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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   即使早有预料,看到司马濯跪在长丽宫外时还是心里揪了一下。

      就算是铁打的身体,在这里跪上三天,也得落下点儿毛病吧。

      江宜盈一步步走近,看到他膝盖下的垫子,心里才好受了些。

      她来的方向正是司马濯背后,脚步又轻,远方风声呼啸、草木摇曳,司马濯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何时来了人。

      江宜盈走到他背后,回头望一眼空荡的巷口,那里安静得如同一只等候食物的猛虎,又像一只敞亮的口袋,随时准备着合起袋口,就将袋中人一网打尽。

      她心里横生出一种荒唐的心情,倘若她今生就这么——因为稀里糊涂踏入一件不知内情的宫闱秘事,又莫名其妙生出不该有的同情心,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这皇宫里——该是多么可笑。

      她一步步踏向司马濯身前,看到他此时微微低着头,目不斜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是她的陛下,此刻却跪向一片虚无。

      那荒唐满怀的心里,又生出不可休止的疼痛来。或许正因她前世见他第一眼时他便是风光的帝王,今生看他受苦,如同看到洁白的花瓣被碾入尘土里,怎么也没法忍心。

      江宜盈想也没想,自己也跪在司马濯的身前,看向他的眼睛。伸手将怀中的糕点取出,放在他手里,又触摸到那与周遭空气一般冰凉的皮肤。

      司马濯在长丽宫外已经跪了三天,夜晚时累了,也会倒下休息,身上会有人来盖上棉被。早上棉被收走时,也会有人放上食物。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父皇还是母妃准备的,他只知道那两个人不许他好好活着,也不许他死,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他从来都只是一对怨侣互相折磨的工具。

      所以当那对不熟悉的靴子踏入视线,他麻木已极的内心并没有生出什么波动。生来作为皇子,在宫里却是普通宫人都敢白眼的工具,更别说那些个得宠或不得宠的后妃,阴阳怪气的时候他也只能受着。

      难道他那面热心冷的父皇,他那癫狂疯魔的母妃,舍得分一只眼过来看看他吗。

      直到眼前的人停下来,缓缓屈下膝盖,直接跪坐在他面前。温软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背,又将同样热乎的纸包塞进他的手里,司马濯才后知后觉这其中的不同。

      他疑惑地抬起头,又是那个人——契而不舍地追过来了?

      司马濯心里一声冷笑,直到此时,这个人仍不知道自己押错宝了吗?在这宫里,他不但毫无根基,自顾不暇,此刻来探望他,更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冷眼抬起头,注视向面前少女的眼睛,目光却越过她的身体,一直看向遥远而高耸的式乾殿,那是他父皇的寝宫。那个人会因为这个女孩子压了他而怪罪她吗,还是会像看一出有趣的戏,继续做他那高高在上的摆弄着傀儡线的棋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没有看向她。

      她却专注地看向他,心里酸涩胀满,又似空空落落。

      “待会儿要凉了。”江宜盈嘴巴动了动,却只说出这一句话来。她眼睛撇向一边,“你可快点,我冒险进来,你可别拖累我丢了这条小命。”

      司马濯这才凉凉地朝她看去,目光聚在她身上,只有一个意思:你也知道?

      司马濯想握紧食物,奈何跪了一天,又累又冷,手指也僵硬地不成样子,稍微用力,竟然微微颤抖起来。江宜盈的手指还未离开,固执着想要温暖他,此刻感受到那颤抖,目光就不由扫过去。

      司马濯用力将糕点握住,被看得不自在,心里又气她擅自决定进来送东西。正要有气无力地骂一句真蠢,却听到远处司马苦大声喊了一句:“我要看我三哥,关你这奴才什么事?”

