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23、驱逐

　　淡青罩衣下的腰身盈盈一握，穆西静然立于树下，待小史将丽端殿中那席谈话细细禀来，她不由抱怨，“总是大逆不道大逆不道的说，他们就不能换些新鲜的词么？”

　　浅笑中亦带上了些许怜悯，经过之前的那场战事，端帝去世后这群看似忠心的臣子俨然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生怕一不留神，邻国的铁骑再次袭来。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由于大旱，这年的丰收又将成为泡影。

　　这对于现在的大宣来说，先是端帝驾崩朝局不稳，又有这样严重的天灾，外有强敌伺机而动，内有军阀桀骜不驯，此情此景，已是姚室无法承受的灾祸，在建国以来，可以算是从未有过的考验。

　　只有少数人知道十多年前的那一场胜利是用无数的钱财与生命换来的，大败朵萨，哪儿有传说中的那样轻松，那一仗几乎掏空了国库，皇帝麾下的精锐部队折损七成，其中种种艰难，自然被小心遮掩下来。

　　想到这儿，穆西不由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从某种方面来讲，端帝还是一位太过重视自己身前生后名的君主，所以才会在那样的时候做出不明智的举动，否则……

　　十年的时间，利用合适的经营手段，足够让一个国家富足起来，虽然对决策层来讲，这种过程有些不好看，何况当初出兵西南，怎么没有将那边的东西弄些过来。

　　想到这里，穆西颇觉郁闷。

　　国境之中，比自己富裕有钱的人多了去了，比如南海郡的白家与周家，那是真正的百年基业，虽少了些豪贵世族应有的大气与品节，在这里却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富户，数遍朝中，却没人敢说他们半点坏话。

　　纵使这些年小心翼翼，还是被人看在眼里，还好她已不是任人宰割的模样，否则，必将跌的很惨。

　　想起那最初的几年，现在依然会头痛。

　　她生来尊贵，从不知落魄为何物，更不需亲自去谋划些什么，生活中剩下的不过玩乐而已，唯独这十数年，过的精疲力尽。

　　穆西摇了摇头，回身坐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探手拿过只笔，刷刷写下四大字儿，待墨迹干去，穆西伸手招来小史，“我记得赵顺嘉生辰将至。”她把笔放到一边，“三朝老臣，也很是不易，你就把这裱好了送过去当作贺礼吧。”

　　小史接过自家小姐的作品，低头一看，险些笑了出来。

　　原来……

　　谁说颜穆西性格温良，真应该好好让他看看这几个字。

　　穆西看着她哭笑不得的表情，挥了挥手让她下去，目送着那活力十足的少女离开，她眉间只是一片晒然，不过几个字，何必这样高兴呢？

　　转角处小史遇见拿了一大堆账本进来的许周，两人还没撞上就各退一丈，“那是什么？”

　　小史得意地扬了扬手，“小姐送给赵大人的礼物。”然而她却没说那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许周低头看了看神采飞扬的少女，他轻轻点头，表示明了，随即，又低声道，“从前这些事情，都是席霜来做的。”已那个侍女的风格，是不会将这种小事告诉小姐的。

　　他意味深长的盯着呆在那里的少女，脚步稍顿，便快速向前掠去。

　　即便在独处时也是正襟危坐，神情淡然，面上的微笑也透着几分疏离，在走进这还算空旷的院落时，许周他恭谨上前，将半尺厚的册子呈在穆西面前。

　　“你家主上快要入境了吧。”修长的手指只在账本上稍作停留，她似乎并没有翻看得打算，“我会命人给你安排合适的身份，到时你就回到他那边吧。”

　　“谢小姐。”许周顿首。

　　穆西侧头，只静静的看着他，直到许周被盯得头皮发麻，穆西轻轻抛出四个字，“驻颜有术。”

