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风雪 我暖你。 ...
-
方思明默不作声地替沈逍遥上好药,收拾完东西正欲要走,却觉衣袖蓦地一沉。
沈逍遥巴巴地跟他央道:“慕昀兄,你陪陪我好不好?”
“为什么?”方思明不解。
腹部开始阵痛,沈逍遥懊恼地皱起眉,模样看起来有些难为情地:“……我怕黑。”
方思明抬抬下巴,目光瞥向案上那盏烛台:“我把灯留着。”
“人不能也留在这里吗?”
“不准得寸进尺。”
痛楚逐渐扩散,好像有人在他肚子上捅了一刀,扎得胃里寸寸痉挛,沈逍遥受不住地瑟缩起身子,手脚发抖。
察觉他神色不对,方思明:“怎么了?”
沈逍遥蜷缩着,貌似不怎么在意:“没事,老毛病了。”
“我看看。”方思明把上他的脉。
沈逍遥讶异地挑起眉,有点稀奇:“慕昀兄,你还会医术啊?”
不是很想提起这段经历,方思明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他年纪不大,看事却已足够通透。
对朱文圭感念至深是一回事,明晓朱文圭伤他又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朱文圭养他在身边,无非是为了锻得一把锋利的刃、杀人的刀。
而他义父的喜怒无常,就像锻刀时淬火,熔流烧得他五内俱焚,冷水浸下来,浇熄仅存的爱与希望,幼年时一颗稚嫩的赤子心就在这样的水深火热里疼得嗞嗞冒烟。
经受千锤万凿,最终百炼成钢。
这些年,他的好义父让他潜入各个门派偷师,前段日子为取得引梦奇术,朱文圭还教他女子仪态,将他扮作女装送入了云梦。
这让本就天生残疾的他更觉耻辱,可无力的是,他始终无法狠下心来恨他。
是朱文圭救下他,是朱文圭给了他遮风掩雨的瓦,若非如此,他方思明连活在这世上的机会都没有,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恨他。
不着痕迹地避开这个话题:“你有胃疾?”
沈逍遥咧咧嘴,想尽力扯出一个笑来,可他脸上隐忍的痕迹很重,笑意都扭曲了,声音微弱地发抖:“是,不过还好……”
还在硬撑。
毕竟有那么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要熬,像他这样有人生没人养活的小乞丐会有胃疾,又不是多奇怪的事情。
沈逍遥蜷着身子,煮熟的河虾一般,姿势狼狈得很。
想是他刚刚晕着错过了晚饭,所以现下才会闹得胃疼,瞧沈逍遥额上冷汗直冒,方思明撤下给他把脉的手:“这样耗着不是办法,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垫垫。”
说完,方思明也不等沈逍遥回应,出门就朝鸣剑堂的方向去了。
沈逍遥孤零地躺在床上,忽然就很想掉泪。
意识模糊,眼前也模糊。
他不是没痛过,以前也痛过很多次。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日子里,他都是硬生生熬过来的,久而久之,隐忍成了一种习惯。
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便是这样一点乍见的关心,就让他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拥有了说疼的权利。
沈逍遥一手捂着腹部,一只手搭上眼睛,自嘲道:“我还真是……”
矫情的要命。
方思明回来的时候瞧见沈逍遥两眶殷红,还有些不可置信。
这么没出息?就疼哭了?
少年毕竟还是要尊严的。
方思明寻思说出来有碍沈逍遥的面子,便没吱声,对沈逍遥两只红兔眼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地从碗里舀了勺白粥,没有感情地开口:“张嘴。”
沈逍遥乖乖咽了下去,觉得味道有点不对,他吸了吸鼻子,闷闷地道:“为什么这粥有点苦?没别的了吗?”
方思明略有不悦:“做什么吃什么,不准挑三拣四。”
他才不会说他只会熬白粥,之前在万圣阁衣食都有人照顾,哪轮得到他这少阁主亲自动手?
说起来,他义父都不知道他会熬粥呢,真是便宜这小兔崽子了。
“苦是因为我往里边加了点止疼的草药。”方思明耐着性子,不瘟不火地跟他解释,“你现在的胃经不起什么刺激,白粥清淡,喝这个再合适不过了。”
“……那好吧。”
方思明只喂了两口,就把碗勺交到了沈逍遥手里。沈逍遥喝完,胃里的阵痛有所缓解,倒也不急着放碗,他盯着手里空空如也的陶碗看了阵,忽然冒出一句:“慕昀兄,你人真好。”
方思明坐在边上,闻言斜了眼睛:“下午不是还很讨厌?”
他不过是偶尔兴致上来的揶揄,沈逍遥却是像被踩了尾巴,连忙放下手里的碗勺:“我说着玩玩而已,当不得真的!”
方思明诧异地抬起头。
察觉对方的表情并无责备,沈逍遥松了口气,只是语气仍旧小心翼翼地,试探地道:“你别放在心上?”
方思明挪过视线,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再没了动静。沈逍遥奇怪,跟着低头看下去,才发现自己一时情急握住了方思明的手。
然而两个人都没有率先动作,好半天,方思明才稳下尴尬的情绪,拾掇起那泛滥了半夜的同情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松开。”
他话里警告的意味明显,沈逍遥却将黑黢黢的眼珠轱辘一转,笑得一脸诡秘:“慕昀兄,你冷不冷?”
不知他又想做什么,方思明也没那兴致去细思,长这么大还从没因为要照顾谁忙活到大半夜,若是让朱文圭知道,指不定又会怎么教他长进了。
正想着,沈逍遥披着被子爬了过来,猛然一扑,连同他一起裹进去,两人就这么滚到了床上。
方思明吓了一跳,沈逍遥得逞的低笑声在静谧里显得异常突兀。
“我不冷你快给我松开!”
方思明又惊又怒。
“沈逍遥!”
“骗人!”沈逍遥斩钉截铁地说,“我刚刚都摸到了,慕昀兄,你冷成这样怎么都不吱一声?”他揽着他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蹭,“我身上热,我暖你。”
我暖你。
听见这句话,心脏好像被突然敲了一闷棍,方思明一下就不动了。
好半天,方思明才哑着嗓子出声:“我不需要。”
沈逍遥不以为然:“你照顾我一晚上,礼尚往来,我总得报答你什么。”他语调轻轻地,带着难得的正经,“我不是贾少爷,没有钱,就只有这样了。”
方思明深吸一口气,把所有难言的心绪都压下来:“我没要你报答。”
沈逍遥这次没接话,室内霎时静了,只听得窗外呜呜的寒风。
“慕昀兄。”沈逍遥喊他。
“什么?”
“咱们也算睡过一张席的朋友……”
方思明凝起眉,沈逍遥见状像是生怕他反驳,又赶紧补充:“就算不算,今日拜了师也是一齐入门的师兄弟了,下次能不能喂点别的?”
“……”
话题转来转去最终还是绕回到了吃上,方思明忽然觉得自己心底方才升起的那几分感动都喂了狗,看沈逍遥的眼神也逐渐恢复清明,万千的感慨都化作“白痴”瞪着面前这个傻子。
方思明郑重其事地点头:“能。”
“真的?”沈逍遥一下亮了眼睛。
“嗯。”
方思明勾勾手指,沈逍遥好奇他是想跟自己说什么,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凑了过去。
“嗷呜――”
方思明屈起手指重重一弹。
“赏你一脑瓜嘣吃。”
“疼……”沈逍遥委屈兮兮地捂着额,方思明趁此机会迅速起身,转眼便掠到了门口:“折腾够了,安心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