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虔诚信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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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玉琳木然开口：“即使你们不来，我也快要走了。这些年学校里冤死的人不止我一个，他们掩护我、替我被抓走，只希望我能为他们报仇。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我不后悔自己杀了人，我只后悔力有不逮，没能杀死所有该死的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如果你再见到沈歌，麻烦帮我告诉她。那一天我发了高烧，吃了感冒药之后很困，在宋然将热得快放到我桌上之前就睡着了。”
“谢谢她还挂念着我。谢谢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为杀人者洗脱罪名。”
像是应和吴玉琳的话一般，她的尾音刚落，便有一阵凉风自窗外刮入。这阵风风速并不小，带起桌下几张空椅左右摇晃，风中轻微地哐当作响。
凉风持续了大概数十秒，之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风停，站在宿舍中央的吴玉琳却不见了鬼影。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只有地上安静躺着的一堆虫尸，昭示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吴……吴玉琳呢？”杨主任瞪大了眼。
“被带走了，放心吧，她不会回来了。”黎青低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现场只有他一人能够看到，阴风阵阵中，黑白两道人影快速跳入屋内，将哗哗作响的镣铐挂上吴玉琳的双手、双脚。
二人双手捏决，吴玉琳周身缠上数道黑气，随即连动都无法再动一下。
是老熟人了。世间叫他们黑白无常，黑衣哥哥范无救面无表情，白衣弟弟扛起吴玉琳，冲他眨眨眼睛，权当打了招呼。
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看着吴玉琳，吴玉琳却没有看他。女鬼被带走的前一刻，仍是看向了杨主任——那个她口中曾给予她希望，又亲手摔碎的杨主任。
黎青的目光跟着吴玉琳走了很远，眼中依次闪过疑惑、茫然、气愤，最后归于平静。
牧知秋站在他旁边，感受到少年不断外泄的悲伤情绪。她上前按住他肩膀，声音充满疲倦：“那我们也走吧。”
“嗯。”黎青轻声答道。
“等……等等，你说她不会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杨主任看不见黑白无常，见两人要走，她冲到黎青面前拦住他们，大声问道。
“就是不会回来了啊。魂飞魄散听过吧？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这间宿舍出事了。你的学校安全了，你和那个该死的校长都安全了。你高兴吗？”
黎青的脸色很难看，他打心眼里厌恶这位杨主任，只想快点离开。
牧知秋也看不见黑白无常，但她从黎青的话中猜到，吴玉琳应该是被带去十殿阎王处接受审讯了。
吴玉琳身为亡魂，游荡世间害死数条人命，想也知道凶多吉少。
面对失魂落魄的杨主任，她没有开口打圆场，轻轻拍了拍黎青，示意他跟她离开。
等到走出校门，牧知秋才开口道：“其实吴玉琳是想救余燕吧。”
她小声说：“如果吴玉琳说的是真话，她因为发烧没有参加聚会，又因为吃了感冒药，所以睡得昏昏沉沉，连起火也没能醒来。也或许醒来了，但没有力气逃出去。”
黎青接道：“所以当余燕因为生病一个人留在宿舍时，她以为是余燕的舍友以类似的招数设计害她，才急切地过来查探。”
“但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既然吴玉琳从来没有伤害无辜人之心，那刘晓羽的事又如何解释？”牧知秋始终想不明白这一点。
“吴玉琳死去的世间并不长，能快速化为厉鬼，得益于学校里其他枉死之人形成的怨气，给了她绝好的成长环境。或许是她吸收的怨气太多，而当时还不会自如控制，导致怨气四溢，让醒着的刘晓羽被感染，陷入幻景。”
“而那幻境，正是吴玉琳心中执念，她处心积虑的复仇大计。”
黎青说完，又叹气：“可我还是觉得有点遗憾。恶有恶报，如果是我，就会让吴玉琳报复完——”
“会的。”牧知秋突然打断他，“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学校对面的小吃街上。
两人上午到的学校，出来时却已近傍晚。校门外的小吃摊陆续摆出，麻辣烫和烧烤的香气袅袅升入空中。
烧烤摊前，鸡翅在架上滋滋作响，无声勾引行人。
褚聘婷曾大力推荐的北门烧烤，卖烧烤的老板是蜀市人，从家乡带来的秘制辣椒粉，撒上一勺，从头发丝儿香到脚后跟。
黎青深吸一口食物的香气，振作起来：“老板，可以请优秀员工吃烧烤吗？”
“当然可以。”牧知秋失笑。