      江宜盈手一抖,这正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如果司马苦没把握拦住那边看守的人,就会大声喊话提醒她。她听着那声音,像是正朝这边过来,万一那看守的侍卫进巷子看一眼,甚至来这里看一眼……

      她心思向来细,来时已经仔细看了周围适合隐藏的地方,此时手比心思更快地将糕点拿起塞入司马濯怀里,又迅速理了理他衣服,看着应该看不大出来,立刻飞起身子,就要攀到檐下去。这一手是她少时学了用来吓唬父母玩儿的,只盼这宫里的侍卫不会抬头看。

      司马濯瞧她动作,立时也猜到怎么回事。但是宫门处屋檐窄小,虽说不显眼,但是警觉些也不可能看不到。他跪的地方正在自己院门前,自己院子虽说正是长丽宫的一部分,母妃的人却极少过来看着,与其趴在檐下,不如:

      “别在这儿,进去。”司马濯低声说道。

      那动静岂不更大?江宜盈心里打鼓,拿不定主意。

      “白檀,水来。”司马濯大声喊道,嗓子十分应景地沙哑着,声音大了更是如同破锣一般,听着让人觉得难受。

      这是他自从罚跪后头一回主动要水。

      “来了,主子。”院里同样忐忑不安三天的白檀一直等着这一刻,一听到喊声,立刻拿起准备好的茶壶杯子,准备拿出来给主子喂水。

      门打开的刹那,江宜盈如同游鱼般滑了进去,左手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不要暴露自己。

      白檀自然是被吓了一跳,他本来就想,自己倔得和什么一样的主子怎么突然开了窍,难道真是渴得受不了了?又看到人影闪入院中,猝不及防差点将手中茶壶落下,幸好还记着这张脸上个月来找过主子,算是宫里除了四殿下唯一主动来看过他家殿下的人,惊诧之后又有一种无比正常的错觉。这才稳住了手,假装无事地走出院子,给嘴唇裂开的主子喂水。

      江宜盈落入院中,心脏剧烈跳了一会儿。这小书童刚刚但凡失一点态,自己都将陷入危险之中。还好他总算稳住了。

      隔了会儿,外面巷中果然有脚步声传来,江宜盈望着院落外高耸的树冠,整个人都僵硬着,后怕着刚刚与死亡的距离。

      那侍卫过来后,竟然没有再走,牢牢盯着白檀给司马濯喂水,似是不等到他走就不肯罢休。

      白檀看着主子眼色,为他端着杯子。心里骂这些不长眼的奴才,主子但凡有机会出宫建府,日后成为王爷,以后就不是他们高攀地起的了。

      可惜今时今日,龙落浅池,却要看他们眼色。

      司马濯浅浅饮着白檀递过来的水,怀中是江宜盈方才情急时塞过来的油纸包,散发着温和的热量熨贴地放在胸前。幸好有白檀举着杯,不然这糕点万一不小心落到地上,怕不是又添笑料又添麻烦。

      想到这些,他的唇微微抿了一下,想笑又忍住,眼底却渐渐染上了几丝暗色。

      不知这镇北侯家的小姐从哪里生出的误会,第一次遇见他,就仿佛怕他饿死一般地盯着他的吃食。后来几次三番主动见他,也都与吃有关。

      难不成她以为,没了她,自己真会被怠慢到饿死吗?堂堂一个皇子,纵然下人不上心,自己遣人去御膳房要点吃的总可以吧。

      他看着如此孱弱,一来与父皇母妃的折腾有关,二来也不想在后宫中显眼。他外祖家早在十年前就已获罪抄家,母妃又不受宠爱,想要安安稳稳活到出宫,不被后宫中人惦记才是为好。哪怕一时屈辱嘲笑——他也不甚在意。

      本来随着他慢慢长大,一切都如预期发展。宫中无人看得起他,也无人将他看在眼里。他庸碌软弱,但也性命无忧。

      只除了多事的江宜盈。

      她是这十几年来所见过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为他的事大惊小怪的人。蚍蜉怎可撼树,螳臂竟想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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