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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悲悯·其三] ...

  •   一口漆黑的烤漆棺材。
      她曾经的上级与引导者,称不上随和也好歹算是好相处的黒帮干部化作了粗杂的灰烬,屈身其中。
      约斯那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几级台阶,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棺材面板堆放的奠花上。那是她从相熟的蒙特桑托花店亲手抱来的,只不过如今替那些柔弱植物做主的已经不再是失独的老人夫妇,而是侄子一家。
      当她为拜访花店艰难早起时,学校门禁的安保员还在偷懒睡觉。这是件再常见不过的事,所以她也遵照一贯的作风,直接翻墙出门了。身上绊脚的西装相当不合适,尤其是裤腿长出的好几英寸,不意外地在跨越铁网顶部尖刺的中途被挂坏了半边,只能象征性地披挂着外套,再用“纹身”给常服冒充出个丧葬风格。
      这是个无奈的小麻烦,因为西装是借来的。
      昨天晚上,跟着善后小队东奔西走折腾了将近一整天,全程见证原本以波尔波为中心凝聚起的“老拿坡里”是如何在数小时内各自为政,又被善后小队挨个点名警告后,回绝了中年人送她回校的提议独自抄近路的女孩,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拦路虎。
      垃圾箱上的国王没待在自己的领地,而是大摇大摆地蹲了巷口。
      “伊布罗基亚。”约斯那隔着段距离站定,叫出他的名字后轻磕了磕鞋跟,“…来找我有什么事?”
      浸淫混混生涯多年的青年选择了一个很好的位置来蹲点,距离学校最近的巷口,兼具隐蔽性与视野,还能让她不需要多加揣测就知道对方怀着目的而来。他的右手臂挎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口吻依旧是直接且粗鲁的,“我要跟着你。”
      这是个不那么重磅但足够嚇人一跳的宣言,约斯那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明白。”
      “脑袋秀逗的蠢货……我在说的是只要跟着你就能得到地位这件事!波尔波出事挂了,这旧城区接下来有可能得到重用的,除了他一向推举的布加拉提以外就只有你,名声越来越了不得的处刑人,‘断头台’了!”他嗤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向着比自己小了数岁的女孩抛去,“我和那家伙死都不可能合得来,所以来跟你混了,就从现在开始。”
      “你上次还说要杀我呢。”约斯那依旧没从他的恶言恶语里感觉到敌意,有些无语地抬手一捞,接住了带有些许熨烫后的余温的西装……外套,长裤则不走运地着了陆。
      她无可否认也不需那么做,这封投名状并不坏,小头目上次见面就态度恶劣地提醒过她需要找些人打下手,这次更是坦率,在她最需要帮手的时机把自己送上门了。约斯那从来不喜欢他的语气恶习,可这不代表要在她必须办好任务的节点弃来自“自己人”的助力于不顾。硬要说的话,就连她几小时前支使的阿雷希欧也是撬墙角来的。
      不是选择手段的时候。
      说完了个人职业规划,伊布罗基亚抬脚就走,懒得替自己辩解几句。“…明天,”女孩扬起的声音路过寂静的巷中,轻易灌进他耳朵里,“你和阿雷希欧,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盯住从旧城区来参与葬仪的,福尔切拉、莫雷里……那帮蠢蠢欲动的人。如果有人捣乱,就‘安静地’解决。”
      “哈…Va bene。”
      黒帮干部的送别仪式,自起始至如今的终点都在自己管辖的地区,理所当然地被层层叠叠的人山围得水泄不通。那之中有身穿黑色西装,负责善后与维持秩序的帮派人,更多难以计数的是身着正式些的黑色便装,带着各类花束祭品的居民。
      “拜托你们,拜托你们!我们想为灵柩献花……”一名挎着花篮的老妇人被乌泱泱的人群拱出列后一把攀住面前的小青年,让他推也不是阻也不是,然后腾出满是皱纹的手指了指身后或抱花束或持十字架的女人们,“都是从萨韦里奥来的。这是玛塔,马力诺的姐姐,上个月刚拿到一份工作;诺桑的卢西拉…………我们代表社区来。大家都很痛心……”
      站在台阶上控制场面的小队成员不停地擦汗,声音都因为高强度喊话而变得粗糙干涩,“冷静!停一停,别像群找不着妈妈的蝌蚪一样挤在这儿!为波尔波阁下的诵告正在进行,让我们安静点……咳咳!该死的,给我拿点儿水来…………诶诶诶那边的干什么呢!不准和地盘里的居民推推搡搡,给我礼貌点!”
