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26章 没有奇葩的 ...
-
三月倒春寒,傅海一大早在学校广场上练台词,患上了重感冒。
他痛苦地捏着鼻子喝姜茶,捏着捏着,鼻子开始痒痒了。他放下姜茶,打了一连串的喷嚏,然后开始擤鼻涕,在哼哧哼哧的气喘声中,他手机的特别提示响了。
时隔半年,曾葭终于主动联系了他,她发来了一张备忘录,写着初春时节的养生注意和疾病预防。
傅海一激动,鼻涕窜进了耳朵里。
在接下来的邮件中,曾葭讲述了自己的现状,她在英国交换学习,空闲在一间杂志社实习,杂志社的主编很友善,经常给她推荐当地的美食。上礼拜她和朋友一起去霍尔门考山滑雪,拍了很多精彩的照片。傅海想看看雪山,曾葭把照片传给了他。照片里,她戴着帽子,穿着看起来暖洋洋的,她的身后是做鬼脸的中国男孩,脚底是白雪皑皑的大山。
等到夏天来临,天气炎热,某日傅海啃着西瓜和曾葭视频通话,她无意说了一句:“你吃瓜的样子学的是薛简吧?”之后两人都愣住了。过了会儿,曾葭略有些不自在地问:“薛简怎么样?”
傅海和薛简的友谊由曾葭串联,曾葭一走,他们不可避免地疏远了,但是还保持对彼此的关注。
“你走后不久,薛姐夫的妈妈过世了,他去德国办了葬礼。”
视频中的曾葭低下头,问:“他现在怎么样?”
傅海突然哭了:“他一直在找你,他在宿舍楼下等你,一连等了好几天,整个人都被埋在雪里。他以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就会消气。姐,你原谅他好不好……”
曾葭背后有人敲了敲门,说要下雨了,让她帮忙收衣服。她应付了那边的朋友,说:“我和薛简的事情你不要管,少吃点儿瓜。”
当晚,傅海拉了肚子,医生说瓜吃多了。
他们姐弟一直保持着适度的联系。
薛简不止一次问过傅海:“你有她的消息了吗?”
傅海说:“你放心,我姐挺好的。”
薛简很激动:“你知道她在哪儿?”
傅海硬着头皮说:“我姐在欧洲。姐夫,你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她前两天还问起你了。”
薛简再不明白就说不过去了。
“你告诉她,我一切都好。”
“是。”
过年六月,日光灼灼,人心躁动。
追逐了傅海多年的女生无法忍受他的漠视,表演课后突然拦住他,居高临下地问:“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傅海愣了一会儿,问:“你是谁啊?”
“……”
女生指着他,十分哀怨:“你会后悔的!你后天要去面试一个话剧吧?那是我哥投资的。你这么优秀,试镜却一次次失败,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原因吗?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哥他……”
傅海仿佛迎面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傅海再窝囊,也不至于沦落到卖身求荣的地步吧?”
班长附和:“你敢有这个心,咱们姐姐会扒了你的皮。”
女孩不信:“你不要你的前途了吗?傅海,我哥能够让你在演艺圈永无出头之日!”
傅海冷笑:“你哥如果这么幼稚还能坑了我,那就是天要亡我。说实话,能走后门谁不愿意啊,关键是我不喜欢你,所以我不稀罕你的给的东西。”
女生的闺蜜替她鸣不平,一起声讨傅海,一个说“人家送他限量版的Michael”,另一个说“他对人家的心意看都没看一眼”;一个说“人家专门买了感冒冲剂偷偷给他”,另一个说“他转头扔进了垃圾桶”;一个说“人家为了他转来了表演系”,另一个说“他连排个话剧都不情不愿”;一个说“……”,另一个说:“……”。
傅海说:“……”
班长拽住傅海的手,说:“算了,女孩子嘛!”
