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47、坦言

　　弱柳依依，风中夹杂了些泉水流动的声音，绕过听风亭，假山之后掩映着重檐高楼，每到这种季节，扶红楼半面墙上都攀满了盛开的月季，这边平日里又少有贵人过来，故而这就成了宫人偷懒耍滑的好去处。入宫没有多久的小侍女正要前行，不经意的抬头，却看见楼中一紫一蓝两个身影。这时的花园安静的可怕，待她看清楚那紫色身影衣襟上的盘龙图案，连忙提起裙角向外跑去，直到远离了东宫的小花园，她才擦了把汗，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细细的白烟自狻猊口中吐出，不一会就消散在空气中，鎏金香炉中的龙涎香已烧去大半，整个楼中都弥漫着一股香甜的味道，几近浓腻。此时的金碧虽还正襟危坐，手中的丝帕却已被冷汗浸湿，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天，只是她从未预料到会这样快，而且，还扯上了颜穆西。

　　金碧突然想到那位虽诞育安、淳两位亲王却始终无法进入正宫的皇后，虽在东宫，她却也知道皇后的境遇是怎样的凄惨。

　　由于早年继承人之争，当时还是储君继妃的王皇后并未少动手脚，而在端帝未曾表达出自己的真正意思时，姚浠的确是处于劣势，他的身边围绕着一大群名不见经传的谋士，在一段时间，那些人甚至被称作乌合之众，而他们之中唯一的女子便是颜穆西。没人知道当时她在那个谋士组成的团体之中究竟充当了怎样的角色，但从后来穆西在南海遇刺来看，她当时的地位显然异常重要——王妃决不会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动手。

　　颜穆西的运气却好的可怕，在海上漂流数天，她还活了下来。而这次事件导致的直接后果不仅是东宫官员的大换牌，更促使先帝确立了姚浠嫡长孙的身份，而他的两位兄弟在此后就只能以继妃之子的头衔出现在公众面前，从此太子元妃之子的继承人地位正式被确定，当这旨意传到大臣们的耳中大殿之中只是一片赞叹皇帝英明的句子，那些曾被人预言一定会出现的劝谏并未出现。

　　就在内监以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着皇帝亲笔所书的字句时，颜穆西却正在南海郡休养，她并未在年前回京，这次却没人怀疑这件事与她的关联。或许是出于愤怒，或许是报复，或许根本就是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在这之中，颜穆西显然是功不可没，她甚至从某一方面直接否认了王氏正妃地位的合理性，这是生长于宫中的姚浠怎么也做不出的。

　　至此，东宫再无女主，此举颇有深意，再后来，淳亲王娶妻在外建府，就在人们准备再看一场喜事时，姚浠却迎娶荣亲王家的小郡主白芸，正室之位始终是空了下来。

　　金玲想到这些也是头痛，当初她也在心中抱怨那位颜小姐聪明一世怎么会做出这样不明智的选择，现在看来，竟是有所依恃，不自觉的蹙起精致的细眉，然而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表情的变化。

　　姚浠自然没有忽略这点，他见她仍是沉默便悄悄走过去坐在她的身侧。天气晴好，窗外不时传来两声悦耳的鸟鸣，清风带来馥郁的香气，来自花朵的味道与室内的龙涎香相互交缠，味道却变得更为浓厚了。

　　姚浠看起来并不算着急，他随意探身在窗外摘下一朵盛放的月季在手中把玩，凝视着自己的妃子，他在静静等待着金碧的回答与解释。

　　金碧自然能察觉到那一直胶着着的视线，在姚浠有意无意的将那绯红的花朵朝这边方来时，她的心更乱了。有些时候她宁愿姚浠直接过来质问，在得知皇帝回宫之后出了些纰漏之后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关到随便哪个大牢的准备——这次的确是金家护驾不周，而宫中白妃一向看别的妃子不顺眼，金碧自然明白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就这样忐忑不安了好几日，没想到却是这里。

