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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暗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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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林筝都未再开口,穆西也不多问,因为昨晚她半夜未眠,索性让小史拿来个薄被在车上睡了起来。
林筝看着她的睡颜,却想起了许多事来。
那一年在普斯纳庄园中的葬礼上她见到过许多人,那之中自然也包括了其时已经被确定为继承人的林晨与林筝,那两个来自东方林家朱雀一脉的小女孩虽为幼童却已有惊人的美貌,她们年岁相当,却是姑侄。
当时的玛德莱拉·穆希娅不过是躲在兄长背后的一个单薄的影子。
也在那一刻,异能者的后代结下不解之缘。
在二十年后的另一场葬礼中,当以朱雀一脉家主的身份再次踏入种满了白色蔷薇的庄园时,林晨蓦然发现从前的伙伴竟只剩她一个。
“我以生命为誓,在我有生之年必将不遗余力的支持朱雀一脉的正统。”当那个褐发黑眸的少女以最郑重地方式许下自己的诺言时,或许根本未曾想到她的一生会是如此短暂,八年后昵称为苏的玛德莱拉死于意外,其年不过二十四岁。
誓言尤还回荡在耳边,然而昔日容颜,早已不见,“苏生前的承诺还将继续有效,直至……她的灵魂得到真正的安息。”当两家家主不可避免的谈到未来时,死者的母亲这样回复,这就是朱雀林家与魂守嫡系的第二次合作。
而那时的林筝,却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她在石堡中透过风影壁看到两族家主重新订立新的契约,她与曾是自己老师与引导者的同伴讨论着这件事情所带来的后果,坟墓上的那朵小白花是她所有的哀思与想念,从始至终,她甚至未曾出面。
她本以为那里就是好友的长眠之地,如同墓碑上所写,玛德莱拉·穆希娅·塔尔特斯,穆希娅,颜穆西,难怪呢。
“舅舅因为那件事情昏睡了三年,而且永远也没有醒来。”穆西轻轻道,她还阖着双眼,挥退小史,不大的车厢中只留着她们两人。
“我和我的家族,已经等这一刻很久了,所以对现在的情况,我也无能为力。”
“你这是在为自己解释么?”林筝木然道,“其实我只是奇怪原来的苏到底哪去了。”
“阿筝,原来的苏不是早已经死了么?”穆西轻笑,“玛德莱拉·穆希娅·塔尔特斯早已死在了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中。”
“其实我经常怀疑你才是最适合待在石堡的人。”听着规律的马蹄声,她突然觉得有些烦躁,从前的苏,骄傲却不跋扈,冷静却不冷血,然而只是短短的几天,她却似乎见到一个不同的人,不得不承认,在金家的生活给她的判断带来很大的影响。
“石堡么?”穆西睁开眼,她的目光是林筝从未见过的清澄,笑了两笑,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穆西一手摇了摇,“怎么可能,我们这一代中除了你大概没人能过去。”
林筝依稀记得当年好友的双眸是纯粹的黑色,今日毕竟不同往时,自己又何必这样懊恼,她在心中暗暗责怪着自己,于是开口笑道,“我可以把这当成夸奖吗?”
车厢中的气氛也因她的话而轻松许多,穆西将薄被放在一边,“如果不的话当然更好。”
随着她最后一句话,马车也停了下来。
青色丝络自车顶垂下,一直守在永福门侍卫好奇的看着这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这里的人,他们尽忠职守的将一行人拦在门外,直到小史亮出令牌。
然而一直挡住宫门的侍卫却没有半点退意,“宫禁重地不能有半分马虎,请姑娘让我等检查车内。”
由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永福门的禁卫军要比别处少上许多,负责这片的统领是一个叫做何四萧的中年人,他刚从一边的城墙处绕过来,脑袋上还挂着些细密的汗珠,仿佛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见小史与侍卫对峙,他忙道,“这是颜小姐的车,还不退下。”
隔着厚重的车帘,穆西就听到何四萧的大嗓门,“何统领,规矩不可废,让他们搜吧。”
林筝听见她这样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里是哪里?”
