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35、启程

　　朵萨齐嘉二年，罗宁王世子南荣迦华由旱路入宣，时年二十四岁，早已加冠的年轻世子并未成亲，众人都猜测未来的世子妃必将出自姚氏宗族。

　　这支由两千人组成的队伍由朵萨首都桑主出发，他们将护送其世子至两国的交界处，也就是前朝都城月兰海沙。根据两国协定，在完成必要的交接之后，南荣迦华将留在宣境直至情势有所改变。

　　“世子是位很风雅的人。”在被问到即将到来的客人年到底怎样时，嫁入襄王府的朵萨公主这样回答，这样简洁的答复自然无法满足众人的好奇心，然而襄王妃却始终未再说些什么。

　　“是连长相都无法确定么？”穆西浅笑，那样温和的表情恰到好处的掩住了她话中的怅然，连长相都不愿透露半分，难道他还要顶着一张假面来到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么？

　　若有所思的提起笔，她的话像是在向身边的侍女解释，却更像在安慰自己，“磨剑数百载不应出现纰漏，况且罗宁王也不是泛泛之辈，怎会拿独子的性命冒险。”旋即笑开，她盯着几要滴下墨来的笔尖，心中一动，俯首在几是透明的纸上写下两行小字，“遣人送过去。”

　　小史满头黑线的接过传说中的书信，她开始寻思去哪里找那么倒霉的鸿雁……

　　行礼之后恭敬退下，行动有力的侍女不经意间瞥到一旁的檀木桌案。

　　香炉袅袅，淡淡的香味自镏金炉中升起，透过落地的琉璃窗，莲叶田田，间或点缀着各色荷花。

　　案上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泼墨山水，本应因应情应景而发一挥而就，然而这幅画已经用去了穆西一个月的工夫，她本就不精于绘画，更重要的却是此时的穆西几乎完全失去了空间感与色觉，这显然让她很是困扰。

　　笑眯眯的把在信纸外加上封套，小史把东西递给侯在外面的辛驰。

　　辛驰本来在二楼看风景，见小史带着那样的表情下来，不由小心翼翼的多看了她一眼，此间从来无好事，何况这丫头只有在又有人要倒霉的时候才笑得这么欢实，这是辛驰多年伴在穆西身侧的经验，别看她们一个个温良恭俭让，发起狠来连他这个男子都自愧不如——让他情何以堪。

　　“小姐有封信让人送去。”

　　“我亲自去？”辛驰指了指自己，露出你忍心么的表情。

　　小史懒懒的睨他一眼，“只要你愿。”

　　辛驰摸了摸鼻子，“我还是留在京城保护小姐。”他说的并不是假话，许周等人离去至今未归，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小史想了想点点头，把信放下就准备走，一不注意看到楼下站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眉毛一挑就要发作。

　　辛驰忙解释说，“那是荣王府的，那老头大概想见见小姐，一直派人在这边侯着呢。”

　　小史冷笑，“那老东西要出洞了？”

　　“……”

　　辛驰看着小史在袖袋里面摸了半天，好久，她拿出一个不大不小小的令牌出来，在那字迹上打量一圈，继而义正言辞道，“我去。”

　　如若实在不认识她，在得知一个小侍女为了自家小姐要单挑当朝大员时辛驰说不定还要抹上一把同情泪，然后挥手送别。

　　可是眼前的这位……你拿着先帝塞过来的金牌，确定不是去让对方在狭小巷道之中自刎谢罪？虽说对方也不怎么样，这样也太欺负人了吧。

　　辛驰慢腾腾的超前挪了两步，“不然我去吧。”

　　小史丢下一句“你要保护小姐。”说罢就蹭蹭蹭得走了出去。

　　“……”

　　“父王，在这里等颜穆西，恐怕有所不妥啊。”以亲王之尊守在路边，在他眼中完全是个笑话，“妇人之争，何须劳动您老人家？”

　　荣王冷哼了一声，“你还是看不清楚形势啊。”他盯着此时还空无一人的小路，“翻过了年说不定连皇帝都要跟她说好话，除了左明羽，大宣还没出过这样的妇人呢。”

　　荣王淡淡的瞥了眼自己的继承人，起初他也只把颜穆西当成了藏身民间的暗棋，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当作傀儡的晚辈——还是个女子，数次逃生，在回京之后一改从前在大计上柔婉徐徐的手段，转而变得凌厉高调，而这年的大旱却又恰好增加了她手中的砝码。

　　若真论实力，穆西在京城用心经营十多年，宣境四百八十三城，唯有这里的所有事物由她事必躬亲，何况当年还有她几位师傅明里暗里扶持，势力根深蒂固甚至超过了一大票不怎么样的世族。

　　从现在的情况看，就算荣亲王要收拾穆西，也只能等到姚浠的第一个孩子出世。

　　荣王颇有些怅然，心里开始埋怨已经故去的端帝，两眼一闭留下这么个大麻烦，那时把一孤女养在魏幽山庄，学学礼练练琴，多么风雅的事，就算以才女之名许嫁天家那也是美事一桩，现在这情况，除了给他们添堵，还能做什么。

　　更何况现在还结下大仇。

　　就一般认识来说，能让一位亲王道旁静候，已经是相当高的规格，然而穆西不到十五岁时就当着使者亲贵的面把邻国公主的赏赐直接弄到地上而且出言不逊，这样的人，能指望她以此为荣么？

　　起初，荣王就没把这当成什么。

　　毕竟要等到属于白家的皇子出世，在这段时间，还是不能与颜宅有任何冲突的。给出一个台阶，对双方都有好处，虽说这想法半真半假，对荣王来说也的确是屈尊了。

　　日暮时分是穆西回府的时候。

　　一顶软轿，三两个侍从，这也的确符合穆西一贯的做法，贵精不贵多，何况这里本来就不大可能有人胆敢动手。

　　然而这天在她从楼上楼走下时却意外地没有遇见辛驰。

　　那时随穆西一起去到月兰海沙城内的护卫真的是尸骨无存，因着当初席雾的叛变，许周小史他们发了狠气把穆西身边的人又重新整改了一遍，辛驰本在暗处，论本事并不比许周他们差多少，也正是因为那件事情才被重新编制到这边。

　　对下午可能发生的事情穆西也早有耳闻，其实前些天那边说荣亲王要面见颜穆西的消息就传了出来，而且多半还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话。

　　这种私底下得会面，早有一大群人等着看热闹或者凑热闹了。

　　而穆西的态度一开始就是绝对不见，不管是打一巴掌再来颗糖，还是单纯看戏，她现在已经没这么好的脾气。

　　她知道白芸怀孕的消息比荣亲王府甚至还早上那么半刻钟——这些年她也没少朝别人府里塞人，不过她是的确没什么反应，为时尚早，变数太多，让她怎么看。

　　相比之下小史却要直接许多，她冷笑着说出一系列绝不善良的设想，能怀上还不一定能生下来呢，就算生下来也保不准是女孩，是男孩还不一定早夭。然后又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加了一句，好吧，女孩也不容易养大。

　　之后穆西倒是看了看小史，她闲闲的叹了口气，说，“你何必这么直接呢？”

　　众人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