　　姚浠对她的解释是，“现在白芸有孕，你多担待着些。”以丈夫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储君并未提起他在荣亲王那边受到的压力，然而金碧却是明白，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异样的回护，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情。那一刻，她的心中也不是没有感动与甜蜜，这个已经成为他夫君的男人到底不是薄情之人。其实在后世的记载中，被称为是正明帝的姚浠也的确被描述成一位非常温柔多情的帝王。

　　“殿下。”金碧站起来跪在姚浠身前。

　　被她的举动一惊，姚浠下意识的要将她扶起，然而他的心却是一沉，看来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金家的控制，他向外望去，目光悠远，似乎想要看到远方那座古老的都城，再这片土地上隐藏着太多的秘密，在皇家典籍之中的确记载了前朝通过法力求雨的案例，但为什么到了本朝这件事情就行不通了呢？他有些出神的眺望着远方，难道就算是神也不愿庇佑他们这群推翻了前朝统治的人么？

　　面色一下子阴郁下来，姚浠甚至忘了将金碧从地上扶起，伸出的一只手悬在了空中，直到他手指间的娇美花朵掉在地上。

　　响声虽轻却足以让他回神，他见金碧一脸惶恐，于是双手将他搀起，姚浠安慰她道，“碧儿，我们是夫妻，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像是承诺一般，年轻的储君已经猜到她想要说的话，握着她的手，姚浠轻轻道，“你放心，我会护着你们的。”

　　眸中的温柔几乎让她沉溺，然而在看到那跌落在地上的花时，金碧却是一悲，宫内的地上自然是见不到半点尘土，她俯身捡起被摔得有些松软的月季，轻轻放回桌上。若是平常人家的夫妻，自然是没有什么，内宫之中又有什么时候有了真正的夫妻。原以为到了这里总算能安下心来，没想到反而要比从前更加劳累，深深地倦意笼罩在她的心间，即使对面坐着的是姚浠，也无法减轻自己心中的负担。

　　金碧自嘲的笑笑，她顺了顺思路，已经下定了决心。

　　“其实金玲所说的那种方法，是来自那位小姐。”她闭了闭眼，她如此相信的人呐，没想到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候骗了她，“可那并非为现在的大宣所设置。”

　　“可是当初金阁老将这密报上来时，说的是那位给出的解决方法。”察觉到金碧话语的不同，姚浠微微眯起了眼睛。

　　“宅中唯一可以与那位小姐交流的只金玲一人。”虽然已经决定牺牲自己最小的妹妹，金碧的心中却还是一阵悲切，她望着绘着描金喜鹊的横梁，“殿下你知道么，三妹是我们之中天分最高的，所以当十年前那位小姐出现在锦玉阁中时，祖父就毫不犹豫地把她送了过去，毕竟锦玉阁已经空了六十年了呀。”每当锦玉阁中有人居住时，那便是金家最衰弱的时候，而往往这种时候，却又是那个家族另一次振兴的开始。

　　家族之中，只有极少的人才能看到他们真正的容貌，即便是她，也只在出嫁之前进到那院中隔着层层纱幔见到一个窈窕的背影。

　　“直到昨天三妹才说出事情的缘由，前些日子她在侍奉那位小姐时看到南方的旱情，所以就……妄自向外面传递了那种方法。”

　　“南方的旱情？”姚浠惊了惊，“南方已经传话过来，虽有灾，但事情却并不算严重呐。”

　　“殿下……”金碧忍了忍。

　　“我知道了。”声音沉了沉，这是他发怒的前兆，官员之间互相包庇隐瞒，这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然而姚浠还是过低估计了他所面临的问题，因为在金玲转述给她姐姐的描述中，就只有四个字——横尸遍野。

　　一直生长在京城的金碧无法想象出那样的场景，然而她却从妹妹的紧张与恐惧中看见了事情的可怕，

　　“罢了。”透过窗，姚浠看见下面侍从传来的消息，“我们过去吧，事情总有弄清楚的一天。”像往常一样，他站起来走在了金碧的前面。

　　丽端殿之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这是穆西回京之后第一次见到白芸，可能是因为怀孕，她的脸型比从前圆润许多，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能找到属于她少女时期的雀跃与嚣张。

