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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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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裳取来她的白色斗篷为她披上,斗篷厚重一围上倒将她的身形遮了一遮,远远看去倒像是一个年纪极小的贵公子,不细看倒也看不出子沅是女子。
门口霍允带来的车驾已经候了一会了,子沅匆匆忙忙走过去,见霍允穿了白色的华服正与母亲立在大门内说话,大门外整齐肃立着一队羽林卫骑在马上。
羽林卫穿着白色的铠甲,子沅愣了一下明白为何宫中会送来白色的骑服,今日是羽林卫、京畿卫和龙骧军演武,她和霍允今日代表的可是宫中羽林卫。见晋阳眉开眼笑,霍允恭恭敬敬也不知说了什么。子沅施了一礼说久等了。晋阳见她没什么雀跃的神色,便指着霍允道:“好在有我的子沅最是听话规矩,正好治一治你这猴儿顽皮的心性。”
霍允连忙称是,“姑母最懂允儿。”
晋阳催促道:“你们快去吧,记住陛下的话‘不必事事出头,权当是见识一番’,京畿卫和龙骧军藏龙卧虎之辈不少,羽林卫不必强争出头。”
子沅和霍允点点头,霍允扶了子沅上马车,子沅刚刚坐定见霍允掀帘进来,愣了一下问道:“你不骑马吗?”霍允笑道:“我这大病初愈的身子怎么骑马?”“那绿裳呢?”子沅问。他知道她问的是她那婢女,于是答了一句:“我让她去后面的马车,苗思赞也在后面。”子沅哦了一声,看了一眼他的脸,元日青紫的地方已经不大看得出了,她问道:“你好些了吗?”
车撵慢慢走起来,羽林卫整队骑马跟在车撵之后,马蹄声错综纷乱踢踢踏踏落在子沅心上。霍允寻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倚在靠枕上,亦真亦假地说:“若你是真心问的我就真心答你,若你随口一问我也不必答了,反正我好不好都无关紧要。”
这是怨她这么多日不去看他呢,子沅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低下头。霍允见她如此神态知道她又打算逃避这件事,忍不住追问:“你倒是说说你这些日子为何总是躲着我?今日若不是父皇和姑母出面,我估摸着你还不打算见我。”
子沅不想聊这个话题,他和她的事彼此心照不宣,她撇开脸不回答他。
“即便你生我的气也容我辩驳几句。”霍允叹了口气,“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当个乌龟不成?”
“你才是乌龟!”子沅被他一激,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霍允见她还有些吵架的力气便笑了,举起双手扮做乌龟模样说道:“我是乌龟,我惹阿箐不高兴了我是乌龟。”
子沅破颜一笑,骂道:“你这不是连我也骂了吗?只你一个是乌龟,我可不是。”她披着白色斗篷本就明艳动人,一笑起来倒显得这世间黯淡了许多。
霍允见她眸中终于露出光彩,自己也开心起来,为了哄她笑一笑只得说道:“只我一个是乌龟。那你愿不愿意听我这老龟我自己辩白几句?”子沅没好气地说:“你我在这车撵上坐着,难不成你要说话我还能堵上耳朵不成?”
“我怕你恼怒起来会跳车。”霍允说完看她愠怒的脸连忙又告饶说,“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我说正经的。”
子沅横了他一眼,烟波如秋水办婉转,霍允心下觉得她越发美了,她今日也穿了一袭白衣,冰清玉洁得仿佛一朵碧波潭中一朵娉娉婷婷的白莲。他连忙移开眼去,说道:“我此刻只懊恼,我是真后悔。”
“可我知道后悔早已没什么用了,我必得早日查出害我的真凶,必得让他也尝尝成为众矢之的是什么滋味。”霍允恨恨地,一提起元日那日所受冤枉便愤然,也只有在那样的时刻,他终于知道他的父皇并非随心所欲,亦不能一直毫无保留的保护他,“我当时就不该听那女的禀报什么要事,若我看了你就即可回到席上,哪会让他人有机可趁?”
