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37、叛逃

　　颜穆西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就连此时已在路上的徐岚都特意遣人送回一封书信，只是责怪穆西有这样的好戏怎么不早些上演。

　　“随荣亲王外出的亲信全被灭口，颜宅周围亦多出许多身份不明之人。”穆西这样回复，末了，她又加上一句，“莫要早归。”

　　又是风头无双，一时，大家竟忘了东宫中还有位已经怀孕的白妃。

　　“这下荣亲王府怕是没脸出来见人了。”谢梓勋抚掌而笑，楼上楼建成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徒弟的地方。

　　三楼的视野极好，连邻近的魏幽山庄都收于眼底，那个承载了他们年轻时的梦想与期望的地方已经没有往昔的热闹喧嚣，随着新帝的继位，天子对魏幽山庄的所有事物又有了更为严格的限制。

　　“可是穆西啊，你可曾想过怎样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徐元皓叹了口气，自从送走了最疼宠的女儿，他再次将视线转移到朝中。对于传人徐元皓并不像张豫那样严格，这半生收徒无数，最得意的恐怕就是眼前的少女。

　　“当然想过。”穆西笑得从容，“削兵权出藩国，这不是大家都想要的结果么？”

　　“丫头，若你真能做到，那自然好，一旦功败垂成，你就……”谢梓勋道，“连师傅也保不了你，知道吗？”他语气偏横，似是在为徒弟的固执叹息。

　　“难道我现在退出，就真能海阔天空么？”穆西反问，一向清澄的凤眸中也染上薄怒，“无仇无很时他们尚且恨不得剥我皮夺我命，何况现在。”

　　徐元皓与谢梓勋皆哑然，这一点他们自然是知道的。

　　穆西浅笑着指向长案上的画卷。

　　“我从上个月就开始画这幅画，然而到现在都还未完成。”垂着眼眸，她的话中无喜亦无悲，“你们说，我为什么要在此时退让？”

　　两人先是一愣，然后便是震怒。

　　穆西回来之后甚至从未在外就医，她的病情究竟怎样，在月兰海沙中究竟遭遇了什么，就连他们这些与她极为亲近的长辈都不得而知。

　　然而在见到并没有多少伤痕的徒弟时，他们还是暂时放下心来，应该是比从前更加虚弱吧，他们这样想，毕竟除了用毒，没有更好的方法。

　　然而现在看来，远不是他们设想的那般简单，有意无意，他们早已忽略了徒弟可能受到的折磨与侮辱。在面对着掌握着南海郡的荣亲王时，一个女子的遭遇实在是无关紧要，一切当以大局为重，这从来都是这两位世家家主的首先要考虑的事情。

　　然而穆西却不是。

　　多少次梦回惊醒，都是因为那天受到的虐待与折磨，多少次冷汗涔涔，都源自对未知的恐惧与后怕，倘若没有素昭，倘若没有牵制住那些杀手的忠心下属，那样的后果，竟是她想也不能再想。

　　“既然我活着回来，就不曾想过要息事宁人。”穆西闷闷道，“所以师傅不必为我担心，若不是十成把握，我也不会动手。”

　　“穆西，你……这又是何必呢？”徐元皓缓缓道，“我们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莫要太过好强，白府虽大，也不过那样。我今日与前来，不过是知会你一声，世族阁老这次也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哦。”穆西笑，“所以呢？”

　　“朝中也有不少老臣。”谢梓勋有些不自在道。

　　“师傅大可放心，平日我虽不愿向他们行礼，却也不会趁机辱没老人家。”穆西会心一笑，徐元皓微晒，“我说怎么这几天你那边这么多客人，原来是这样。”

　　谢梓勋嘿嘿的笑了两声，其实是那群人被自己这宝贝徒弟给弄怕了。

　　“这事结束之后，我会交还令牌。”在自己两位师傅要离开时，穆西轻轻道，徐元皓一个趔趄，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

　　穆西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徐元皓好整以暇的看着好友整理仪容，其实这个徒弟如此骄傲，那块令牌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报酬——除掉白家，毕竟于姚家有利。

　　“小姐，这次世族的确是将重任都交给了您。”翻看完各处送来的线报，小史这样告诉穆西。

　　“有益于自己的事情，谁不愿意做呢。”穆西冷笑，她遥遥的指着不远处的锦芙园，“你看着吧，他们马上就要动手了。”

　　“小姐是说粮库？”

　　“难道不是吗？”穆西点了点头，“今年大旱，农家必定是颗粒无收，纵然皇帝下旨免税，那些农人能不能喂饱自己也不可知，何况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寒冬来临国中必然会为赈灾有所花销，这样的担子自然要找个人来扛着。”

　　“那么我们需要准备么？”说到这小史又两眼放光，比如来个反间计啊或者挑拨挑拨，争斗之中那些整天无所事事的人也就无暇来这边找事了。

　　“当然不用。”穆西笑了笑，“世族大多传承百年，自恃血统高贵甚至少与外族通婚，钟鸣鼎食之家，几世财富与荣誉的积累，赈灾这种积德利民的事情怎么会轮到我们这样的小户。”

　　“那当初小姐何必要大肆收购……”

　　“小史。”穆西叹气，“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需要再计较其数量了，京中几大世族的情况正是如此。”她笑了笑，又道，“何况不是还有白家么？这些都是富可敌国的大族，我不要他们倾其所有，不过这些年养尊处优，也到了他们做些什么的时候。”顿了顿，她补充道，“我准备的那些事情，不过是为了不时之需，能不能用上，还说不定呢。”

　　“小姐是否担心还将有灾？”

　　“是啊，万一连年干旱，纵世族愿意倾囊襄助，那也应付不过来啊。”穆西摇了摇头，“但愿是我多想了。”

　　“你先去同他们商量一下吧。”穆西缓缓道，“我们手中的存粮，应该并未超过世族所存的总量，把他们的情况列一个清单过来，到时大概能用上。”

　　小史得令退下，不知怎么，她的心中竟有些许安慰。

　　那个说出“欺我者十倍还之，伤我者百倍报之”这种话的女子，最终还是没有将自己的私仇与大局搅和在一起，只是苦了那些世族，这次恐怕要被扒下一层皮了。

　　想到这里，小史又有些头痛，许周叶发，这几个精于权术的怎么还未归来。

　　这天穆西终于在曲江池畔完成了她回京之后的第一幅画作，不久，楼上楼与曲江池旁诸楼重新开张，然而这时荷花凋零，景色已不复当日之盛。

　　就在那之后的第三天，分属荣亲王一脉的南海宁氏的特使进京，叫做宁启达的中年男子于御前状告，历数颜穆西图谋不轨、勾结敌国、欺君罔上等五大罪状。

　　一向温和的帝王并未当场作出答复。

　　至此，颜穆西与荣亲王一派的争斗正式展开。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酷热的午后，像往常一样，小史打开装着各种消息的木盒，在挑拣之后，她会将重要事务呈报给自家小姐。

　　在翻到第三张纸条时，她却突然抖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将有用的信息集于一处。位于最上面的信笺往往是这天最重要的消息。

　　这天，那张不算完整的纸上只简简单单写着六个字，许周叛逃投敌。

　　次日，这个消息便被当作重要证据摆在宫中，那边的消息似乎更为详细，于是举朝震惊，是日早朝，端帝仍未对此作出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