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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宫墙雪(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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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欲裂,他起床,借着月色慢慢移步到窗前,窗口香炉暖烟迎风四散,他鼻翼凑上去熏了熏,月桂的香,甜甜的,可是疼痛依旧丝毫没有缓解,他闭上眼,一手大手紧紧压住两个太阳穴,疼痛被连筋拔起。
口干舌燥他终于想起要找水喝,昏暗的灯光,陌生的房间,不远茶台上冷着一盏茶,他刚端了起来又放下。
“没毒的,公子喝吧”,女子轻推开门,高大的身影月色下重重压了过来,“姑娘是”?他皱眉疑惑,
“金刚”,女子声音声音有些粗,但人不粗,不知何时她手中多了把铁壶,徐徐将那茶杯填满,他从茶汤里一眼就能看出茶并非好茶,可是,如今的他早已过了讲究的年纪。
“不,是早已过了讲究的身份”,他上前将那盏粗茶一口全灌进肚子里去。
“姑娘为何救我”?他终于想起了无忧河的事情,果然,如料定中的一般他再次失败了。
“我并非第一个救公子的人,公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金刚脸上并无表情,可他看她帮他添茶的手还是微微有些抖动,心里有了计较。
“我得回去看我家娘子了,她病的很重,需要照顾”。他做了个告辞的动作,起身离开刚掩了门,门缝在全部合实的瞬间,金刚终于鼓起勇气在身后叫住他道:
“公子,我现在已经正式成为您的夫人了”!
门还是在身后紧紧关上,
“她终于还是去啦”?他抬眼看着漫天铺开的星辰,天碧蓝的像水漫开的银河。
有些话他不知道是要问谁,又或者只能问他自己。
“是的,公子”金刚推开了门,随他一起站在僻静小院里,她跟他一般高大,她希望可以保护他,却又希望在他面前可以柔美娇弱一些,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的矛盾。
“我总得去葬了她”。他心情复杂,遥远的风从遥远而来,穿过旷野平川,掠过长河湖海,他从风里闻见一丝故乡的味道,熟悉又复杂。
“已经有人做了”,金刚拘束的又走进他一些,她想靠近他一些,他在沉思,他的眉眼总是这般的好看,她总痴恋的想悄悄多看几眼。
“你做的”?他终于扭转身肯正眼看金刚一眼,金刚有些慌乱,她恨她没有早一步,“不是的,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做了,一个男人连同一个女人,我都不认识”。她回答的很诚实。
“男人?女人”?他疑惑了,这座孤单的城,他未有真正的朋友,漫天的星继续闪烁,他突然想起了那晚他无比决绝的离去,他知道那女子一直在眺望,他知道她是个良善的女子。
“是不是一个很白很纤细的姑娘,眼睛大大的圆圆的,头发散在脑后,又黑又长”。他平静的说完,心里亮堂了一下。
“是的”,金刚听他说完,脸色暗淡。
“那男子很配她”。他不再言语径自离去,金刚隔着老远跟着他,他也不去理会,“我的夫人”,呵,他随手在路边掐了一根芨芨草,揉虐着,“我怎么会有夫人,有的只是敌人”!
妮美娜不过是个棋子,金刚也是,包括此前逝去的他淡忘了名字的那些个女人,她们都是棋子,可是握棋的人并不是他,他边走边想,有时候每天早上睁眼看,镜子里站着的那个男人,他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
你来自何方,你又要到哪里去,也许有一天我会默默无闻般苍老然后死去,又或者不会等到苍老就死去,但为什么我会成为这样的我,让我自己讨厌的我?