“休沐还未结束顾修就已经上奏参我‘悖逆不轨罔顾国法’,所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父皇将我定罪。子沅,姑母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你了,你可信我。”霍允问。
子沅不知道该怎么答他,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低声说:“我不知道。”她不知道母亲的话里是否会有失偏颇,或者她更偏向霍允时她的言语会不自觉维护霍允。霍允急忙问道:“你怎么会不知道?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
“如今我越发不懂了,甚至连自己都不了解了,又怎么谈得上去懂你。”子沅低低地说,车撵內只有他们两个说话自然可以随性一些。她不喜欢这样暧昧不明的态度,她须得向霍允说明白了,他们的关系只能如此不能再进一步。
霍允倒是不生气,料想到她会这么说,只对她说:“难道我们不是一样的?你觉得如今这情形我们两人还分得开吗?”他睥了她一眼问,“或者你能违抗圣命?”子沅气急,随手抓起身边的一个什么物件扔了过去打他,霍允连忙接住了一看竟是一个略大点的香袋子,原是放在车中祛除异味的,竟被她当成暗器扔了过来,他心中好笑随手扔到一边不理会。
霍允也不着急,慢悠悠地问:“难道你不觉得这样挺好吗?”
子沅一愣,不明所以。
霍允微微一笑说:“只说如今,你这般借着我的由头出来,不觉得好玩吗?我光是想想也觉得好笑,从前无论我要做什么父皇母后总是不允,这要循规蹈矩那要遵循祖制,每时每刻那个苗思赞都跟在我身后,背着那些宫规宫训我都要厌烦死了。可自从姑母和你回来,我竟松泛了许多,但凡是借着你的由头姑母总愿意帮我说上两句,我竟发觉与你成婚并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我比从前自由。”他看着子沅渐渐清明的眸光,他知道她那般冰雪聪明一定一点就透,他说,“既然你和我都是不能违逆圣命的人,何不快快活活享受这稍纵即逝的快活时光。”
子沅不知道他心中竟是这样思量,忍不住问道:“可大婚是一辈子的事,你真愿意……”
霍允抢白道:“我有什么不愿意的?我和皇叔不同,他自出生先帝便封他作颛王,我要封王必得先成家。父皇母后早就筹划好了,我上次就说过你若是不愿意大不了就是换一个人,反正我是要成婚的。他们哪里会在意我枕边是谁……”哪里会在意我快不快活,或我愿不愿意……他说不出口,最后竟有几分凄凉了。
子沅低头不语,她若说身不由己,霍允贵为皇子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连枕边人都无法选择,竟和她一样是可怜人罢了。
他说:“所以你我何不愉快地接受这安排?再则,咱们的事儿须得在皇叔大婚之后,最早也得是明后年,以你我之间的熟稔又不是盲婚哑嫁,咱们在一处至少说得上话儿,你怕什么?”
她沉默不语,她不知该怎么做该怎么说,有一瞬间她竟动摇了,她问自己在坚守什么?那她的这份等待对她漫长的生命来说是否有意义?
霍允大约看出她心中动摇,有句话在他心中盘桓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又说道:“若是你将来日子不顺心,你要和离我也是同意的。”
子沅讶于他的玩世不恭,明知道是政治联姻他竟也毫不在意,她心中无助,此事若是霍允认了便毫无转圜的余地了,她说:“你竟如此轻描淡写?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霍允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终身大事这几个字对他而言竟如此可笑,可他笑过之后竟不知如何应对,干脆把话向她挑明:“这件事是霍家和卫家两个家族的事,若说是我的事我可不认,此事可从来问过你我的意思,算什么我的事?我不过是被他们推着走罢了。既然我反抗不得,何苦惹众人不痛快?你素来知道我的,父皇向来觉得我是最无用的,难得有件事能令他遂心我何苦要去忤逆?”
子沅仿佛被他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不禁冷笑一声,讽刺道:“你倒是个孝子。”
霍允俯身过来直直地看着她,直看的她后背发凉,他倒是突然轻快了许多,正色道:“好了阿箐,我能保证的就这么多。我会尽力对你好些。”
卫子沅转过头不看他,不得不承认霍允说的话是对的,她不是认不清事实,她只是不甘心。她和霍允不是两个人的婚姻,是两个家族的联姻,是母亲要将卫氏一族牢牢控制的野心,是舅父收归兵权的野心,她竟成了棋盘中众多棋子中的一枚,皇帝舅父对她容忍只不过是因为她的位置比旁人略重要一些,若有一日她不再是卫氏子沅,谁还会在意她的处境呢?