“哇哦！大叔，来五对鸡中翅、十串鸡心、二十串五花肉还有两个滤汁豆腐！”黎青三步并作两步蹦到烧烤摊前，像一只四肢灵活的大型犬科动物。
“好嘞！”烧烤铺老板高声应和，哗啦一声撕开豆腐盒。
而在牧知秋与黎青吃着烧烤的同时，杨主任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柜门。
杨主任还是杨老师时，喜欢收集学生们送给她的小礼物。
这里的礼物特指教师节时的干花、生日时的卡片，各式并不贵重的小礼物。
偶尔作为学院的优秀教师去给各个活动颁奖或者致辞时，主办方和学生送她的答谢礼，诸如杯子啊文具啊，也都会一一收好。
而当她由杨老师变成杨主任后，这个柜子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许是太久没有清理，柜门开时厚厚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咳嗽。杨主任用力挥开，皱着眉头一层层搜寻，终于在第二层的最右手边发现了那本书。
胡赛尼的《灿烂千阳》。
没记错的话，这本书是征文比赛结束后，获得一等奖的吴玉琳特意跑来送她的。
小姑娘脸蛋通红，双手奉上书本。表情虔诚，眼中几乎有泪花。
她当时很是感动，十分珍视地将它放进柜子里。
但那感动也就持续了一周，严苛的竞赛和接踵而至的期末考，让她很快就忘记了这本书，连带也忘记了小姑娘的名字。
如今再度拿起，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
“啪嗒”
有什么东西从书本里掉出来，她俯身去捡，发现是一封信。
她想起当时她并没有打开书本，就将其放进柜子里。难道是当年吴玉琳写给她的信？
杨主任带着疑问打开信纸，密密麻麻的娟秀字迹跃然纸上。
杨老师：
展信佳。
我是吴玉琳，读后感征文大赛，您曾亲手为我颁奖。您当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这样一本书。我想通过这封信，告诉您最真实的原因。
我出生在一个落后封闭的小山村，村里民风淳朴、鸡犬相闻。但很多时候，淳朴同时也是封建迷信的代名词。
在怀上我之前，我母亲已经打掉过两个小孩。只因为村里的赤脚医生摸脉，说我母亲怀的是女孩。
母亲怀上我四个月后，听说又是一个女孩儿的奶奶坚持让我母亲打掉我。
母亲不从，奶奶让人将我母亲关在柴房里，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带去打胎。
我父亲是个愚孝的人，面对奶奶，从来不懂反抗。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求助，却无能为力。
那天晚上，母亲逃了。她冒着被山间野狼发现的危险，翻墙而出，独自一人逃到了半山腰一处山洞里。
第二天一早，奶奶召集了半个村子的人来找寻母亲的踪迹，找到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怒斥她不孝，称她是个愚蠢的坏心肠的女人。
母亲举起了藏在袖子的小刀，大声告诉众人：要么让她生下孩子，要么她和孩子一起死。
刀子划过脖颈，带出一串血珠。
那一天，懦弱胆小的父亲终于学会了反抗奶奶，他抱住母亲，用力嘶吼，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告诉奶奶，要是母亲死了，他也不要活了。
靠这样惨烈而决绝的方式，母亲留住了我。
这段故事，是我小姨告诉我的。而我自己能看到的是，我的母亲一人承担了家中最繁重的活计，没有一刻休息。
她一个人要准备家族十几二十来个人的饭菜，天长日久，许多诸如双手同时包粽子、捏饺子这类普通人觉得很艰难的事，对她来说就和烧壶开水一样轻而易举。
她一边劈柴一边看我咬着笔头做数学题，告诉我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我，我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
她一边切菜一边听我背诗，告诉我她不愿看到我成为苦难的延续。只有努力学习，成为村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才能改变这该死的宿命。
她是我最虔诚的信徒，相信我一定能够走出山村，向所有人证明，男人能做到的事情，女人一样可以。
所以我选择了这本书。
我希望将这份荣誉献给我的母亲，那个因为我而承担过多苦难的女人。
杨老师，您说，这是您最喜爱的一本书。
我想，您一定能理解我。
谢谢您对我的鼓励，谢谢您送给我的，一束光芒。
您的学生吴玉琳。
*
信封里除了信纸外，还夹杂着一张明信片。
杨主任含着泪将明信片翻过来，和信纸上如出一辙的清秀字迹，写着寥寥一行字
——人们数不清她的屋顶上有多少轮皎洁的明月，也数不清她的墙壁之后，那一千个灿烂的太阳。
杨主任闭上眼，想起当时那个跪下去死死抱住她裤脚，嚎啕着问琳琳为什么就这样死了的女人。
原来，是这样伟大的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虔诚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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