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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狭路 ...

  •   漫天云舒,将落的夏日把最后的光芒尽数倾于天际,云畔间只留下灼眼的红,天空正中呈现出介于明暗之间的奇异青灰,以天为纸,这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这些都昭示着次日又将无雨。

      黄昏的巷中只剩宁静。

      一直闭目养神的荣亲王睁开眼来,他已经听见不远处的马蹄声,不消片刻,目光炯炯的老人就听见车外有人恭恭敬敬的问,“车内可是荣亲王。”

      终于来了。

      在官场中混迹多年,白家的老家长已经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故而他并未像他的儿子那样坐不住。

      他并未回答,就连随他一同等在此处的侍从也都一言不发。

      辛驰抱拳,接着又问了一句,“车内可是荣亲王。”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脑袋里一下子蹦出个不坏不好的主意,然而终究还算善良,也只不过是想了想罢了,于是干脆放下转身就走的念头。

      沉下心来,他又道,“车内可是荣亲王?”

      语气甚至比之前更加恭敬,只是那句话却是从始至终都未变过。

      事不过三,这下辛驰终于得到了回应。

      是从掀开锦帘,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车中,目中精光微敛,却也称得上不怒自威。

      这车身本就宽大,几乎占去了半边街道,从辛驰的角度看去,颇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然而辛驰却未曾在意,他本来就不算是魁梧的类型,面色偏白,一眼看过去颇有几分萎顿——这就是当日他不能随侍穆西身边的原因。

      “正是老夫。”荣王第一眼就看到一个这样的人,心中也不甚喜悦,不过他也并未表露,只淡淡说出这四个字,就等着来人要说些什么。

      笑容热情而不谄媚,辛驰上前两步,“多日不见,王爷可还安康?”这话要是不经过一番润色,说出来大概是,你怎么还没死——还好他没说王爷千岁,否则译过来大约就是千年王八万年龟……

      “老夫还走得动路。”荣王捋了捋胡子,“想必你家小姐也得到了消息,本王想见她一面。”

      “小姐已从楼上楼出发。”辛驰回答,他的确没说假话,只是保留了部分真话而已。

      “是吗?”话中没有半点情绪,荣王低头看了辛驰一眼,“当年先帝与你家小姐约于城南,茶凉而人不至,不在这本王实在是不大放心呐。”

      那还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辛驰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当年那事儿能怪自家小姐吗,不是先帝照着急把小姐给嫁出去,他们犯得着在城外遛马一整天么?

      你一亲王还想和皇帝比,那是要杀头的,虽然照这样发展下去白氏一族肯定是难逃灭族的命运,辛驰很市侩的想。

      辛驰不卑不亢道,“诸位只知当年小姐失约于先帝,又怎么未曾打听清楚个中缘由?”说到这里,他面色一沉,“当日陛下提前半月派内侍下贴,继而又有慧元大师在旁相劝,甚至不惜出宫亲自邀请约定,敢问,贵府可曾做到这点?”

      “那倒没有。”荣王点了点头,“那本王现在说,也不算晚吧。”

      如果是别人,这时说不定就找个台阶走下来,可这天辛驰本来就是来凑热闹并制造热闹的,恨不得再拿个梯子朝上爬两步。

      他当即就敛了面上笑容郑重道,“无论是王爷、世子,还是宫中的白妃,都不是小姐想见的人。”似是觉得不够,他又歪了歪头,“不过世子妃要还能爬起来,小姐倒是好奇她在哪里找了那么不入流的术士。”

      一句话揭穿了那天宴会的真相,就连荣亲往也未料到他会这样直接,挖苦与嘲讽,这就算是挑衅了。

      觉察到之前不过是在做无用功,荣王只觉得怒气一下子上来,他皮笑肉不笑的指着辛驰,“颜穆西倒是养了群刁奴啊。”

      “好说,总比废物强。美玉易折于无知者之手,王府恐败于纨绔幼童之念,某既受命为小姐开路,还望诸位好自为之。”辛驰停都没停的说出这些话,然后笑眯眯的抬起头,一旁的世子早已被气得脸色发青,手抖着就要发作。

      就连荣亲王脸上的笑意也有些挂不住,到底老奸巨猾,他很快就恢复了常色,看着那毫无惧色的侍从,“这么说,颜穆西是不肯来见本王了?”