霍允见她不再言语便也不再说下去,轻轻闭上眼睛,言尽于此已是最大的情分了。
从朱雀街到城北营地大约需要半个时辰,因距离演武开始的时辰尚早车撵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人也相顾无言,霍允因晨起早些显得有些疲惫,身子倚在靠枕上昏昏欲睡,子沅把玩着手中的香团子,不去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倒相安无事。
车驾外突然传来纷乱的马蹄声,还有人大声说话声,霍允被吵得睁开眼睛,问车外:“何事?”
“殿下是我!”车外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子沅听不出是谁,倒是霍允微微一笑,扬声道:“别吵吵嚷嚷的,让人看羽林卫的笑话。”车外的人答了声是,外头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那人调笑说:“殿下今日怎么娘们儿唧唧的坐起了马车?”
霍允倒也不怒,看了子沅一眼,笑骂了一句:“霍兆你可尽管胡说,子沅在车里。”原来是霍兆,他和霍允是有点血缘的堂兄弟,霍兆的父亲和皇帝舅父都是霍氏旁支的堂兄弟,霍家人丁不旺到了霍允这一辈男丁也不多,霍允平日与霍兆要好一些说话自然也随意许多。
霍兆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在马车一侧,笑了一声说道:“我不信。你只管唬我,我料想子沅是不爱看这些把式,你且让她说话我听听。”霍允被他逗乐,望了子沅一眼见她低头不语,便说道:“子沅可不乐意跟你讲话。”子沅一听他胡说八道脚下恨恨的踹了过去,霍允哎哟一声吃痛,又对霍兆喊道:“她还叫我狠狠踢你两脚。”
子沅又气又急不想理他,霍允压低声声音故作恶狠狠的模样道:“是霍兆惹恼了你,你如何踢我?”霍兆侧耳听着车里的动静,仿佛有人说话却听不真切,一头雾水地问:“子沅为何要踢我两脚?”
霍允笑不可遏,霍兆又问:“子沅真在里头?”
霍允见他还是不信,只得掀起车帘子一角,霍兆好奇连忙低头望去,霍允一脸不耐地看着他,身后有一个瘦瘦小小的白色身影却看不清楚容貌,他没看清是不是子沅,待他还要看时霍允已经将车帘子放了下来。
霍兆忍不住小声嘟囔着:“像是个小娘子,可谁知是不是子沅。”他前几日听说霍允元日册了一位良媛,还在想着怎么宴前也与他有些来往交谈,怎的半句也没有听他提起,以他对霍允的了解,皇后娘娘在男女之事上对霍允管束极严,他身边也一向清净,霍兆很好奇到底是位什么样的天仙美人?他心中好笑,说不定马车上坐的根本不是卫子沅,是霍允新册的良媛也说不定。
霍允听他话里有话,兄弟们在一起时间久了就连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他也能心中有数,生怕霍兆这个没眼色的又提起元日那日的事情,他连忙转移话题问道:“赵无为他们几个呢?”
霍兆挠挠头往前路望了望,笑道:“我是晨起晚了些急匆匆地赶来,咱们这已经算是晚了,赵无为他们大抵已经到了吧。”他有些犹豫,“殿下你还记得赵无为的姐姐吧?”
“恩?”霍允问。
子沅一听提到赵好言不禁眼中悲切,她原本是赐婚给颛王的,不过十六七的年岁竟因一场伤寒要了她的命,婚配自然也未能如愿。赵无为和赵好言是异母的姐弟,但从小姐弟感情极好,赵好言去世后赵无为亦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霍兆骑着马不屑地说:“赵无为这家伙竟差点成了咱们的叔叔,真是好笑。若他姐姐真嫁给了颛王,他可不就是生生的高出咱们一辈吗?”
