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美眷》轻浅格格

16、宫墙雪（16）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宽大而空旷的卧房门外有轻轻的声响，他能感觉到，可叹侯在门前的阿呆跟阿恩铁定是睡死了。
　　静悄悄的，静悄悄的，有东西徐徐从门缝里穿了进来，空气里反馈而来的触感被他感知的一丝一毫，那身影柔柔的，沙沙的踩在光滑锃亮的梨花木地板上，空气里冷冷的，他深知那团阴影正悄悄向他逼近，
　　他躺上床上，一动不动。
　　“师傅，徒儿一直知道肯定会有人为您报仇，徒儿等了十年，终于来了吗”？他猛的睁开眼的同时，云锦被的一角如团扇一般朝那黑影旋转开来，
　　“保护王上”！烛火瞬间点燃，卧房一片刺眼的明亮，阿呆跟阿恩引着大批护卫闯了进来，
　　“加派人手去皇后的凤栖宫保护”，他冷言命令道，眼光继续冷冷瞪着床榻前方胡乱裹在地上的一团云被不动。
　　“这”？阿恩见那如小坟丘般凸起在地板上的一团，不再多言，他们漠北的王，英勇神武，这些年，无尽的刺客，最后不是葬送在了野人林就是无忧河，三生阁如神邸一般庇佑着整个漠北，庇佑着他们的王！
　　“退下”！阿恩正要行动时被他当即喝止，这些年他脾气越来越大，他知道。
　　阿恩、阿呆带人退后，他将那云被猛的一掀，里面空空如也，他漠笑一声，又凑近了将那被子高举眼前细细看了一眼，上面落了一个小小的七叶爪痕迹，血红血红的。
　　果真，他内心一阵苦涩，当年师傅亲自调教出来的大黑狗就是七叶爪，可是十年前那场政变，它明明是死在青湖河里的，
　　难道？
　　“来人”！他大叫了一声，阿呆应声进来。
　　“去将军府把韩大将军叫过来”！阿呆领命后，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看着阿呆木木的背影，往事又魔咒般重现，他摇摇头，罢了，若不是阿呆伤了脑袋，他铁定不会继续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
　　阿呆半夜三更引着韩林豪大将军进宫时，韩大将军还是难掩心慌，此前若是王上有事召见，传唤他入宫的人都是阿恩。
　　不是他不喜欢阿呆，而是，韩林豪猛的提了口气，有些事最好腐烂消亡了好，反正他什么也不知道，他看着高举宫灯一路向前的呆呆身影，有时候呆子至少可以保命，韩林豪想。
　　一统天下的王性子越来越薄凉，越来越喜欢一个人独处，当然心狠手辣反复无常一如即往，韩林豪在来的路上酝酿了无数次面见王时的说辞，直到“烟江阁”三个大字落入眉梢眼角，他才迟钝的反应过来，满月下回头，看见阔江面上晃动的浮桥，手脚径自发麻，
　　“林豪叔，你来了”！正在高台处洗茶的漠北王远远瞧见韩林豪走了过来，只是他依旧忙活着头也不抬，韩林豪听到“叔”这个字时赶紧双膝跪地，一路匍匐爬行着上来，十几年前这漠北王的却叫韩林豪叔。
　　“王上莫要折煞小人，小人一介草民，感激王上不弃一直提点这才有今日的幸福生活”。韩林豪说着说着差点掉下泪来。
　　“大将军哪里话，坐”？漠北王探身将韩林豪扶起，阿呆赶紧搬了个方凳在韩林豪屁股底下放好，韩林豪只得诚惶诚恐的坐下。
　　韩林豪落座片刻，见面凤凰台上方的漠北王只专心泡茶，伺茶并不多言语，他想了想，只得找话茬子开口，他说，
　　“近来，听小六子说，小人那老大不小不孝子终于开窍说有了意中人，有成亲的打算呢”。韩林豪说到这里感觉挤出个眉开眼笑，这些天他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内心忐忑，惶惶不安。
　　“哦”？漠北王也一展笑颜，他的一统之路，韩谷雨自是立下汗马功劳，可惜这些年韩谷雨一直未有娶妻，否则他们又多了一项交流的谈资，孩子。