仿佛是听见车里还有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何四萧呵呵的笑了两声,“两位小姐一同进宫,自然是不用检查的。”说着他转头对一边的侍卫呵斥道,“还不放行。”再转过头又来却又是 另一番态度,“颜小姐,殿下还在廷议,烦请您稍候片刻。”
“无妨。”穆西淡淡道,“我只是过来看看。”准确地说,她只是带林筝过来看一些东西,接着便是马车重新出发的声音。
穆西似乎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东西,林筝的脸色却愈发南看起来。
“你以前有没有到过这里。”她虽敛了面上稍显过分的神情,嘴角还是不可避免的带上三分浅笑。
“是。”林筝用手指挑开遮住视线的帘子,马车这时已行至宫墙内围,笔直的甬道一直延续至远方,石板道路平整,她刚好看见一列正对着这边行礼的宫人,为首女子的衣服穿着件窄袖团领紫衣,神态恭敬。
林筝瞪着眼对穆西道,,“从七品舍人?看样子你这些年混得不错。”
“过得去。”穆西也懒懒的坐起来朝窗边望去,她刚好看见那女官抬头,不顾她见到林筝吃惊的样子,穆西从容对她点了点头,只当作是打招呼,轻轻放下帘子,穆西又坐了回去。
“我们到哪里?”林筝问,“这里已近内宫,是明制?”她试探着问。
“若是明制那就好了。”穆西笑了两笑没有直接回答,“快到了。”她沉思一会儿,道,“这十年我已经收其了襦裙璇袄长衫,哦,对了,还有几件不错的曲裾。”
听见这样的话,林筝忍不住看了眼穆西,在幼时所接受的教诲中,他们最常听见的一句话就是无论什么事情都阻碍不了人类本身的发展,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种种文明,服饰更是这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随着时间的发展,新的服制代替旧的,比如直裾替代绕膝曲裾,虽然历史也有可能开上那么一两个小玩笑使得发展进程受到阻碍甚至是倒退,但从大局来看,那种趋势注定是向前的。
这本是顺应事物发展规律的行为,她敲着手边的木制扶手,“你的意思是……”
“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那边,应该算作极其严重的事故,你家或是斯卡特家必须派出分家家主极以上的负责人来处理此事。”穆西微笑,“可是那天当我穿着一身几乎可以称作古董的衣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还有人以夸奖的语气对我说,颜小姐,这个真是不错。”
“是吗?”林筝笑了笑,却未回答,她知道这只是好友对这个奇异世界的抱怨,或许还掺杂着长久不能说出实情的郁闷,“如果你是为了这个的话,没有必要把我带入内宫。”
“是。”穆西点头,“我已经见过你的老师。”
“他?”林筝沉吟片刻,“他有没有告诉你我被困十年的原因?”
“没有。”穆西摇头,平静的表情不似作假,她无辜的看着林筝,“大约是要磨练你或者刚好轮着你当值的原因吧,毕竟你从来都喜欢多管闲事。”
林筝讪笑着偏过头去,“那都好多年了。”
穆西心里也有些触动,她点了点头,也沉默下来,是呀,好多年了,看着好友依然年轻的容颜,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比她更小,时间的流逝却似乎从来没有在外貌上留下任何痕迹,这到底是上天的捉弄还是其他。
她有些好气的拍了拍自己的头,其实这些事情如果深究,那实在是一本无法算得清楚的帐,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就好了。
“你见过林晨没有。”
“没。”
“想必这些年她一定很挂念你,如果有机会的话回去见见她吧。”穆西说,“既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她不会说什么的。”
“好。”大约是觉察到自己的回答太过简洁,林筝转移话题道,“我们什么时候到。”
“快了。”穆西笑了笑,“要是无聊的话,下去走走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会为你带来麻烦?”