“我听说他今日会上场挑战,只不知道他会和谁分在一起,也不知道他能捱过几关。”霍兆想起赵无为练他那把长枪的场景便觉得可怕,殷红着双眼将木桩当做仇人死敌一般招招致人死地,枪枪取人要害,他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倒令霍兆有几分担心,原本这次演武便只是让年轻一辈的将士们能有个展示武艺的机会,可别被这小子弄出人命才好。
霍允闭目不语,赵无为的心思他倒是猜得到一些,赵无为认为他姐姐的死跟颛王拖延时间不肯成婚有不可推卸的关系,霍允也曾劝过他一些,只是他姐姐的死令他身心重创,赵无为一心想为他姐姐讨回一个公道。霍允也很为难,一边是自己的好友一边是自己的皇叔,无论言语行径偏颇哪一方都会令另一方心寒,于是他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子沅不清楚演武就是是怎么回事,她以为只是整顿军容军纪,像小时候见过的那样将士们把军旗拿在手里耍耍花样子就完了,如今听霍兆说起难不成今日他们竟是要真刀真枪的比试吗?她得看一天将士们打来打去?那可真的太没意思了,子沅心想还不如在家侍弄侍弄花草,眼见着开春了给兰草们松一松土也是极好的。
霍允闭着眼睛,悠悠地问她:“你听见战士们的声音了吗?”
子沅愣了一下,侧耳一听点点头,果然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将士们齐声喊口号的声音,车外的霍兆噗地笑道:“京畿卫这样的气势生怕被人抢了风头去,可低调些吧,这样嚣张跋扈的口号一会输了才没脸呢。”
子沅使劲去听也只听出“高尚气力,劲勇非凡”这几个字,也觉得霍兆说得有几分道理,母亲今晨也说龙骧军和京畿卫中不乏武艺高强者,总还是将输赢看的淡些要好,喊出这样的口号气势磅礴可若是一会输了真令士气大馁。
穿山裂石般的音浪涌来,霍允整了衣衫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子沅也肃了仪容,想着城北大营终于到了。车撵又在营地里走了一段终于停了下来,待车停稳后霍允先掀帘出去,听见外面将士们齐声向他行礼的声音。
子沅稳稳神也掀起帘子,原以为会是绿裳过来迎她,结果却是霍允站在车旁向她伸出手来,霍兆手中拿着缰绳冲她一笑。她无法拒绝只得扶着霍允的手下了马车。她身形窈窕刚一下马士兵们中间便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她连忙从霍允手中抽出手来,霍允笑了一笑倒毫不在意,转身和霍兆一起向大帐方向走去。因她换了骑装军中也无将士识得她,自然无人向她行礼,这样也好,免去了许多不便之处。
霍兆见车撵上下来的果然是子沅,终于不再疑虑,与子沅搭话问道:“听说你前些日子病着,如今可好了?”
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原本就只是和霍允的矛盾没必要牵扯其他人。子沅浅浅地颔首,微笑道:“有劳记挂,我如今大好了。”
霍兆笑了一声,觉得她虽然礼仪周全却透着客套疏远,但他一向大大咧咧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仍同从前那样嘱咐道:“人精神是好了,可你瘦了许多,一会营里的饭菜若是不合胃口就少吃些,我请你们去城里的酒楼吃一桌最好的席面。”
子沅点点头,这位老兄倒是实实在在说到了子沅心坎上,原先她也料想着军营里的伙食必是粗糙一些的,敷衍着随意用一些,马车上带了些糕点祭一祭五脏庙,回了公主府再用一些便罢。
绿裳难得出门有些欢脱,苗思赞依旧是规行矩步,原本没有营地指挥官的手令是不方便进入的,但是因着子沅是陛下许的特例所以营门口的守卫只将绿裳和苗思赞二人另外登记在案便放行了。
霍允霍兆低声谈笑着并肩走在前面,子沅稍落后,绿裳和苗思赞则跟在子沅身后,往后才是羽林卫。因为三位女子皆是第一次进这大营不免新奇,子沅和苗思赞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情况,大营傍水修在一个半山坡上,占地十分广,四周都有驻兵把守,营地四周是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因今日是演武所以战士们进进出出并没有操练。
绿裳四下张望跳脱欢快叽叽喳喳在子沅耳边说个不停:“托翁主的福,婢子没想到竟还能进这大营里开开眼界。”