      “莫非王爷自认为比先帝还要尊贵?”

      “先帝已然归天。”荣王冷哼一声,“本朝重礼法,本王还不能召见一庶民?”

      “当然可以。”辛驰赞同似点头,他在听到不远处的响动时扭过头去,突然笑得连双眼都眯到一起。

      天色渐暗,那顶天蓝的软轿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这条宁静的小路上,年轻美貌的侍女拎着盏碧色琉璃灯,暮色微霭,一片薄雾中那光芒愈发虚幻迷茫。

      “颜穆西每日毕经此地,并不是你挡一挡就能成行。”荣王忽的笑开。

      “那也未必。”辛驰摇头,是不是人到老年就会变得如此偏执痴呆,荣亲往的口才他也曾听说,只是自负到这种程度还真是少见。

      “本朝重礼法。”辛驰重复着刚刚的话,他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

      “荣亲王等人听命。”他说,“这是先帝御赐于小姐的金牌,见令如见陛下。”

      荣亲王一抖,面上的神色也转为震惊。本朝对外家女子的封赠最多不过爵位赏赐,除了开国的左明羽,并未有谁享此殊荣。

      那块令牌的形制的确与岚山上供奉的那块一模一样,此情此景,一行人也只能依礼跪下。

      辛驰用空着的一只手摸了摸脑袋,到底说些什么好呢?费了好大力气他才忍住没说你们几个就自刎好了这种话。

      他轻轻一笑,随即朗声道,“先帝极爱诗三百,每逢盛宴便与臣下击鼓歌之,陛下驾崩前对荣王期望甚高,今以诗三百告之,亦不虚此行。”

      当载着西的轿子经过这个奇异的组合时,辛驰正好念到国风中的《螽斯》。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这本是祝福子孙众多的诗句,不知怎么的,被辛驰抑扬顿挫的念来却多出些微讽意。

      软轿很小,四重锦幔完全遮住了外面的光线,此时的穆西似乎正沉浸在某个悠远宁适的梦中,他们这一族本来就有着比普通人更强的记忆力,当往事一幕幕回放,心情也变得格外忧伤沉郁。

      是以即便她感受到外面极其欢快的气氛,也无心过问。这轿子的隔音效果极好,故而她根本听不到外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丝丝寒气顺着荣王父子的膝盖向上蔓延,这里的隔壁便是城南的冰窖,寒气之盛可想而知。小史在走过时也只是温温的笑了笑,她看了正认真背诵的辛驰,眼中似有深意。

      以穆西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她并不能受凉,于是轿夫的速度又加快许多。

      琉璃灯在侍女的手中摇摇晃晃,迷离的光辉逐渐远去,辛驰的演讲却还未结束,他把诗经中的所有文字都诵了一遍,好在没带注解。

      荣王父子都不在年轻,几乎是在冰地上跪了将近三个时辰。

      第二天消息传出,京中一片哗然,短短数月,颜穆西的势力似乎又膨胀不少,她总是能在别人以为她要倒下的时候拿出杀手锏。

      张家在京畿驻军五万,这几乎是近京九成的兵力,那场葬礼同时表现出张家的态度——只要不是造反,张家必然是要帮助颜穆西。

      没人知道为什么张豫会突然改变一直以来的中立态度,甚至不惜鼎力支持这个徒弟,大概是念叨着师徒之情吧,旁人这样猜测。

      其实就连穆西都不知道师傅态度的突然转变是为了什么。

      令牌的横空出世已经打破了京中格局,这或许并不能调动一兵一卒,严格些说甚至没有半点实权,然而这却昭示着已经故去的皇帝的态度,宵小误国,而那个少女却是故去帝王最信任的人之一,在必要的时候,这还是一个旗号。

      穆西在第二天的下午悄悄搬回了位于太平坊的宅邸,在后院的假山上,她的视线越过一栋栋或高或低的建筑,最后,她看见了宫墙上的角楼。

      就是那里啊,叶末的露水滑落在她的手背上,这个傍晚是如此宁静,残阳如血,如同天际的叹息,转眼,这个夏天已经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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