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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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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允轻声道:“他倒是有点小聪明,明知打不过就干脆丢了兵器,倒是输得不算丢人。”
“索性下午还有几场,若是这许老三对上龙骧军刚刚那个赵果,他们两个都是拳手,旗鼓相当的对手打起来才叫好看呢。”
战士们在阴阳两个擂台轮番上阵,打到精彩处引得众人一声声喝彩。子沅虽然看不懂招式,但由着霍允不时解说两句,倒也看得热闹。霍兆远远的向霍允挥手指了指擂台上,原来是赵无为就要上场了,霍允点点头对子沅说道:“你可看见赵无为那把长*枪了?那可是当年皇祖父钦赐给定国公府的,是赵家的家传之宝,竟被他带到这比武场来了。真是大不敬。”玄铁制的银色长*枪在清冷的日头照射下折射出一道道寒气逼人的光,果然是把好枪。
“如此神兵实在不该被束之高阁。”沈将军也听到霍允的话,自赵老将军卸任一来,定国公赵家便只出了一个云麾将军赵聘,正是赵无为的父亲,中规中矩碌碌无为。望着赵无为手中的长*枪,沈将军无不叹息着说,叹息神兵无用武之地也叹息少年强劲的赵无为不在自己麾下受用。
颛王与沈高胜相视一笑,说:“沈将军是惜才之人。”颛王目不斜视喊了一声霍允,霍允连忙应是。
他却不紧不慢地说,“先帝将涯角玄铁枪赐给定国公府是嘉赞定国公随先帝南征北伐的功绩,你须知道,赵家曾为大钺立下过汗马功劳,涯角这样的神兵不论是戍守边关还是高阁供奉,赵老将军不论在战场或是后*庭,都值得我们敬畏。”说完睥了他一眼。
他一本正经指点霍允的样子,子沅一点点胆寒起来,他令子沅想起母亲所说的为何要将霍允放在颛王身边,只有深入了解这个人你才能战胜他,他身上竟毫无大钺一众贵族的奢败之风,他这样尊崇早已无实权的镇国老将军,子沅心中由衷地对他敬佩起来。
霍允连忙起身恭恭敬敬一拜,说:“侄儿受教了。”再坐下时心中砰砰跳个不停,他自幼畏惧这位皇叔,早已不敢再胡言乱语。
沈高胜不料他会说出这样一篇话来,有些诧异地望着颛王。赵家赵聘不中用了,在羽林卫中武艺不精,只凭着祖上的荫封四十多岁混到六级云麾将军,眼看着赵家破落,世人都是踩低捧高的。赵聘郁郁不得志常吵嚷着,不打仗了皇帝早已不记得大钺还有赵家这号人物了,这话是大不敬,众人当兄弟的也常劝着他。
没想到他都知道。
沈高胜后背一阵发凉,一番思量后再望向擂台——龙骧军迎战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男子,抱拳向赵无为致意:“龙骧军郭泰迎战赵小将军。”赵无为只是羽林卫中一名校尉,郭泰这样称呼他亦是对他祖上功勋的一种尊重。
郭泰的武器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大刀,而赵无为手中的涯角长而锋利,刺出时杀伤力极大,取胜之道精微独到,自来有兵中之王之称,何况此枪全身由玄铁打造坚硬无比。
此时赵无为白衣银枪,面无表情阴冷地站在擂台上,目光却望着主位。一阵阴风袭来,霍允小声地说:“这小子疯了!”子沅不明所以,只见他的眼神中透着狠劲,不由地替郭泰捏了一把冷汗:赵无为这样的神情令人胆寒,难不成他想在此大开杀戒?
郭泰率先提刀向赵无为砍去,却被赵无为灵巧一躲,长*枪灵巧如水蛇一般直刺郭泰面门,郭泰翻身一躲再次挥刀向赵无为砍去。
子沅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关心谁输谁赢,她被那两刀吓得闭着眼睛不敢再看台上的打斗。霍允亦是一颗心揪起又放下,赵无为是他自幼的好兄弟,如今他是代表羽林卫出战,一方面霍允又怕他遇到强敌受伤,又希望他能一展身手给羽林卫争个脸面,两种情绪令他忐忑不安。
绿裳看着擂台上难解难分的两人,有些担忧,小心翼翼地问子沅:“白的那位公子能赢吗?”白的那个?你是说脸皮白还是衣服白?