大约是绿裳动静太大了苗思赞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子沅也小声令她安静些,绿裳好不容易按耐住欢愉的心情,紧紧跟着子沅到了大帐前。
大帐是临时搭建的,搭在营地中央的空地旁,因为演武需要京畿卫营地指挥官也是沈高胜临时将办公搬来了这里。又在大帐外的空地上搭起了两个五丈见方的比武台,就着四周较高地势搭了高台棚子,子沅心想:众人大约就是坐在高台上观赏比武台上的将士们比试。
正想着从大帐里谈笑风生地走出来几个人,子沅回身去看——她只识得为首的正是小舅父霍凤语,今日他亦穿着玄色的龙骧军军装,长身玉立如冰山磐石,他英俊的侧面五官轮廓几乎完美无可挑剔,玄色的军装泛着清冷的光。他正与一位满面络腮胡须的大叔谈笑着,大叔穿着灰白色的京畿卫军装,京畿卫军装的灰白色和羽林卫的霜白略有些不同,他说话语气豪迈粗犷,远远的便听见他的声音,身后一众将士衣着或黑或白亦笑得爽朗坦然。
颛王眼风终于扫过来恍若方才看见霍允一般:“霍允来了啊。”
霍允霍兆连忙躬身行礼,子沅也连忙行了一礼,看得出来霍允对胡须大叔很是尊重,竟对他行了平礼。胡须大叔抱拳回了一礼,面上依旧笑得爽朗:“正与颛王说呢,都已打点妥当了,巳时一到咱们便正式开始。”
“陛下常赞将军是忠勇之士,允钦佩已久。”许是当着颛王的面,霍允对答竟也有几分气度。子沅不愿受人瞩目,于是拢了拢斗篷不露痕迹的往后退了一些。
胡须大叔身后一名将士上前引了众人落座,颛王和胡须大叔落座主位,胡须大叔坐了主位想必就是城北大营的指挥使沈高胜了,主位右手便依次是霍允、子沅,其次是一众军官依次落座,围绕着比武台的四周也设了简易的席位是专供军士们坐的,大家陆陆续续落座,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子沅不识得大家自然也无从插话,只像个局外人一般低头把玩着茶盏。
巳时整到了。
沈将军英姿勃发率先走到场中央,对着众将士们挥挥手,声如洪钟:“将士们!”
“有!”发聋振聩的声音如潮水一般从四周涌来。
“大家都知道今日是京畿卫和龙骧军约定演武的日子。大家伙都是我大钺好男儿,平日里咱们戍守边关保家卫国,陛下也知道咱们的辛劳,特许今日‘与武相会,切磋技艺’。将士们,今日颛王殿下和允皇子都到了大营亲自看你们比武,你们须得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勇夺第一!”
“大家也看到了,今日设有两个擂台,一黑一白即为一阴一阳。只要是军籍在龙骧军和京畿卫中的将士均可上前比武,兵器不限,你们尽可选自己趁手的兵器上台;再者,擂台上刀剑无眼,大家点到即止不可伤人性命,自有武判官判别输赢。下面就由颛王宣布比赛开始!”沈将军简单说完询问地望向主位的颛王,将士们早已跃跃欲试,底下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颛王起身慢条斯理的走到沈将军身侧说道:“除去登记在册的挑战者,若有武艺高强想要挑战者也可上擂台一试,夺冠者皇帝陛下自有重赏。”
军中顿时哗然,将士们大多是未婚年轻军官早已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想要上台去大显身手。
日头钻出云层,暖洋洋洒在众人身上,有心急者早已上了阴擂台他怀中抱着一柄长剑,看他灰白的军装想必是京畿卫的人,他在台中朗声道:“京畿卫赵坦求教。”台下响起了叫好声,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子沅不过是凑个趣,至于他们什么规则什么招式她完全看不懂。
身后响起苗思赞的声音,小声提醒霍允:“殿下发冠有些歪了。”
霍允下意识伸手去摸,果然歪了一些,他倒是说得自然:“阿箐帮我正一正吧。”说着转过身来一笑低下了头。子沅唬了一跳,明明在侍女在旁边为何偏偏要让她做这件事?霍允低着头,她慢吞吞伸出手去,心中十二万分不情愿,霍允催促道:“快一些,就要开始了。”子沅只得将他把发冠重新戴端正,两人挨得近些,她能闻到他衣服上的龙涎香,心中砰砰跳的不停,生怕被人看见她的小动作。
霍允不在意子沅是什么表情,他满不在乎继续看阴擂台上。一位身材魁梧的龙骧军飞身跃上了阴擂台,双手抱拳对那赵坦说道:“龙骧军赵果,请赐教。”
京畿卫赵坦笑了一声:“倒是本家兄弟,你的兵器呢?”