　　“可是在蔷薇书苑认识的女子”？茶香寥寥中，漠北王深感喜悦，年初，还是他指名要韩谷雨回炉深造的，当然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真，漠北王看见韩林豪无比崇拜的重重点了点头，一股莫名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可是哪家的千金”？漠北王故意继续问。
　　“哎”，提到这里韩林豪猛一下收了笑，他是个江湖汉子，惯来不擅长掩饰情绪，“这些年我跟他娘都想开了，随便怎样的女子都好，结果王猜怎样”！韩林豪大掌一拍，颇有深感无奈之举。
　　“是个南方姑娘”？漠北王微微一笑。
　　“没错”！韩林豪又拍了一巴掌，王总是这么神机妙算，他抬眼看了王风采不减当年的眉眼，突然意识到王当年也跟一个寂月城的姑娘爱的死去活来，他慌忙改了口，
　　“南方姑娘也挺好的，温柔贤惠，最主要是会过日子，能抄持家”。韩林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真假与否，王听到是否不适，忙不住的用手来回搓腿。
　　“是的”，漠北王又泡了一壶新茶，这茶他特意奉到三生阁神山整三年，前不久王后蓝若夜新添的小子咕咕坠地时，他当即差人去神山取来的。
　　“王上的茶就是好，小人今晚喝了一通王上亲自煮的茶，立马神清气爽彻底明白过来，那小子他想娶谁就娶谁吧”！韩林豪将面前的茶碗一饮二净。
　　“父母之命，要我说啊，本王这谷雨弟弟还是念旧啊”，漠北王还没说完，韩林豪赶紧屁股从凳子上挤下来，复跪趴在地上，
　　“王上明察，小人那犬子自打从寂月城回来便一心一意为漠北效力，他生来就是漠北人，流淌着漠北干净的血液，即便刘妈妈后来被夫人感念收在了后院打杂，可他这十年愣是看也没看她一眼”。
　　“将军，本王指的不是这些”！漠北王把玩着手中的青瓷杯盏，夜明珠下，光影流转中他看见一个女子的脸，眼波婉转似秋叶飘飞刻在记忆里的花火流年。
　　“哦”，韩林豪终于放下心来，某段往事曾经自家夫人提起，他并未放在心上，好男儿要以家国、事业为重，区区一个市井女子，不足为道。
　　“此前那女子是刘妈妈的侄女，刘妈妈来时曾跟小人夫人说起过，因那女子自小便跟着刘妈妈，所以同小人那犬子也暗生了些情愫，不过青湖那场动乱她虽死的很无辜，可是非我家谷雨之过，这王上您也知道”。韩林豪边说边拿起茶台旁的帕子擦了擦汉，漠北王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
　　“将军您费心了，青湖之殁是本王的错”，漠北王悠悠说完，韩林豪又生了一身的汗，他刚想补救说些什么，突然又听的座上方的王上道：
　　“本王愿意对此前所有的过错负责，但若还有谁问本王值得不值得，本王还是那句老话，本王想做的事，山不可挡，水不可逆”！
　　韩林豪张了张嘴，此刻，他深感怀疑，有些事到底王上知道还是不知道，若他知道，他打算要忍到什么时候。
　　“阿恩，明天你我悄悄去一趟蔷薇书苑”。烟江阁彻夜灯火，漠北王站在花案前方的梨花长书桌前描着一幅画，阿恩待王上完笔后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环在一起的七枚小细叶，阿恩他从未见过这种形状，可他的王定是见过的，阿恩从不怀疑他的王。
　　“公子，我并不是你认识的谁，也病许久了，若我等不到回老家的那一天不幸殁在这漠北城里，就劳烦公子将我葬在无忧河里，我相公在那里”。
　　假冒云蔷儿的女人终于去了，她浪费了他的感情，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恨的感觉，
　　“乔北，为师向来寡淡，不喜与人交往，这些年座下亲传弟子除了我那逆子便只有你，遇见的都是缘，这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