女生见他竟然似乎想动手,伤心欲绝:“你就是个渣男!我真是瞎了眼。”她突然面色一变,作出温柔乖巧的样子。“我错了,我知道你其实想答应我的,对不对?只是我在人前这么说,你觉得没有面子了。没关系的,你不用在乎他们怎么看……”
“我去他**的!”班长爆着粗口把手松开了。“同学,你拿人当人看吗?”
傅海径直走到女生面前,质问道:“我对你做什么了?”
女生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说你喜欢我。是我逼你的吗?我压根连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以为我喜欢被你喜欢吗?你不是电影里的女主角,不是所有看不上你的男人都是眼瞎、都是渣男。”
女生声嘶力竭地喊:“我哪里不够好?我有家世、有相貌,这么多人喜欢我,你为什么就是见不到我的好?我只是想默默地爱你啊。”
傅海不为所动:“你怕是对默默这个词有什么误解。我告诉你,你非常打扰我的生活。我最后说一遍,我不会和你在一起,你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也没用。我有喜欢的女孩子,我爱她胜过世上的一切,为了她我连命都能不要,更别说区区前程。”
女生踉跄着后退几步,“你骗我……”
“顺便说一句,你如果不仗着别人而是靠你自己弄死我,我会敬重你是个人物。”
女生近乎魔怔地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她一路追随傅海的脚步,从十三岁青涩懵懂的心跳开始,她一直看着她,用尽各种理由接近他。唯一一次鼓足勇气向他婉转说出心意,却被学校的老师抓了个正着。她永远忘不了傅海把自己拦在身后,即便他甚至没有看清她的长相,仍用顽劣不可救药的语气对暴怒的老师说:“我耍她玩儿呢,有事冲我来。”
她怎么能不爱这样的人。无论傅海怎么无视她、拒绝她、嘲讽她,她甚至已经对他的爱情绝望了,还是不肯放弃,哪怕用名用利,她也想争取这一个机会。
一辆路虎开了过来,她气虎虎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撒气:“哥,你这车太难看了,换个颜色,不然以后别来接我。”
男人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疼爱地说:“他还年轻,初生牛犊不畏虎,不知道光靠着才华和傲气在这个社会根本走不通。你放心,最多半年,哥一定让他乖乖陪在你身边。”
饱经沧桑的男人暗暗嘲讽,一无所有时的坚持算什么?当你拥有了梦寐一切的一切,有谁还能为了所谓的原则凭空丢弃?
女生气呼呼地咬牙:“真不知道他喜欢的是哪个贱人!他早晚会知道的,全天下只有我最爱他,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他。我不会放弃。” 她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突然想起曾葭,心里火气更大,就是她把傅海教成这个样子,害自己得不到他。“我讨厌他那个姐姐,我送了他Michael的纪念册,他不要,没几天她姐姐就从给他寄来了一模一样的。这个女人是不是我的克星?”
男人有些不同的意见想表达,但他不能表达,许多年前他回绝了妹妹的某个请求,导致她本就衰弱的神经雪上加霜,险些进了精神病院。
“讨厌她就别管她。”
女生泄气:“只有打着这个借口,傅海才愿意和人家说几句话。我有时候觉得,他姐让他跳井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真的假的?”男人开玩笑说,“这小子不会有恋姐情结吧?”
女孩明亮的眼神突然呆滞。
她找机会继续跟踪傅海,他正在打越洋电话。
“我的确说的过分了,但不这么说她就是不死心呀……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才不谈恋爱呢,你着什么急啊……哎呀,你别操这份心了。你能给我介绍一个比你更好的吗?有的话我立刻娶她进门……什么叫我注定打光棍,你真自恋……”
第二天,女孩从傅海必经之路的楼顶一跃而下。
她睁大眼睛,白色的裙子被染成了嫁衣色,光洁白皙的手臂蹭着她的裤脚,血水在他的鞋底缓缓流淌。
傅海浑身冰凉,目眦欲裂。
午夜时分,他的耳畔回荡着小鬼痛苦的嘶吼、人群发疯的尖叫、青春靓丽的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傅海,她是被你逼死的!”
