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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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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筝说到祈雨,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一连期盼的看着她,只有穆西淡笑着转过头去,她的视线刚好落在院中盛放的牡丹上,花蕊浅黄,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看起来竟是娇美无比。
丽端殿为白芸寝卧之所,为了配合她的身份,也为表示对荣亲王白家的重视,这里的一切都极尽奢华,但在穆西眼中这里的陈设还是太过繁杂,许多东西堆在一起令空间稍显逼兀,故而这里也就少了几分家居的气氛。
手指无意中触到椅子扶手的下端,她这才发现一直笼罩在这屋中的香气是从那下面传来,镂空香笼中的味道甚至盖过了檀木本身的香气,也因为这样,好在在穆西闻来这味道却是极淡,并不会那样难受。
这个细节却被林筝记了下来,在她的印象中好友是极不喜欢各种香料的味道,遑论这里还是多种味道的混杂,多年养成的习惯并不那么好改,单看颜宅中的陈设布局就可知道,到现在都还没有半点反应,那就只说明了一件事情,想到这里,林筝又有些心痛。
“林小姐请讲。”对方主动提到祈雨,姚浠不是不高兴,他还正在苦恼该如何把话题引到那个上面,在平辈之中,他极少对那个女子这样尊敬——由于林筝年轻的容貌,他显然忽略了这个人在十年前就已经以年轻女子的样貌出现在金家。
“其实现在的局面也并不是不可解。”林筝笑眯眯的看着白芸,直到将她看得有些发毛,“解决的方法,一共有两种。”
“一是找出这次事情的始作俑者,灭之,或请他停止对这片土地的诅咒。”林筝摇了摇头,“但这一点显然是不可能的。”连素昭都要忌惮几分的人,连她都不敢随便去招惹,遑论这些半点法力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还不如说直接挨过这几年比较实际。
“但那显然不可能。”看似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到院中的那几盆花上,穆西在一旁轻轻接口道,她没有去看姚浠眼中希望破灭的样子,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么第二种方法呢?”
“那个人的本意并不在降灾于此。”林筝环顾一周,顿了顿对姚浠道,“不知殿下可听说过一种说法,前朝的覆灭,其实是触怒了……”她没有明说,却看了看外面,“月兰海沙至今都还能找到雷击的痕迹。”
姚浠默然点了点头,金碧有些奇怪的看着林筝,却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相较之下,李氏的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
那是流传于皇族与几位重要王爷之间的传言。前朝的统治者虽然身负法力却不知对自己稍加约束,由于滥用法力所引起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毕竟天网恢恢,过于恶劣的行为甚至会为施法者惹来天谴,久而久之,月兰海沙的主人就想出了一种解决这种问题的办法——用法力将种种行为之中的“孽”转移到一个甚至是多个人的头上,虽无法逃过天罚,对施法者来说却是不能再好的逃避方法。
而在王朝后期,这种行为所造成的恶果就终于显现了出来,经过了几百年的发展,那时的法阵已经厉害到能将所有的劫数分布于整个行光大陆。
那时的皇帝往往也是神庙中的最高祭祀,到了王朝末期,由祖辈所积累下来的怨债终于到了结算的时候,据说天降雷电,几乎将当时正为女神献祭的末代夕华帝劈死在神坛上。
而当时几股不同的力量同时揭竿而起,其中就有宣太主左明羽与当时还只是她帐下一个低级军官的姚漴。
新的局面由此形成。
这就是姚浠所知道的全部,如若不是那种奇异的阵法就不会有现在的大宣与朵萨,即使是他也是在承袭了储君之位后才进到司钦监才阅读到宣史的前章。
“从另一方面,这恐怕也是善恶终有报的体现吧。”林筝呵呵的笑了两声,与穆西不同,她的眸子极为清亮,纯黑的瞳,却给人一种异常真诚的感觉,“你们的开国皇帝在攻破月兰海沙时并未找到那个传说中的最大阵,而他亦下令后世子孙不许寻找那个地方。”
“的确如此。”姚浠点头,惊讶于她对前朝秘史的了解,却并未表露出半分,一个又一个问题的提出,让他无暇去注意林筝那出色的容貌,直到许多年后,年老的正明帝在回忆起那惊鸿一瞥时还是忍不住地惊叹,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夕阳下大宣的主宰这样说,那时他已经子孙绕膝,最小的孙女更是行光大陆中少见的美貌,当面对那孩子的疑问时,他也只能微微摇头,毕竟,那是传说一样的存在啊。
“野心家、金石爱好者、探险者还有想要始终保持自己统治地位的皇家……想要找到那个地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但几百年来,无论投入多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没有人不是铩羽而归。”林筝淡淡道,她的嗓音很是清脆,说起话来却是与其完全不符的缓和,“其实因为前朝的覆灭,以及月兰海沙那一帮人的离去,行光大陆上已经没有人能找到那个地方的所在,即使是古籍中稍有记载,得到的也仅仅是那个阵法还在月兰海沙的纪录。”
姚浠注意到她在说起月兰海沙时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厌恶,于是他也渐渐放下心来。
“从没有人找到并不代表着不会有人找到。”林筝看向穆西,“若我猜的没错,你到月兰海沙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那个早已变成神话的阵法。”
