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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白玫瑰·后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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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眼路卡的家,在奥诺拉托法瓦的老破联排公寓楼里。
半侧肩膀蹭过喷满了彩色涂鸦的糙石墙,约斯那在三两只乌鸦盯梢般的注目礼下,蹑手蹑脚地绕过私家车,推开东倒西歪的铁艺栅栏。
登上两层天顶低矮又堆满了生活杂物的拥挤的楼梯,一道落了漆的棕红色铁门就是终点。女孩从鞋跟里摸出她的老朋友曲别针,轻车熟路撬开了旧式单挂锁,一拽把手,就有不少本就起泡裂开的脆弱漆皮被震得剥落。
花花绿绿的锈色从破处透出来,像是这扇门的尸斑。
约斯那见到那些创口,不知是什么奇怪的癖好作怪,总想戳一戳,把翘起的地方都剥下去。外翻的漆皮边缘十分脆弱,内里沾着锈,她用一根食指拨拉了两下,满意地听到漆皮的碎裂声。等到碎片被折腾得啪啦啦掉在地上,刚刚做了点小动作的年轻女孩又突然觉得尴尬起来了,快速地左右看了看,用鞋子把地上的漆块都扫到楼梯边上去。
“……”她站在那儿发了片刻的呆,随后难得轻松地耸了耸肩,一甩头踏进房间。
即使不提私人冲突那一茬,泪眼路卡也绝不在好人之列,不但黑吃黑地威胁机场的黑车司机们交场地费,还违反了组织的规定擅自售卖拐杖糖果,连小孩子都供应不误。这样的人总算是死了,她现在可以放心地感到畅快。
情况比她和波尔波的预想都要糟糕一些,路卡的家几乎成了一座被洗劫一空的纪念馆,乱糟糟又空荡荡——乱的是那些丢了满地的衣服鞋袜、床单还有杂物,一团团组成了一张凹凸不平的障碍毯;空的则是一切可以用来藏些什么的空间。衣橱、碗柜、抽屉,其中所有的内容物都被翻了出来,甚至水槽里堆着的脏兮兮的碗碟,洗衣篓里的下着衣裤都有被人翻找的痕迹,更不用说连几只死耗子都被扒拉出来的床底了。
“…………”
约斯那抬起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衣服,盖住那些僵硬的死体。只要抽抽鼻子,就能注意到空气中还残留着糖果的甜香味,只是实质性的证据显然已经被先一步到来的人销毁了。
脸颊的肌肉一直紧绷着,难免有些发酸。她抬手揉了揉,踩着地上的布料,无声地又搜寻了两遍,还是一无所获。
“看来能汇报的只有这个状况了,没什么特别的线索。”她想,支在墙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浮在表层的腻子灰,“什么时候能见到布加拉提的话,还是再提醒他避避风头吧。很不好,虽然不知道正在发生的究竟是什么,但总觉得……很不好。”
从路卡的家里退出来,散着步又翻过墙回到学校宿舍,松了口气的约斯那没忘记瞥一眼桌边的小闹钟,凌晨两点多。明天恐怕还要从波尔波那里接手什么重要的工作,她没有硬扛过只剩一半不到的夜晚时间的打算,拧好早上的响铃后,就把自己甩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天气好像变暖和了,”意识开始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自我保护似的缩了缩脖子,把鼻子都埋进那片安全的温柔乡,瓮声瓮气地嘟囔,“让人真容易犯困……”
在这个夜晚有所感叹的人,显然不止一个。
不说没有多远的另一间学校宿舍内,才刚成为组织一员,捏着徽章毫无睡意的乔鲁诺,与他相差几岁的日本客人广濑康一,也在设施完备的酒店套间里翻来覆去地失眠了。“呃——呼啊……”他打了个哈欠,发愁地盯着洁净而陌生的天花板,“好糟糕啊…明明困得睁不开眼了,胃里却翻江倒海的。啊,难道是因为晚上吃了三张披萨吗?不好好休息的话,明天又要起不来床了。而且要找的那个女孩,清斎院宵砂,还不见人影呢,真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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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二十八。
这座懒散的城市刚刚苏醒,正等待着一杯醒神的浓缩咖啡。宽敞的街道上零零碎碎跑着几辆车,约斯那身穿自满的时尚套装穿梭空隙,踩着短靴,熟门熟路地绕过石砌的外墙踏进监狱。
放下随身物品后搜身的流程依旧,昨日才打过照面的女性狱警冷眼瞧她时的表情有些奇怪,但最终还是保持着沉默,挥了挥手放她过关。
约斯那对那种脸色不太熟悉,却能看得出对方怀有某种疑心与探究,这让她靠睡眠好不容易压下的异样感重又升了起来。波尔波明确交代过“最近可以放松些说话”,监狱的探视准入时间相比前一阵子也确实宽松了不少,这本该意味着波尔波的监管至少被替换成了“被收买的人”。那么,那种疑心是因何而来的?
