队待在一起的话,你是波尔波手下的处刑人,‘断头台’吧。”
“……是的,是我。”
“哈哈哈……不需要称‘阁下’,就自然点,叫我贝利可罗吧。那么,你需要我帮助的事是什么呢?”
“是这样的,我有重要的事需要向老板汇报……”
他当即想到了那个可能。没错,最先赶往监狱的情报成员战战兢兢上报的工作内容中,有些“本该存在的东西”却不见踪影。到底波尔波身处的监狱并不是真正的“组织的产业”,他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安排了后手。但是,假如这条语音内容中的女声想要汇报的是……若果真是那样,这个女孩就立下了不得了的大功。不负期待地,他年老的得力干部对避免透露关键信息的通话也多有心得,主动开口询问。
“这个‘重要的事’,应该有关波尔波的遗物吧。”
“……是的。”
女声似乎是放轻了话音,凑到声筒近处。
“我能保证安全。”
太好了!他撑在桌上的那只手用力了些,集中精神去听接下来的交谈,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到额前,像所有教区住人所习惯的那样划了个十字,“做得好,波尔波。你选出的成员,总是很中用……我真心为你的死亡感到遗憾。”
“……抢先于任何人,特别是警察,进行了遗物收理的工作,并且主动向组织上报这件事所显示出的事实是,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波尔波的遗物……实际上,老板正在为这件事费心,而我也确实从老板那里得到了一条命令。不过,你那值得嘉奖的行动让这件事变得简单了。”
“非常感谢您。”
“既然遗物在你的手中,指令的任务当然应该交付给你。从现在开始转达。老板的命令,其全部内容是……”
咳嗽声。
“将波尔波的遗物‘全部’回收,一个不漏。其后,前往那不勒斯车站,搭乘前往佛罗伦萨的特快列车。”苍老的声音停顿几秒,似乎是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这条命令是在老板不知道执行者的情况下发布的。因此并不完整,这意味着会有后续跟进的指示。到此为止没有问题吧?”
“是的。”
“嗯。驶往佛罗伦萨的快车,停靠站只有罗马。下一个确切的指令,根据我的猜想,多半会在火车停靠罗马站之后交接到你的手上,需要多加注意。”
“我明白了,一定会……多花心思的。”
“今天的话…喔,已经过了运行时刻了吗。那么,你就明天出发吧…………这样也能监督波尔波的送别式。”
底噪中隐约有海鸥鸣叫。
“我……吗?不是身为干部的布加拉提?”
“嗯,事出有因。所以就由你来完成这份工作。波尔波是深受器重的干部,这场葬礼的体面即是我们‘热情’的体面。北部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乱局当前,更应当提高警戒,切记不要让任何意外扰乱仪式进程。”
“……了解。…………那么,我们接下来还要赶往火化处,与您的通话大概得到此为止了。再次,非常感谢您。”
“Vai, va'。”
漫长的通信录音以这句放任对方离去的短促叹息结尾,电脑前的男人也正如其义,消失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