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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廷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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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春天一向去得很快,才四月已是烈日炎炎,驿亭旁虽植着遮日的柳树,看起来却是无精打采,枝叶低垂,道旁尘土颇多,暗黄之中难见半丝绿意。
三辆马车在驿亭前停下,这是入京停靠的最后一站,再朝北走,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入城,前后护卫各六,黑甲黑骑,连下马时的动作都没什么差别,脚尖齐刷刷点地,看似利落,却似惊轻羽落地,半点灰尘都未惊起。
琉璃为窗,芜锦做幔,这样的队伍的确在驿亭前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京畿重地最不乏贵人,如是微服,绝不可能这样没有遮掩,有好奇的人探过头去,并没在马车上发现属于任何家族的徽章。
然而这支队伍却在进城时被拦了下来,路人只远远的看着那马车上跳下来一个模样娇俏的侍女,像是在据理力争什么似的。
有人想起那是东宫护卫的装束,由于是众目睽睽,而且当时并没有人站出来解释半分,又过了几天,传言就变成了太子殿下纵容属下强抢民女……
当姚浠接到线报时,也是哭笑不得的样子,“孤总不能发一个告示,说没有这回事吧。”他撑着头,笑望着前来禀报此事的少傅,“而且你也知道,马车中的女子,其实是……”说着他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随他吧。”
“可是殿下……”这样传出去,是十分不好听的呀,那个幕僚悄悄在心中道,在他的印象中,擅长这种造势手法的,京城中大概只有一位。
“无妨。”姚浠微笑,他见众人皆是欲言又止,“还有什么。”
然而这次却无人敢站出回答。
早前端帝还在世时,姚浠周围就聚集了一大批极有抱负的年轻人,在他入主东宫后,太子的幕僚们也都获得相应的品级,这才只是他们迈入仕途的第一步,作为从少年时期就陪侍在姚浠身边的人,可以形容他们前途的也就只有不可限量四个字了。
颜穆西似乎曾经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身为女子,她自然不可能时时在东宫中抛头露面,于是宫外的楼上楼就成了这群人聚会商讨的好地方。
许多人还记得那个仪态雍雅的女子,那时她年纪尚小,每每窝在一角,多数时候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出现。
那时并没人留心珠帘重纱之后的少女是怎样漠然冷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抒发自己的理想与愿望。虽然不太愿意承认,许多人都明白自己今日的成就与那个少女的举荐密不可分,然而当真正的冲突来临时,绝大多数人还是毅然选择了自认为正确的道路。
章帝已将所有朝政托付于姚浠,每日早朝前后,丽端殿中还有两次规模较小的集会。这一次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将矛头指向穆西。
“殿下。”终于又有老臣上前,他猛地跪下,膝盖在地砖上重重一磕,沉重的声响通室可闻,“要安天下,必除颜氏!”
在这种关键时期屯粮积物,的确不算厚道,严重一些,或许可以叫做大逆不道。
起初那个少女,明明是依附着天家的,准确地说,她从前都是做出依附着丽端殿的姿态,只是外出一趟,回来之后就变得这般跋扈,实在是让人讶然。
开始的期待变作浓浓的失望,夹杂着遭到背叛的愤怒与不可置信,在这种情绪的激发下,姚浠几乎要当堂给出个明确的答复。
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姚浠先是一怔,心头微涩,原来自己……
怔忪之间,竟有了些许迟疑。
然而还未等他接话,另一个资历更老的金姓大臣就站了出来。
“殿下,臣以为,不可。”他上前两步,跪在刚刚那位发言者的旁边。
“金大人你休要为颜氏求情。”金家一向与颜氏不合,他绝不相信对方会这样好心,专程为那女子求情,多半是要落井下石的,于是他恶狠狠的盯着同僚,“此事事关民生,不似儿戏。”
不想金大人还是朗朗道,“今年虽大旱,各地收成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赵大人何必如此着急。”今日一早,他接到家主命令,竟是无论如何在朝会上保下颜穆西,起初他也惊讶异常,但得知那消息是从后院传来,也就明了了两三分。
“祈雨未成,金大人还要为他人辩护么?”赵顺嘉又对姚浠叩首,然而与其已经不再那么决绝,说出口的话也变成了,“还望殿下早日决断。”
“今日就到这里。”姚浠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赵顺嘉,少不得做出个虚扶的动作,“赵老请起,金大人留下,孤还有事要问你。”
金家历来为天家所用,其中关系并非旁人可以探究,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故而姚浠那一干臣下并没有显出半分异样。
“你们家供奉的那位……”大约是不知道如何称呼那个从未露面的存在,姚浠顿了顿,“怎么说。”
“她说……不降雨,大约是祭品不够高贵的缘故。”
“荒谬!”姚浠怒喝,“还要孤亲自誓血求雨不成。”他拧眉,“盯住颜府。”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要失礼。”
“是。”金大人答完之后却未退下,他迟疑道,“殿下……荣亲王世子妃的病症……”
“是什么?”
“反噬。”
“是吗?”姚浠轻笑,“你先去吧。”他执笔低头,又想起前些天庄若云所说的话。
那时他说,难道殿下就不想知道颜穆西的真实身份么?他自然是想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蹊跷,然而就算一而再再而三的派出探子,也未有半点头绪。
大殿中只是一派静默,水滴自铜制滴漏中落下,声音悠远寂寞,透过杏黄的琉璃,似乎能见到莲叶之间层层扩开的涟漪。
淡淡的惆怅涌上心头,他在雪白的纸笺上写下两行诗句,看了两眼,似觉不满,一把将那信纸揉成团扔在一旁,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傍晚的阳光透过浅色的纱帘照了进来,朱红的窗枢上也浮起点点金黄,琉璃大碗中的水似乎又要满了,精致的容器中,两朵睡莲正要绽放。
一时,一室的馨香。
有大胆的宫侍碎步上前,悄悄地将刚刚储君随手扔到桌上的纸团小心展开。
白笺黑字。
仿佛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力透纸背,字迹的承转处也较平常更为生硬。
在丽端殿呆了许多年的宫侍缓缓读完那两行字,他在心中暗叹一声,看来殿下果然是下定了决心。
此时天边只见到半边残阳,红墙之外,似乎仍是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