      男女老少,妇孺病残。无论有何种火眼金睛,像个最精密的医疗仪器一样扫描千百遍,也辨识不出那些聚集在堂前,拼命试图冲破防线去为黒帮干部祈祷几句的“普通民众”中,有多少人将那只代表着组织的金属徽章压在家门口的圣母像底下,或者藏在哪个塞满旧衣服的木柜夹层,与一把金属杀器作伴。
      这就是PASSIONE。
      “我出去一下。”
      鼎沸的人声穿过厚重古老的大门,为讲台上的诵读作伴奏,也给一排排坐着的人们带去些沟通的困难。并未言明目的,只是拿出电话扫了一眼,约斯那歪了歪身子告知端坐右侧的小组话事人。好在帮派里的交流很少需要一一言明,中年人习以为常地点点头,“请便,这儿一切都有照应。”
      闪身进告别堂的侧面走廊,女孩提起黑色的通讯机械,“他们在哪儿?…我知道了,马上就到。…………是吗?…谢谢你,帮大忙了。”她一句句回应着,包覆在衣料上的黑色如粘稠的泥浆般向地面坠去,沿着短靴的鞋底,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留下瞬间的阴影,又消失不见。
      “……‘向组织介绍你,但不是以成员的身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之后详细和我说说吧。”
      伊布罗基亚找来的援兵其一等在长廊尽头的拱形墙之外,屁股底下那辆DUCATI M400面漆锃亮,一看便知是长期受到主人的精心关照。约斯那动作伶俐地跨上车后,探臂半是揽住半扯着驾驶者的罩衫,说了挂断前的最后一句话,“现在你只管躲远些,别叫他们认出你,弗莉特雷。”
      **
      圣母子街上并无行人,连仅有的蛋糕店都合了门闸,只剩对峙的两名黒帮。
      充当司机的年轻男孩被约斯那打发去接走附近的弗莉特雷,以及,传话给没来得及交换联络号码的伊布罗基亚。这并不是因为什么生来喜欢单打独斗之类的英雄主义,而是不久前到达半条街外时,她直观地确认了,那个身穿医院兜帽衫、年岁稍长的青年作为这支小车队的领头羊,是一名和她一样的替身使者。
      替身,那是拥有超越普通人能力的存在。即使是在崇尚暴力的黒帮之中,约斯那也希望自己不要重蹈湄拉那时的覆辙,让普通人受到替身使者的牵连,所以故意装出一副刻薄的表情,呵斥沿街的人快些走开,随后,将目光的焦点汇向面前二十多岁的青年。
      把管制药品当作日常消遣的人,即使再怎么打起精神,也有着一种共性的异常神态。这是过量摄入那些作用于神经的成分所导致的。法比勒罗略低着头,阴恻恻地看向女孩。支撑他脖颈的肌肉僵硬地紧绷着,将他的脸皮也扯得不自然。松垮的眼皮半吊在乌青的下眼圈上,无甚神采的黑色眼珠看似盯视着某处,却总显出一种注意力无法集中的恍惚。
      两分钟前,注意到赶往此处的处刑人,他立即表明要亲自殿后。
      为这次计划周密的破坏行动,他对着托巴乔软磨硬泡半小时,终于让对方不情不愿地替形象不佳的自己去向藏身于板楼里的PASSIONE内通者借来了席卡烈。这样与他一行的就总共七个人,其中有信得过的自家弟兄们,上次与他一道去向“断头台”示威,之后却擅自行动被抓了现形的学生弗里吉亚诺,以及大帮派的背叛者,席卡烈。挨过那一遭的弗里吉亚诺此番看起来老实了些,法比勒罗这才放心让性格懦弱的席卡烈接替自己带队。
      “哼……弗里吉亚诺被抓绝对不是意外。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狗屎雏鸡子,还以为自己能摆我一道。结果呢?落到别人手里挨了打,又跑回来诉苦!”他眯了眯眼,脑中运转着战前判断,“‘断头台’,当初对安德列下手的杀手。虽然我那会儿正忙着,之后也没亲眼见到尸体,但她和我一样拥有能力的这种概率绝对很高。毕竟,她是那个波尔波的手下啊。席卡烈说过,据他所知,大部分经由波尔波介绍给‘热情’的人,都是这个‘替身能力’的持有者。”
      一双阴沉的眼睛在约斯那的身遭一转,随后,他突地暴起,目的是快速拉近距离!