我恨这般无能无用的我!野氏药馆终于到了,他远远看看紧闭的古铜色大门,这么多年来在漠北,他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感觉,真是讽刺,他一步步走进,双手推开紧闭的大门,
“公子小心”,一团黑烟从门内轰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片火光,若不是金刚将他紧紧押在身下,他定头破血流,皮开肉绽。
“将杀害我女儿的凶手拿下”!墙头上扑下来几十号奇装异服的人,为首的大汉五十来岁的模样,两只大眼怒目而视像他老家的铜锣,
“岳丈大人,您听我解释”!他挣扎着起来,他虽然欠着妮美娜,可是可不想死在岳丈这糙汉子手里,
“不用解释了,将这一对奸夫□□都绑回寨子里去”!铜锣大汗两手一挥,他突然眼睛一亮,乖乖就擒。
“我家族的规矩可多了,万一有一天相公你背弃了我,我那族长爹爹定会想尽办法将你沉入无忧河底”!妮美娜曾不止一次的威胁他说,他记得。
月光下的门被高大的皂角树劈成一道缺口,她如魅影一般越过蔷薇书苑后院生锈的铁大门,树在身后排列成一道无影的墙,这些天她已经适应枝叶刺骨的扎。
韩谷雨如约而至,已经静候在林子里,她看见一旁仰起脸对她傻笑的大白,真好,原先她要操心她一个人要如何回寂月城,如今多了个大白,如果大白有翅膀就好了,她想。
“我爹同意了我们之间的婚事,待我们一成婚,我便名正言顺的带你回南方”。韩谷雨上前轻轻拥住她,她心里依旧有些复杂,双手抵在胸前木木的靠在他身上,眼前的男人很好,对她很好,可是她已经有了乔北哥哥在前。
“你真的能带我回寂月城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几天前的一个晚上,韩谷雨突然向她求婚,
“不是吧”,韩川川她难以置信,不敢想象,在她看来,即便是叶珠儿都要比她更般配谷雨哥哥,“谷雨哥哥你很好,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韩谷雨总是一副朗朗清淡的样子,这些天学堂上课,她看过他画过的画,写过的字,坚定的墨香里似有爷爷当年的风骨。
“恩,这小子不错”,当年爷爷就是这般赞许乔北哥哥的,如果韩谷雨也遇见了她爷爷,她想,他老人家会不会也将他收到门下?
可是没有如果啊,当年时常登门拜访她们杜家的人是乔北哥哥,不是韩谷雨哥哥。
当年她只遇见了乔北,没有遇见韩谷雨!
这些天,燕子姐跟如萍天天在紫檀院里跟她洗脑,说韩公子看她的眼星星都出来了。
“我那未婚夫,他一定会找到我的”,她努力提高音量,是要韩谷雨听的见,更是让自己的心听的见,天空中的飞鸟听得见,神明听得见。
说完,她有些疑惑,这是不是一个谎言!
“川妹妹,我可以等,多久都愿意”。韩谷雨说完她只得哑口无言,很多年后,她再次记忆起许多往事,她一心暗恋、念念不忘的乔北哥哥或者只活在她的幻想中,她守着她的幻想跟痴望过了无辜的那么多年,又或者那时的韩谷雨早已洞悉她跟乔北之间不可能的未来,所以他才如此坚定要带她离开。
自韩谷雨表白之后,她便是从徐夫子先生口中得知爷爷已去的消息,
“不要相信你听到的,有可能都是假的,也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或许也有假的,你要学会用你的心去感受,你的心如何传达给你的,便是如何”。爷爷曾不止一次的对她说,所以连续几个晚上她夜夜潜入陈汉阳家的王府,韩谷雨说她们杜家的财产全充了陈汉阳家的宝藏,只是她一无所获。
“蔷儿,我们杜家虽历经几代积累,家底丰厚,但身外之物终归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爹玩世不恭到你跟雪儿这一辈,杜家再无男丁,并非爷爷我重男轻女,但事实如此,家里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若实在到了难处,能舍就舍吧”。每当夜幕降临,她不甘心般的躺在床榻上时,爷爷曾教导过她的话便响在耳边,爷爷他像有未卜先知似的,说过的话如此灵验。
还是先想办法回寂月城要紧,她终于找了个机会告知韩谷雨她想回老家,韩谷雨看了她半晌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川妹妹你是漠北王用红叶公主换来的,必须漠北王亲自点头恩准你回去,否则只有等一年”。
“一年后我真的可以回去吗”?她想她能不能忍下去一年,
“这难说,要看王上的意思”!韩谷雨竟难以断定,他说的是实话,王上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红叶公主去寂月城临别时突然对他那一熊抱就惹得王兄不快好久,可想而知,
“那该怎么办呢”?暗夜里她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我被派到寂月城任职的调令刚刚下来,如果”,韩谷雨顿了顿,有些话不太好意思说完,强人所难的事情他也做不来。
“如果怎样”?她喜出望外,
“如果你肯嫁给我”,韩谷雨鼓起勇气终于说完,“我自名正言顺带着你回去”。
听完,她当即愣了愣,不知这天下居然还有这般的交易。
“当然,你如果不愿意的话,等寂月城之后我就还你自由”。说完他转了身,就在那突然的一刻,她又恍惚了一下,记忆里那道难以消磨掉的背影,只要想起,便觉亏欠!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