龙骧军赵果双手握拳向前一举:“我的双拳就是我的兵器。”话音未落拳风便已扫到赵坦面前,直扑向赵坦而去,赵坦一个回旋身子灵巧躲避,见他来势汹汹急忙拔出剑来应对,双人即刻缠斗开来。
子沅无甚心思看比武,她环顾四周,将士们或坐或立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擂台上的两人,有情绪激动者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有个小士兵在角落里学着台上的招式手脚并用地比划,绿裳在身后也不知是在为谁鼓劲,嘴里一个劲的喊着:“打他!打他!”
子沅觉得绿裳好笑便低下头偷偷一笑,母亲派绿裳出来真是来对了,她天性活泼心思浅薄,遇事不会深究也不懂得深究,比如让她看比武她就全情投入的看比武,全然不顾及身边人嫌弃的目光。比如宫规典范的苗思赞,端端正正仿佛一尊石像一样跪坐在霍允身后,连低头的角度都纹丝不动,她眼神制止绿裳多次绿裳却完全看不懂她眼中的含义,于是只好放弃。
子沅装作漫不经心的朝主位望去,霍凤语也正好朝这边看过来,瞬间的眼神相触,他眼中带笑像是得意极了,子沅身上仿佛被蛰了一下,她慌乱地移开目光,一时间心乱如麻。她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再张望,心中敲着小鼓奇道:我为何要心虚?我大大方方的看沈将军也不行吗?对,我就是在看沈将军,我正在看他的大胡须……
霍允俯身过来问道:“不好看吗?我看你都没有在看擂台。”
子沅只得无奈地一摊手:“着实无趣。”
霍允轻笑一声:“赵无为快要上场了,你好歹也给他助一助威。”
“在哪里?”子沅问。
“喏……”顺着霍允手指的方向,子沅看到了一身劲装的赵无为,他是赵好言异母的弟弟,两人生得只有三分相似,此时的赵无为面色凝重,手中握着一杆红缨枪,正站在阴擂台下候场。子沅好奇地问:“他也是京畿卫?”
霍允摇摇头:“算是,又不是。”子沅更迷惑了,什么叫是又不是?霍允知道她平日从不留心这类事务,只得慢慢向她解释,“原本守卫皇城的羽林卫是京畿卫的一个分支部队,后来羽林卫渐渐人数多起来就想要脱离出来独立,可京畿卫又拿捏着不放军籍,这样一拖再拖。所以现在明面上羽林卫还是分属京畿卫管辖,可羽林卫的指挥使是直接听命于皇帝,实际上早已不受京畿卫调控。赵无为是羽林卫,自然也算是京畿卫军籍,可他不听命于沈将军。这样说你可懂了?”
子沅哦了一声,原来这里面这么复杂,难怪从前听父亲偶然提起过一次‘建安的军务就是一盘散沙’。霍允突然指着赵无为的方向对子沅说道:“你帮我看看,那个给他捶腿揉肩的是不是霍兆?”子沅定睛一看,正是哩,赵无为面无表情站在那里,身后的霍兆上蹿下跳正像个小跟班儿似的给赵无为捏肩膀呢,她失笑。
霍允啼笑皆非,几乎要冲上去把他揪过来训斥一顿:“他是个什么东西?他还要霍家的脸不要?”
子沅心中好笑,想着这擂台底下可比擂台上好看多了,劝了霍允一句:“千金难买他乐意,随他去吧。”说完掩口笑了起来。霍允见她出来这么许久终于笑了,也很高兴:“算了,能博子沅一笑也算他小子功德一件。如今你可不生我气了?”