“砰!”
然而,突兀的一声枪响,猛然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难道……波尔波阁下!”来不及理会铁闸门外同样惊愕的质询,比大脑更快反应的身体一倾,女孩立即向不远处的牢房跑了过去。
急促的步音停止时,首先映入约斯那眼中的,是为防弹玻璃所封锁的惨象。体型臃肿的黒帮干部已然趴倒在地一动不动,他身后的墙壁上,喷溅出的血迹正鲜艳而湿润地沿着墙面滑落下来,缓缓浸染一份纸质文件的边缘。而波尔波的右手旁,稍微被那肥胖的肢体遮挡住的金属地面上,有什么熠熠闪光的物件。
“死了吗?为什么……”她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不知是因为这幅刺激性极大的场景,还是因为心中涌现的不安,唯有时隐时现的沉重直觉在铁门哐当打开的声音中变得清晰,“虽然还没有什么头绪……但是,唯有一件事必须赶在警察之前……!没有时间了!‘红宝石周二’!”
总算从门口涌进的警察们远远就注意到了墙上那片殷红的不详,其后,是仍然发呆似的站在那儿的年轻女孩。无需多言,他们默契地径直抬起枪。
“面会人!立即将双手举起抱头,直立面向墙边!不作反应视为反抗,我们有权当场击毙你!”
“…………”约斯那咬了咬牙,谨慎地看了一眼正以幽不见底的枪口瞄准着自己的十来支漆黑的警枪,缓慢地举起手来,等到打头的警员不耐烦地重复喊话催促时,才倒退了几步,转身面向走廊的墙。
像是一个信号,在她表现出服从管制的态度之后,狱警们才回到通常的工作状态。那名女性狱警负责押送约斯那去问询室接受例行审问,而在门口与两人擦肩的监医则是临时得到了传唤,匆忙地提着一箱器械,在主要看守和其他人的协助下,对波尔波的遗体开展粗略的收敛工作。
虽说约斯那是第一目击者,但有时间记录与监控这种更加切实的证据在,对人证的盘查不会太严苛。从N号监楼到问询室的路上,黒帮少女在脑中梳理过了情况,却没能想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因而只是像任何一个面对突发情况的人一样,带着些许自然的无措坐在质询的警员面前,把从进入通道开始发生的事来回叙述了几遍。
稍显滞后与不配合的举动用受到惊吓来解释还算说得过去,唯一称得上波折的,是她裙装口袋里的那些马赛克瓷片。她声称收集那些是自己的兴趣,依旧负责搜身的女性狱警摆弄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门道,只得在放她自由前格外警告了几句。
“当然……一般人是看不到,也分辨不出替身能力的。”向路边的杂货店讨了只不起眼的半旧纸袋,装好被瓷化能力完美掩饰住的那一小沓文件和一支有些裂纹的箭,提着整袋碎片走在维埃三世路上的约斯那喃喃低语。
监房几乎是封闭的,除了那个用来交换物品的小窗口。极限两米的射程距离足够她的替身从那里穿过,将差点浸血报废的文件抢救下,顺便收拾小边几上的其他纸页。波尔波是PASSIONE的核心干部之一,遗物得尽可能完整地取得才行。为了这种精细的排查,约斯那不得不紧张地注视着红宝石周二,好在,这场瞒天过海还算顺利。
两三辆轿车停在她的身侧。
约斯那侧过头,视线犹疑地落在推开车门的正装男人身上。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穿着低调的奢牌定制西装,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向她微一躬身,“Donna Ghigliottina?”
“……Si,是我。”对方完备的礼仪降低了她的戒心,但保险起见,她还是暗自让红宝石周二显影待命。中年人对她的能力并无察觉,得到了肯定答案,才向道路尽头抛去一眼,脸上浮现难以掩饰的苦恼,“波尔波阁下在监狱中身亡的消息,老板已经得知了。……我们‘善后小队’根据老板的指示,前来为波尔波阁下筹备葬礼相关的事宜。”
女孩所擅长的虚张声势在应付帮派事务的场合再次作为优点发挥了作用,年仅十五岁的干部直属杀手并未因这位话事人的尊敬而表现出半点仓皇,板着脸理了理袖口,用那双轮廓柔和的浅灰色眼睛审慎地盯着对方,似在无声询问他们找上自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