“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这一个。”说着穆西仔细打量着好友,“现在大概整个京城都知道我带回来这么一个美女,我今天带你过来,大概又有许多人要坐不住了。”
“哦?”林筝反而笑得开心,“我现在非常好奇你究竟有多大的权限。”
“他们现在有求于我。”穆西露出丝暖暖的微笑,澄清的目中却是一片冰冷,作为她的好友,林筝太熟悉穆西面上的这种表情。
“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饥荒么?”林筝道,“我听金玲说过,外面有个不得了的商人几乎垄断了整个市场。”
其实原话并没有这么好听,在穆西看来,这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由于她在某些方面的打压,导致金家某个项目的直接瘫痪,这样看来,他们的争斗甚至不仅仅是在朝堂之上。因为穆西一向是崇尚以人本身的才智甚至是阴谋来获得一切,而作为御用术士的金家却恰好与之相反,他们常常乐于在普通人面前彰示自己的特权,这也是穆西反感他们的主要原因之一。
“繁冗的制度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效率低下,与其交给名不副实甚至是根本没有那个能力的人,还不如由我经手。”
“唔?”林筝笑了笑,在她的心底的确是赞成这种做法,不要挡路,这就是她从始至终的唯一想法,如果穆西肯发动自己的力量,的确比那所谓得官方层层下递要有效许多,但她还是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说,“你变了。”
“起初我只是想要追逐利益,毕竟……”若将姜水镇排除在外,她需要获得不同情报与物品的重要途径,而人手只能是她的亲信,与之同步的就是大量的消耗与花费,“而在几次事情之后,我发现单单只有财富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说从前只是替端帝办事,那次刺杀之后,她就将自己的力量慢慢渗入朝中,既然金钱不能万能,那就加上能令一切力量都屈服的权势吧,那时的穆西,的确是怀着这样的想法。
用手撑着下巴,穆西轻轻道,“魏幽山庄中都是权贵的后代,然而无论是风度还是权谋,他们都差的太远,在许多小孩身上,我只看到了飞扬跋扈。”
“其实你不能以那样的标准要求他们。”
“当初我也这样想,可后来……”穆西笑了笑,“长大的孩子,那是巨婴么?”
林筝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没了言语,她仍未意识到自己的观点之中带上了太多的主观想法。她还是将穆西当作了苏,然而两者的差距却不是一丝半点,在那个遥远的世界中,苏在还是婴童之时就拥有一切。
颜穆西却得通过艰辛的奋斗来换取继续活下去的机会,这样说虽然有些夸张,却是事实,最开始,端帝对那个阻碍了他全盘计划的女童的确是下了杀心,按照原先的轨迹,作为皇孙的姚浠本应在魏幽山庄长大,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为现在这种情况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就算是被林筝这样大条的人听见,大概也要掬上一把同情泪。
然而穆西并没有点明她所遇到的一切,无论受过怎样的痛苦,林筝的尊贵与高傲却从来没有改变,这样的人是很难相信那样的感受——包括原来的苏,于是穆西对着越来越不耐烦的好友开口,“差不多该停下了。”
“到了?”
“不,有人过来了。”穆西的话中是无法遮掩的厌恶,她偏了偏头,“我并不愿自己的想法影响到你。”
“苏呀。”林筝愉快的说道,“你还是同以前那样自负。”
“我是颜穆西。”她淡淡回答。
起初,林筝不过以为她是在闹别扭,不出片刻,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然而外面的响动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颜小姐,我家郡主有请。”一个老迈的妇人夫站在在车前,既不俯身行礼,亦不开口问好。
当林筝掀开一直挡住视线的帘子时,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况,她回看了眼穆西,后者面沉如水,良久,她轻轻道,“见。”
“既然这样,不如下去走走。”林筝说着就跳下了车,注视着不远处的宫门,片刻之后,她先于穆西,毫不客气地先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