子沅被他一问竟羞怯起来,撇了脸不去理他。
他正待要追问,突然传来绿裳努力克制的尖叫声——“啊,就要掉下去了……”他们连忙去看,京畿卫那位带剑的赵坦已被赤手空拳的赵果逼到了擂台一角,慌乱中长剑在他手中竟失去了作用,只是一阵乱刺,最后竟连“劈”“砍”的招式都有了,人群发出“嗤嗤”的笑声,霍允嗤笑一声了一声蠢货。
赵坦被赵果的拳风扫到,直往后退一脚踩空,与霍允话音一起落了地。
擂台上的穿红衣的武判官同时也挥着一面小旗宣布:这一局龙骧军赵果胜!
“好啊!”主位上的沈高胜一面抚掌大笑一面看向颛王霍凤语,赞道:“好精妙的拳法,恭喜颛王先胜一局。”
霍允也连忙拱手贺道:“恭喜皇叔。”
颛王淡淡一笑,道:“本王听闻京畿卫中人才济济,想必将军将高手都留在了后面,先输一局是不过是给本王留些颜面罢了。”目光若无地扫过来,似在看霍允又似拂过子沅的面庞。
沈将军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摆手说:“颛王笑话了。”
颛王不置可否。
沈高胜站起来对着擂台方向朗声道:“两个擂台都开始吧!怎的你们就捡着阴擂台上啊?”底下将士中不知是谁答了一句:“两边一起打看不过来呀。”沈将军也不管是谁在说话,只笑骂道:“你奶奶的!别只顾着看啊,你个熊货你倒是上啊。”众人立刻哄笑起来。
军中将士言语粗鄙者不在少数,子沅心中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只作充耳不闻便罢。倒是苗思赞微微颦眉,自幼师承都教她礼仪得体,非礼勿言,如此不得体的言行在她看来已是大大不妥,想必今日这样的场合她会很难受。
说话间,又有人上了擂台,如今仍是寒冬腊月里子沅围着厚厚的斗篷犹觉寒风刺骨,这人赤着双臂,臂上肌肉根根分明,在冷风中他却丝毫不惧,抱拳站在擂台中间。沈将军想来是识得这人,朝着擂台上喊了一声:“许老三,你可给老子好好打……”再输一局老子的脸面还要不要?台上的人抱拳称是。
霍允似乎想到什么,侧身问子沅:“你冷吗?”
子沅摇摇头。绿裳闻言连忙摸了摸子沅藏在斗篷下的手,确认她的手是暖和的,目光却在擂台之上,讷讷地答道:“这位壮士似乎不怕冷呢。”
霍允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子沅囧得不行红着脸低下头去。绿裳原是在说擂台上的许老三,可她的动作加上她的话竟像是在说子沅似的。子沅恼恨地看了绿裳一眼,想去捶霍允令他不许笑,又羞又恼又好笑,三人笑闹作一团。
苗思赞轻咳了一声,三人复又安静下来,子沅斜了霍允一眼不再说话。
那边许老三与方才那位龙骧军的赵果一样没有武器,或者说他的双拳就是他的武器,霍允一边看擂台一边对子沅道:“这是什么排序?这个许老三就该和刚刚那个赵果对战,大家都是拳手才公平嘛。”子沅点头称是,和许老三对战的龙骧军身形瘦小,原本使的是一条长鞭,可一上台就丢了长鞭说道:“许三哥武艺高强,我便也不使这铁鞭了。”子沅赞道:“对阵公平,这才是勇士所为。”
可这位勇士弃了惯用的长鞭,打起来难免吃力,许老三拳法不在赵果之下,他很明显不是对手,勉强几番对垒长鞭战士便败下阵来,被许老三三拳两脚打下了擂台。许老三捡起地上的铁鞭扔给擂台下的龙骧军说道:“你没有趁手的兵器,我胜之不武,上来我们重新打过。”
台中武判官连忙喊道:“这可不行!许老三,你当这是你儿子扮家家酒呢?说了落地为输,怎么还能重来?”众人一起起哄,京畿卫中不少人骂起许老三是个傻子,赢了竟还要重新打过。
铁鞭龙骧军淡然一笑双手抱拳对许老三说道:“许三哥为人磊落,拳术高超,是我输了。”许老三无奈只好下了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