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林音

24、外出

　　穆西遥遥的看着曲江池中盛放的荷花，若有所思。

　　这是楼上楼的三层，诺大的空间中没有一点隔断，四面镂空木窗几近落地，透过特制的纱绡，池畔的秀美景色一览无余。

　　由于视野开阔，她很容易就看到邻近几家酒楼茶室门上窗旁贴着的封条，她蹙眉坐下，指着其中一家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史见她面色不豫，老实回答，“前两天。”

　　如若不是慢了那么一步，她现在也应是在追捕许周的途中，遇见实力相当的对手且接到全力以赴的命令，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一种福利。

　　而且不过两天，那些人又有了新的行动。

　　小史有些失望，跟在小姐身边的日子太过平静，再这样下去，实力或许会衰退许多呢。

　　“他们出去多少天了？”穆西转移话题，她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又问道，“可想出了解决的方法？”

　　小史犹豫片刻，“属下不知，当不当讲。”

　　“作为决策者，应当心思缜密、行事果断。”穆西神情宁和，“机会只有一次，反击的最佳时间，或许很短。”

　　小史从那双澄清透明的浅色眸子中，看到了些微的决绝，这一刻，她总算有些看清这个总是温柔似水的女子，或许，叫做冷然如冰更为恰当。

　　“属下等商议出的结果，是关闭一些店铺。”小史踟蹰片刻，还是说出了一群人商量数日得出的结论，生于忧患，早在南海之时，他们就有了应对诸如此类问题的紧急方案。

　　当真正遭遇这样的事情，他们最后商量的结果，就是如此。

　　然而这样的答案，却被穆西一口否决，她慢悠悠道，“那样的行为在有心人眼中显然不够诚意，说不定还会引来对方更大规模的欺压与打击。”

　　“……”

　　“既然你不愿。”穆西无所谓的笑了笑，“与其等别人来关，我们还是主动退出吧。”

　　“……”小史垂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主动退出，这句话说得何其容易。

　　这两年穆西扩张的极其霸道，几近掠夺的经营模式已经使得她名下的店铺在各地占有极大的份额，若不是那样认真陌生的神情，小史差些以为自家小姐是不明白这样做的严重后果。

　　然而她还是勇敢的站了出来，“若是这样的话，不只是我们，包括各家店铺中的那些……都会受到影响。”她组织着合适的措辞，但穆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正是观荷的季节，曲江池畔游人甚众。楼上楼素负盛名，这也是这一带禁苑之外的最高建筑，飞檐翘脊，三层全木建筑古意盎然，曲江处处可入景，但从前这里也不似这般吵闹，这是由于想要歇脚的显贵都聚集到这里的缘故。

　　“那又如何？”穆西也听到下面传来的声音，她却并不大在意，“丽端殿那边早应考虑到这种事情出现的可能性。”

　　所以相应的，就该有人付出一定的代价。

　　一位还不够成熟的储君与一帮不明所以的大臣，穆西对这样的组合着实是没有爱。何况，她根本无须为他人的过错而做些什么。

　　小史不知道，穆西做出这样的决定，其实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得到这个消息的时间并不算迟，在许多年前，她就明白这样的朝廷是不会容忍一个富可敌国的存在，特别是以单纯的商人的身份，倘若起初没有做出依附丽端殿的姿态，可能早在起步之时就被人扼杀于摇篮之中。

　　她的前生，是从未对他人低头的娇女，深深篆刻于灵魂之中的骄傲与执着不允许她藏于他人背后，亦不容她做出任何卑微的姿态。

　　在长久的忍气吞声之后，当机会来临时就不自觉地运用了最为狠辣的手法，几次生死的际遇，力量的回归，以及情势的迅速变化，或许已经让她游走在爆发的边缘。

　　这一点，连穆西本人都未曾意识到。

　　而旁人也将她的行为看作是数死一生后的合理宣泄，所以并没有人站出来，从前的小姐在某些时候实在是太软弱了，这样才刚刚好呀，他们心中大多是这样的想法。

　　所以即便穆西提出这样的对策，她身边也没有一个人反对，只在口头上怀疑一下就轻易将命令传达下去。

　　没有人觉察到事情已经朝向不可预知的发展，而那后果必将极不愉快。

　　穆西让众人都退下，她的手心渗出薄汗，在一边的躺椅上坐下，她陷入沉思，若是这件事情处理得当，或许……

　　她侧头，半面池水映入眼帘，白玉为栏，浅色荷花在一片碧翠之中盛放，岸边的柳树上还系着未来得及摘下的丝绦，几处水轩亭阁中恰达好处的点缀在湖岸两侧，夏风由湖面掠过，带来阵阵淡雅莲香。

　　穆西抬眼，不经意间看见不远处的朱色宫墙，她皱眉，真是……乱来呀。

　　宾客满座，当姚涓来到楼上楼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细密的白色竹帘将每一张桌隔开，朝外就是半面湖水。她好奇地打量着曲江池的景象，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变化。

　　坐在她对面的是长公主府家的外孙女徐岚，她比姚涓小了一辈，然而气度神情，却比姚涓好了许多。

　　“这里不是还有一层么？”姚涓怯怯的朝楼下看了眼。

　　徐岚冷笑，“早先这里连这一层都不会让外人过来呢。”她指着一辆不大起眼的马车，墨绿的车帷，素面上并无任何标记，想到两年前在宫中见到的那个女子，徐岚不由在心中摇头，“看见那个没有，今天那位小姐是要出门，没把这楼封了就算我们运气。”

　　“那是……”

　　“就是将你寻回来的颜家小姐。”不过一介孤女，在外面耀武扬威也就罢了，在宫中也是那样，当年先帝在时，怎么会容下这么个祸患，还有她那位伯父，宠一个学生比自家人更甚，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啊，是她呀。”姚涓面露喜色，她期期艾艾的对自己的晚辈道，“我本来还准备找时间去拜访她，既然她在这里……”

　　“郡主。”徐岚摇头，“颜穆西自视甚高，她若要见你，就不会直接将你交给东宫了。”

　　“嗯？”想起前些日子的遭遇，姚涓至今仍觉得自己是在一场梦中。

　　无意中，她朝三楼的入口处看去，一个戴着幕离的灰衣女子正缓步走下，细纱掩住了她的容颜。

　　就是她吧，姚涓在心中想，即便是没有一个侍女相伴，即便没有佩戴任何值得称道的首饰，那样的风华与仪容，就已经是无比的雍雅清贵。

　　如果自己有一日也能像她那般……

　　这时正在走神姚涓，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已落入旁人眼中。

　　在上马车时，穆西问小史，“那位应是姚涓吧。”她把玩着幕离边缘垂下的珠串，“我记得，她还没有封号。”

　　小史愣愣的点了点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