　　白芸不敢置信的看着穆西，从苍白的面容到她毫无瑕疵的双手，除了瘦了许多，几乎没有半分变化，白芸始终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但当她的视线移到穆西身边时，却微微闪神，一直都带着些许倔强与恨意的漂亮眼睛也有些茫然，她长在荣亲王府，那里从来不缺美貌的姬妾侍女，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长出这样的容貌。那样的美丽几乎在一瞬间擢住了人心，白芸甚至不能想象比这更美的存在——即使是在大宣同样以美貌著称的颜穆西，也是远远不如。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讥讽的话自然而然的就蹦了出来，“颜姐姐，你这次带着一个这样的女子过来，难道是想要……”

　　毕竟是小孩子，虽然对这个孩子的憎恶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对她的怜惜，穆西却没有理会她，反而是林筝笑眯眯的走上前去，她偏头问白芸，“姐……姐？你为什么要叫穆西姐姐？”美丽的眼睛微微眯起，她道，“在我的印象中她并没有姐妹，如果你是出自旁支，请问你是哪一家哪一族那一分支，出生哪里，你的父母、祖父母和曾祖父母又是来自哪个国家哪个家族，他们分别拥有怎样的头衔怎样的血统，如果你回答不出来，不好意思，按照……”

　　“阿筝。”还未等好友说完，穆西打断了她的话，“你太投入了。”

　　林筝笑着回到穆西旁边，她注视着穆西的双眸，那双澄清的眼仍是平静无波，林筝摇了摇头，“你始终不知道最开始的那几年……”见穆西仍是没有半点反应，她忍住了自己的话，转而一种兴趣盎然的态度去打量那位郡主。

　　“我家郡主出自荣亲王府，林小姐请勿妄言。”李氏实在看不过去，在旁边轻轻道，虽仍是恭谨的样子，眼中却是掩不住的厉色。

　　“亲王？”林筝毫不在意的笑，“或许，马上就不是了吧，毕竟从建国至今，从来还未有一个断臂者能稳坐王位。”她一个转身，刚好看见从后面走来的姚浠，见到那身紫色常服，林筝顿时判别出他的身份，对着那长相漂亮的男子点了点头，她问，“你说是吧，太子殿下。”

　　“阁下是……”出乎所有人预料，姚浠甚至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

　　“我姓林。”林筝答，“是为穆西而来。”眼珠微转，她看向姚浠身后的金碧，“你是阿玲的姐姐吧，她时常与我提起你。”

　　“林小姐好。”金碧躬身对林筝道，这一举动无疑承认了她的身份。

　　“林小姐，我还有些事情要向你请教。”姚浠的神情庄重无比，他回头温柔的看了看白芸，接着就要让人将她带下去。

　　先是点了点头，林筝还是毫不在意的语气道，“那位白妃，最好还是让她留下。”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林筝并未说明原因，信步踏入丽端殿，林筝却拉了穆西同行。

　　“要不是挂着这么大一个牌匾，我还以为到了慈庆宫呢。”在踏过那道朱色门槛时林筝侧首对穆西道，后者微晒，只淡淡看了同伴一眼。

　　丽端殿为白芸所居，穆西走到这里时心里一紧，像是已经感觉到什么，一向从容的脸上也有了稍许变化。

　　“好重的恨意呀。”林筝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她笑吟吟的看着穆西，“你倒是说说，到底对人家小姑娘干了什么？”见穆西并不回答，她转过身去对白芸道，“不然郡主你说说，我们家穆西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必欲除之而后快。”虽还带着笑，其中已经夹杂了几分寒意。

　　“我……”见一室的人都看着她，白芸的嗓子有些发干，“我……”

　　“阿筝。”穆西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质问。

　　“你放心。”林筝没好气地对穆西耳语道，“相对于你来说，她不知道有多健康。”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穆西的样子本来就极为端和大方，微微笑时更是让人心生亲近，若不是林筝很了解她，也几乎要误会她已经不会再追究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姚浠赞同似的点了点头，穆西却笑而不答。

　　“既然太子这样说，现在换个话题吧。”林筝敛了面上笑意正色道，“是关于祈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