穆西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澄清的眼中带着某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但其中几分坚定却是非常明显。
“从我到这里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寻找。”穆西低笑两声,“魏幽山庄据说是有着天下最全的书库,所以我在那里,想要从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姚浠闪神,他一直是知道穆西在幼时是极喜欢读书的,每一个空闲的下午,她都愿意在那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之间徘徊,或者细细品读,或者一扫而过,可能会成为一个不得了的才女罢。直到她以一个辅助者与谋士的身份出现,他始终都怀着这样的想法,然而当真正的答案暴露在他面前,他却又觉得从前的那些想法是那样的幼稚可笑。
“可是很可惜,你获得的消息也就只有那个东西是在月兰海沙。”想到穆西埋首于书间的样子,林筝只觉得有些好笑,在那之后,却又是淡淡的心酸,从前的苏何其幸运,“开始的那几年,很辛苦吧。”她忍不住问。
这样的关心显然打断了穆西开始要说的话,她摆了摆手做否定状,“看着有些东西还算好玩。后来我就想,必须亲自到月兰海沙一趟。”在说到自己的计划时,穆西轻笑,她看了眼林筝,“那时我就对自己说,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我想着我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不做好完全的准备呢?”
“只是没有想到……遇见了那样的事。”语气蓦然变得低沉,眼底只是一片冰凉,“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找到了那个地方。”穆西看了眼白芸,又看了看姚浠,目光沉静,她说,“在这个世上,知道那里的人,除了姜水镇,就只能是那些在月兰海沙追杀我的人。”
“那这与整件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触到穆西的视线时,姚浠心中一紧,但他却并未说些什么,一种失望的感觉涌上心头,没有责怪也没有抱怨,只是接近冰冷的淡然,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
“当然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林筝敛了笑望向金碧,“你应该知道,我曾说过这件事与颜穆西有关吧。”
金碧点头,穆西却只能苦笑,那时的她们相距不过数里而不得相见,甚至都将彼此当作了敌人,造化弄人,概莫如是。
“家里长辈对她甚是疼宠。”林筝悠悠道,话中却是掩不住的关切,“家族传承甚久,到这一代嫡系也只剩一女,因而也就格外珍贵了,长辈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让她流落于此已令人十分内疚,故而有位长辈在得知她还存活于世时立下了一个不小的誓约。”
“本来受苦的不该是这个国家。”林筝目中似有悲悯,然而她的语气仍是平静无波,“但有人利用阵法,把他们所应遭受的惩罚转移到这里,对常人来说那个阵的确有用。”但这次阵法俨然失去了原来的效用,因为那施法者本来就是无比强大的存在,林筝看着有些失望的姚浠,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这最终……导致了大旱,而金玲的行为,更是加重了灾难。”
此言一出,全场惊愕,各人表情亦不尽相同。
“其实太子殿下,您也有错。”穆西淡淡地说出更残酷的话来,“素昭让人从姜水镇送来特殊的香料,刚好可以压制住最坏的情况,但有人惧怕那是素昭给我的药品,所以在中途将其调换,您恰恰默许了这种行为,虽然后来你也将那些东西再给我送来,然而时机已过,一切都不可挽回。”
听完穆西的话,姚浠的脸色也转为灰白,他以一种较为恼怒的声音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那之前,我亦不知道素昭的态度。”穆西似乎并未受到他的影响,陈述一般说出当时的情况。
林筝嘿了一声,像想到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她咳了下,正色道,“我还是来说说第二种解决方法吧。”
她隔着姚浠看着白芸,“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谁做下的事情谁负责,我到现在都还弄不明白穆西究竟招惹了你们荣亲王府什么,你们斩尽杀绝也就算了,还弄一出用刑。”冷哼一声,“第二种解决的方法,谁做下的事情谁还回去,照那位的脾气来看,这次分明还是给素昭留了情面。”眸中划过一丝阴翳,她抬起手遥遥的指着白芸,“你白家嫡系每人自断右臂,由此,大灾即退。”笑呵呵的向前两步,林筝笑得颇没心没肺,“刚刚不是说亲王之女么,身为上位者就要有时刻为子民献身的觉悟。”
“阿筝……”看见好友兴致勃勃地样子,穆西也是无奈。
“什么啊。”林筝嘟哝着,“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让你含蓄一些。”穆西扶了扶头,她看着已经被这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几人,“你看你把他们吓得。”声音若流泉,仿若是能安抚人心,穆西本身的确有着这样的能力,不过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这里。
首先回过神来的仍是姚浠,他嗓音有些沙哑,似乎还未从这样的打击中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真的?”