不知道第多少次从噩梦中惊醒,傅海已经不能参与正常的学习了,老师给了他一个月的假,让他自己调整调整。他行走在广南的柏油大道上,头顶眩晕的日光,昏昏沉沉地穿梭在城市的角落,昏昏沉沉地倒在酒吧门口,被路过的人救了回来。
这天傍晚,傅海清醒在一间雅致的阁楼里,他坐起来,冰凉的毛巾从额头上滑落。傅海垂下眼睑,被单上倒影出他长长的两片睫毛。
靠窗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他们一句话没有说,只一个寥寥的背影,就让傅海感受到深深的孤独和辛酸。他挣扎着想起来,但烧的浑身没力气,手脚发酸,摔下了床。在窗边打盹的男人被他唤醒,揉了揉太阳穴,从窗户边转过身。
落日余晖下傅海一时看不清他的脸,第一感受是两道炯炯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傅海向他伸出手:“我叫傅海,谢谢你。”他笑了一下,这一笑让对面的男人回想起广南的传闻——有一群女生联名在广播站为校草点了李宗盛的《鬼迷心窍》,循环播放了一礼拜。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原来这首歌不是胡乱唱的。
他一样笑着说:“我叫岑潇。”
傅海原本准备飞往布里斯托,但他和这位新认识的朋友格外投缘。岑潇比他年长几岁,对人生很有见地,三言两语就排解了他的烦恼,他突然想不麻烦姐姐了。
远在英国的曾葭接连打喷嚏,于是多添了件衣服。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年轻靓丽的生命,满怀对她的嫉恨惨淡逝去。
七月底,傅海收到一个电影的试镜邀请,角色是人见人恨、爱恨交加的反一号。他的表现很精彩,导演是广南学院的学长,屡屡从校领导口中听说这位出色的学弟,两人聊了几句,许多理念一拍即合,没有任何矛盾,当即击掌定下人选。
踌躇满志的傅海第一时间向曾葭报告喜讯:“我觉得这个角色是为我量身打造的。”
“不要浮躁,沉着点儿,八字还差一捺。”
“姐姐,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叫岑潇,我们很投缘。等你回家我介绍你们认识,他对你也很感兴趣。”
“好呀,我元旦回去。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那天路过一家新开张的Gay吧……姐,你没事儿吧?你别着急呀,我只是单纯地路过,真的!”
既然是在Gay吧遇上的朋友,当然没几个像他一样单纯路过。傅海这天去岑潇的单位找他,看到表面恭恭敬敬的经理,转过脸就在他背后啐了一口,说他是不要脸的同性恋,艾滋病的传播者。
傅海像旋风一样扑向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岑潇被保安请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兄弟把下属打得鼻青脸肿。他把人拉开,哭笑不得,想也知道他为了风言风语才如此,心里又有点儿感动。
“大哥,你不要在意这些人乱说。咱们兄弟俩,你就算真有病,我养着你!”
“我没病。”岑潇回了他一个无比诡异的眼神,“别逞能了,去我办公室,我给你洗把脸。”
“奥。”
岑潇把湿毛巾递给他,问:“前天电影开机,顺利吗?”
傅海把毛巾一摔:“开机第一天,他们就派我去买烤冷面,你说他们招的是演员还是打杂的?还有,番位压我的那个女人,演技简直像一只水牛,带资进组还盛气凌人的。”
“她想潜你?”