      “……!”约斯那不打算在对方替身能力未知的情况下贸然暴露,只发挥速度超群的优势,唤起一只手臂招架住那一击。可出乎她预料地,与表现不同,法比勒罗的力道简直像是心不在焉。不,应该说他的目的本就不是约斯那以为的试探实力,而是“偷”!
      那个家伙,只一个来回就从她随身的纸袋里摸走了几块瓷片!
      “果然是‘这个’吗……”手快的窃贼看着自己的战利品,转脑筋的同时,碰运气地向着被窃者发问,似乎期望通过对方的反应读出点有效信息,“喂,‘断头台’,为什么你会随身带着一袋马赛克片?”
      “…………我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
      “这可是该全心全意为干部的葬礼保驾护航的时期,你居然带着这么一袋子毫无用处的东西四处招摇?好像说不通呢。”
      “说不说得通什么的……那是个人兴趣。一直说这些无聊的话,是想拖延时间吗?”一边用消极的言语回击对方,约斯那也拼命激活着思维,试图找到夺回那几块碎片的方法,“不好蒙骗的家伙。不知道那是哪一部分,但怎么也不能落到他手里。要怎么……”
      眼见法比勒罗并未捏紧碎片,而是为了挑衅她随意地抛接把玩,她灵机一动!“红宝石周二[Ruby Tuesday]!把施加其上的能力‘解除’!”
      “没错,假使如我所想的话……”约斯那突然单手按住纸袋,大步跑着接近法比勒罗!下意识想要抓住瓷片再后撤避险的青年,却眼见半空中尚未落下的瓷片不知何时被一种蓝绿色的能量包裹住,在他抓空的刹那,朝着原本的物主飞去!
      “暂时解除能力后的物品,为了‘恢复原状’,会重新‘汇集’!”
      一个nice catch后紧攥住当然不可能就此变得无坚不摧的碎片,女孩警惕地瞥向表情狠戾的Tulauro二把手。不打算发表什么胜利感想,只是侧身将手里的零碎东西装进旧纸袋,不忘与对方重新拉开距离。然而,就在她贴封口胶时,那个毫无行动的“失败者”却吐出一句几乎叫人汗毛倒竖的话!
      “原来如此……看来,袋子里是与波尔波有关的东西吧。是什么‘遗物’吗?而且……”仿佛觉得一个爆弹不够劲,法比勒罗故意拖了长音,总算从女孩微僵的表情中捕捉到了焦躁,“瓷片就是你的替身能力,你靠这一手把波尔波的什么‘遗物’从监狱里带出来了。是这样吧?”
      “怎么回事,这家伙为什么会怀疑到‘遗物’上……?”约斯那心中警铃大作,“收敛和处理都只有我经手,但我过了警察的筛查,对于他们来说我不该有嫌疑……”
      距与贝利可罗先生通话过了将近半天,自己持有重要遗物的事足以上报老板知晓。去向确定意味着组织内不会再增派人手用于搜寻,遗物的话题也会成为确定的过去式。可是,对方的信息更新并不及时,显然是在刚刚短暂的交锋中通过自己的态度推测的,“不是叛徒泄密…………那就是其他人有办法得知我的信息。知道瓷片的人……”一旦开放嫌疑人的考察范围,立时,那名曾令她感到被探究的女性狱警便浮现在她的脑海,“是警察!那个态度奇怪的看守,她一定与北部是一伙的!”
      “怎么了,‘断头台’。”法比勒罗扯起嘴角,原本散漫的身体逐渐摆出某种认真的架势,目光却有如两条实质的铁链,死死锁在那只纸袋上,“要是保护不了那个遗物,你会死得很惨吧?黒帮都是这样对待无用之人的,不是吗?不如转投我们‘图劳罗’……明智点的话,不但会留你一命,杀死安德列他们的账也就此勾销。”
      “否则,你就去和波尔波那个死肥猪作伴吧!”
      敌人话音未落,一阵猛烈的疼痛就沿着神经,冲击约斯那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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