　　许周当然不知道眼前的少女是如何得知自己身份，在一瞬间，他回味着穆西给他的四字评价中，心情复杂。

　　小姐让他回到主上身边，很好。

　　小姐并没有追问原因或者其他，也很好。

　　小姐没有流露出对主上的半点不满或者责怪，这更好。

　　然而，她却在自己将要离开时，说出了这种话。

　　驻颜有术。

　　这是穆西第一次正面评价自己的下属。四个字，字字千钧，只把被评价人压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许周只觉得眼前一黑，如果自己呈报上去的材料中有这句话，势必成为环队建立以来的最大笑柄。

　　“属下可否请小姐收回这句话。”许周犹豫片刻，躬身询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行。”穆西晒然，她轻轻将刚刚的账本合好，“你应该去责问把你送来大宣的队长。”她笑看向不敢再多言的许周，意味深长地说，“每次你向他汇报这边的事情时，他都很乐意，不是吗？”

　　许周低头，他不敢再直视小姐的容颜，虽然那个有时会令人觉得战栗的女子在幼年时就曾用奶声奶气的嗓音说在交谈时直视对方并非失礼的表现。

　　穆西的沉默并不表示她对重要属下的另一层身份毫不介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不触犯她的底线，许多事情都还能容忍。

　　在这里，她只是一名普通商人，这里的灵魂不需要她的守护与祈祷，逝者如斯，历史的洪流中亦没有留下半点与魂守相关的遗迹，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她想要珍惜想要时刻相伴的一切——亲人或是其它。

　　所以……

　　她的职责，不过是永远追逐着利益与金钱，这才是一个商人的本分，不是吗？

　　许周自然是不会明白她心中的想法。

　　此时此刻，这位出色的地下工作者已经将自己与整个组织的幸存与远方的那位疑似是小姐恋人的年轻男子联系到一起。

　　在遇见那位乐师之后，他就看出了名为简音的男子的真实身份，那样出众的易容术，当世仅有，作为一名合格的细作，他很容易就辨别出自己组织中的手法。

　　“小姐……”许周突然想到某种不可能的不能，最终被自己的想法惊住，欲言又止。

　　“说。”穆西笑了笑，“不过若是说了出来，就显得不大信任你所效忠的人了吧。”明澈的双眼仿若洞悉一切，她拿起搁置已久的墨管，“请你替我转告简音，我信他，又不信他。”

　　颊边的一丝微笑，稍纵即逝。

　　许周默，以他的胆量大概只能转告前半句，能让组织效力的，或许是他的顶头上司，或许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或许……

　　在心中为自己哀悼，不经意间，余光落在穆西手中的书册上，竟然都是白纸？

　　“我能容忍的东西，其他人不一定能容忍。”穆西没有抬头，细细的笔尖在白纸上勾出一个浅浅的轮廓，“所以，祝你好运。”

　　许周的心微沉，许久，他单膝跪下，“多谢小姐。”多少有些言不由衷，前后皆非绝境，却都异常崎岖。

　　唯一可以预见的是在未来不短的一段时间中，他的日子都将很难过。

　　“不谢。”始作俑者放下笔，“你可以走了。”否则，可能会赶不及了。

　　许周似乎已经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外面等待他的，或许是毒药，或许是恶作剧，或许是……死……

　　穆西目送步步沉重的许周，她感觉到不远处的杀意。

　　这是她遣走的第二个人，轻轻翻过那一叶纸，繁复的数据就出现在眼前，密密麻麻，好似缠盘在一起的某种软体动物，穆西只稍稍看了几眼，这是半月来所有的账目，以及朝中各事的走向，微风吹来，她顺势合上册子。

　　许周与席霜一走，从此身边全为亲信，这就意味着许多事情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们，不是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是所有人，都应在这里止步。

　　穆西倚上软塌的靠垫，她微微眯眼，似有似无的看向虚空中的某点，还有一件事……

　　翌日，一份贺礼送至东宫官员赵顺嘉府上，早听说那位小姐右手坏掉的老臣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卷轴。

　　并不同她之前的清丽婉和，这幅作品的笔法恣意的几乎放肆。纸面上既无落款亦无印章，只有因人成事四字而已。

　　赵顺嘉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没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