“……你要不要这么直接啊。”
岑潇已经二十六七岁,看事情更成熟也更犀利。他理解傅海的愤怒,但他不赞成傅海的态度。
“社会处处有规则,你不喜欢,但你必须接受。这个女人你不要担心了。小鬼,你记住,人总是捧高踩低,你需要看开一点,注意调整心态。”
“我姐已经训我一顿了。她让我少张狂懈怠,如果我不能摔凳子走人,就必须学会把买烤冷面这件事办得无懈可击。大哥,我好像的确有点儿狂妄了。我姐也是这样过来的,不过她始终是被捧着的那个人。”
岑潇赞许地点头:“除了最后一句比较拉仇恨以外,她的话很有见地。”
傅海扁了扁嘴,说:“更有见地的在后头。我没把女演员的事情告诉她,但她能猜到大概,她告诉我,有很多事情我们可以不喜欢,也可以不去做,不过,她希望我修炼自己,具备强大的能力,好改变不对的规则。这是我们年轻人的使命。”
岑潇觉得牙有点疼:“你姐不是中二少年了吧?”
“她的偶像曾经就是一个中二少年。”傅海学着曾葭的语气说,“他从小看社会黑暗不顺眼,引经据典和他爹吵架,觉得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比不上自己。通过不懈地努力,很多年后,终于改变了万恶的旧制度,建立了新世界。”
岑潇嗤笑道:“该不会是哪部网络小说的主角吧?”
“这位同志他还有个朋友,和他一样是中二病。他从小家道中落,十二三岁饭还吃不饱呢,成天就喊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
傅海玩笑够了,觑着岑潇的脸色,问:“大哥,你真的是……”
“以前不是。”
“啊?这种事情还会变吗?”
岑潇掏出一根烟,递给他,问:“要吗?”
傅海连忙拒绝了,说:“我姐不准我抽烟。”
岑潇轻笑道:“之前,我的女朋友也不喜欢烟味。我为了她,专门把烟戒了。”
“我还没见过嫂子呢,你怎么不介绍我认识啊?”
岑潇被烟呛得咳了两声,黯然道:“分手了。”
傅海不敢相信:“你是因为她失望了,所以才变……”
岑潇无力地摆了摆手。
三天后,和傅海闹矛盾的女演员辞演了,据说她身后的投资商出了债务纠纷。傅海想起岑潇的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而愕然之于,来自岑潇的与姐姐完全不同的照顾,这种源于力量碾压的快感,让他无端产生了向往。
一天晚上,傅海熬了五个小时,拍完了一场武戏。凌晨三点他从威压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助理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说:“哥,刚才家里来电话,伯父突发脑溢血,岑总先赶过去了。”
傅海立刻通知曾葭,半小时后,家里的户头收到了一万八千三百四十二块五的转账。
傅海:“……”
父亲命悬一线,他满心恐惧无处发泄:“爸能不能挺过去都不一定,这时候家里需要的是你的钱吗?你赶紧给我回来!”他气的连姐姐都不叫,刚骂了几句,曾葭就停机了。
岑潇替他垫付了手术费,安抚好傅妈,老人家的眼泪让他的心情很复杂。他见傅海神色很颓败,心生不忍,劝道:“这家医院的脑科医生很专业,手术会顺利的。小鬼,我估计你姐姐手里连电话费都不剩了,你……”
傅海埋起头,说:“我明白。”
广南脑科医院享誉全国,傅爸转危为安。他苏醒后,平时处的不大愉快的兄弟姐妹们都围在他身边,一个个偷偷抹眼泪,曾葭的缺席让大家心里很窝火,姑父叹了一口气,说:“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你们不要太强求,不然会破坏和曾葭的关系。”
傅海一怔,换做以前,这个家里谁会在意和曾葭的关系呢?
傅爸醒了没多久,傅海接到曾葭的电话:“你爸怎么样了?”
傅海看了一眼陌生的号码,问:“你换手机了?”
“这是我邻居的电话。”
“爸没事了,姐,对不起,我那天太着急了……”
“小海,你是你父亲的儿子,所以你不用跟我道歉,我也不会怪你。”
傅海没有因此而高兴,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交换期年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