“殿下直接去查一查荣亲王家的术士有没有到过月兰海沙不就行了。”林筝斜他一眼,显然对自己的权威遭到挑衅很是不满。
知道现在的嗓音非常苦涩,姚浠却还是问,“为什么您在金家的时候不肯阻止,却要在现在说出来。”
“那时我被封禁于此,自然不如现在。”林筝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道,“我劝你不要妄想抓住我或者以穆西来威胁我或者姜水镇中的任意一人。”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计划,林筝冷然一笑,“那样的代价,你付不起。你应该庆幸,你和你的侧室是生在了行光界,若是在别处,恐怕素昭也不会这样善罢甘休。”
“不可能。”一直处于震惊状态的白芸失声道,她的声音尤在颤抖,却是无比的笃定,“术士明明说,颜穆西已是遭受天谴之人,我们这样做,只是让她的死期提前到来而已。”即便李氏想要阻拦,此时也已经来不及。
“谁说遭天劫旧得死?”林筝挑眉笑得开心,“郡主,你暴露了哟。”
“在你之前,穆西从未受过那样的苦。”已经从侍女口中得知穆西曾在姜水镇中昏迷三个月,林筝已经知道当初她的伤势是怎样的棘手。
而且就她现在看到的情况,不仅右手已残,包括视力以及嗅觉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这还是经过救治无法恢复过来的部分,第一现场所呈现出来的惨状,她实在不敢想象,而她更没有像想到的是,虐待颜穆西至死的消息,是从这个丽端殿传出。
“不要妄图狡辩。”林筝冷然道,“如果郡主忘了的话,我可以复原那晚你与你身边亲信密谋的场景。”
听见这样的话,白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又想起了那个孤寂的夜晚,当从侍女口中得知睿亲王并不在东宫的消息时她实在无法压抑心中的怨恨与嫉妒,颜穆西,颜穆西,又是颜穆西,那时她才嫁入东宫不久,然而几乎有一半的时间,他的丈夫却不在宫中。她孤枕难眠,他却在宫外参加着各种不可为外人道的活动,而每一次,都有颜穆西。
其实当时对颜穆西动了杀念的并不只是白芸,从荣王府的角度来看,颜穆西的确是白芸登临后位的最大阻碍。被恨意淹没的人是最可怕的,当这个小郡主知道了自己双亲的计划,毫不犹豫地在其中加上了一个新的要求——单纯的刺杀实在是太便宜那个女人了,她不能这样饶过她。在多少个夜晚,她都是怀着兴奋的心情与侍女讨论着该用怎样的方法,该派出哪些人去完成这个任务,数月的周密计划终于收到了理想的结果——随颜穆西入月兰海沙之人全被杀死,而她本人亦痛苦死去,他们甚至还找到了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大阵法,最后一点,白芸的确是不知道的。
“隐瞒阵法而不上报,你们家究竟想干些什么呢?”林筝撑着下巴,笑嘻嘻的看着脸色愈发难看的白芸,她不去看姚浠,因为她明白这正是一国储君无法容忍的事情。
“你要是无辜,那我真是圣人了。”林筝不以为然道,“事情已经弄明白了,各位好自为之。”说着就要站起来。
然而还未起身,就听见外面一个侍女急冲冲对金碧含道,“三小姐,三小姐她……”
这时穆西刚站起来,她看着那侍女,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林筝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她一拍头,却听见穆西说,“已经来不及了。”
“这……傻孩子啊。”林筝叹了一声,满面颓然,她转身对瘫软在一边的白芸道,“你还是去谢谢金家三小姐吧。”随即严厉道,“不过以个人的名义,我仍看你不顺眼。”一道霹雳由天空直下,闷响之后,云层突然聚集了起来,不到一刻钟,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这是这年的第二场雨。
因着雨势,林筝又坐回了原来的地方,她呆呆的看着天边,闷闷对穆西道,“你看,我说她是个好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