子沅摇摇头说不知道。可她觉得赵无为能赢,因为她看到郭泰动作迟缓起来,渐渐开始招架不住,撇过脸看霍允他眼中隐隐有些笑意,想来赵无为是要赢了。
赵无为也无心与他缠斗,突然借长枪之力飞身朝着郭泰面门踹了出去,郭泰躲避不及只得抬手去挡,可赵无为本就是一个假动作,他原本就是想踢他握刀的手,郭泰右手吃痛大刀脱手落地,他就地一滚想再捡起刀时,涯角的锋利的枪头已经直指他的咽喉。
郭泰被枪制住,不屑地嗤笑一声:“小子!你耍诡计。”
赵无为收回长*枪对他一抱拳算是回礼,走到场中央武判官宣布:这一局羽林卫赵无为胜!他却依然面无表情,倒是台下的霍兆比他兴奋得多了,听到武判官宣布立刻跳了起来。
子沅和绿裳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霍允掩不住眉眼的喜悦,心中大悦,赵无为第一个代表羽林卫上场就胜了一局,倒也狠狠给他挣了脸面,他面上却冷静地说:“这才是初赛呢,瞧他得意。”子沅不知道他在说赵无为还是霍兆,两人神情相较,明明感觉霍兆更兴奋一些。此时的霍兆看赵无为的双手已不是双手、双脚已不是双脚,那分明是战神的双手双脚啊,他此刻恨不得将赵无为供奉起来,免得地上的尘埃玷污了赵无为衣袍,又是为他掸土又是为他拂尘。
子沅看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无为径直朝霍允这边走来,霍兆小跟班似的跟在他身后。
霍允对他说:“你做得很好。”赵无为眼中看不明情绪,朝霍允行了一礼在旁边的空席上坐了下了,轻轻抚摸着身边的涯角。
霍兆连忙也坐下对着赵无为嘘寒问暖说个不停,丝毫不顾霍允对他嫌恶的目光。
子沅心想:这个表哥倒也找得到自己的位置,自幼文不成武不就,就整日伙着霍允招猫逗狗胡作非为,如今渐渐大了他也知道自己身无长处,家中也无功勋,想在朝中做出点功绩来就得凡事靠自己。大约没有来料到子沅会到场,赵无为看到子沅时愣了一愣,但很快恢复如常,所谓正常也就是一如既往的冷着一张脸。
“枪法娴熟精妙。我竟没料到,少年一辈中能有赵小将军这样的人才。”沈高胜无不欣赏地说,“赵公子这枪法与王爷麾下陆齐陆都尉相较,不知如何?”
颛王目光淡淡扫过赵无为挺直的背脊,道:“陆齐的枪法得了陆老将军真传,早已练得出神入化,本王也难以匹敌。”他声音虽不大但看台上的人都能听见,他未将两人作比较,大概是觉得赵无为还不资格与之相较吧,赵无为的身子微微震动却也抑制住了。
沈高胜恍然大悟点点头,朗声笑道:“这两位都是镇国将军之后,若是陆都尉在此,让两个少年人上场比试一番,也让老夫开开眼界,到底是陆家枪法独步天下,还是赵家枪法登峰造极?”
颛王嘴角含笑笑道:“陆齐此刻随军驻守漠北,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
沈将军倒也不在意,爽朗一笑:“少年人来日方长,不妨事。”
远处径直走过来一个人,身形矫健直往主位看台去了,先向颛王行了一礼,又对着沈高胜一抱拳,爽朗一笑说道:“陆家枪法讲究步法、手法、腿法、身法的四法配合,陆齐得了老爷子真传又日日苦练,如今自然炉火纯青,又岂是一些人使些旁门左道侥幸取胜就能相提并论的?”子沅和霍允侧目望去,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说话之人竟是一个身着龙骧军军装的女子?
子沅看那女郎面容清秀,眉长入鬓,眉宇间英气勃勃,一身玄色的龙骧军军装穿在她身上竟毫不拖沓,仿佛就是为她量身打造一般。那女郎说话间看了一眼席上的赵无为,似乎根本未将他放在眼中。
这话令沈高胜有些尴尬,方才他也看出来赵无为在擂台上使了假动作才令郭泰大刀脱手,只是碍于赵无为是陛下羽林卫中的少年军官,他不好当面点破。
颛王斥了她一句:“不得无礼。”
赵无为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自己,也不与她争辩,只低头饮了一口茶。霍兆在赵无为身边见他毫无反应,本想为赵无为辩驳一句,可看见颛王冷冷的目光扫过来,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子沅心中奇道:这是哪里来的女郎?她竟与颛王语气亲近,瞧他们说话的神情,分明就是早已相熟。
沈高胜哈哈一笑指着那女郎笑道:“我不过平白说了一句,竟引来陆校尉如此不满,倒是我的不是。”
颛王苦笑一声:“你凡事总要跟陆齐争个高下,如今又见不得旁人说他两句。”
那女郎笑道:“他到底和我一样姓陆的。”
沈高胜明白她的意思,对颛王说道:“要说‘上阵父子兵’原是有几分道理的,无论如何窝里闹,对战的时候咱们一致是要打别人家的。”
“正是。”颛王颔首称是。
赵无为听着他们的对话却始终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都没有关系。
她走到颛王身后站定,颛王低声又问那女郎:“都办妥了?”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颛王点点头不再言语。
子沅低下头想尽力掩饰眼中羡慕的光——他们竟如此亲密……
霍允却丝毫不觉,因为擂台上竟吵嚷起来了,他拉了拉子沅的衣角指着擂台说道:“你快看那人的兵器。”
沈高胜也正看向擂台,待看清来人后啼笑皆非:“他来干什么?”他身后的几名将士也突然大笑起来,似乎这人本不该出现在擂台上。子沅仔细辨认发现那人手中的兵器仿佛是——一把大铁勺?不免也觉得好笑,竟有人拿着炒菜的大铁勺当武器。
台下传来嘘声,都是吵嚷着让他下去的声音,他却不惊不惧扬声道:“让龙骧军的陆徽女出来应战。”
众人目光随即落在了方才那位龙骧女郎身上,原来她叫做陆徽女,是龙骧军中的六品校尉。颛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说道:“是小人没处理好,小人这就去处理干净。”说完飞身上了擂台,目露凶光盯着那铁勺人,骂道:“我不过说你一句饭菜难吃,你竟然追着打到这里来了?”
铁勺人扬扬手中的大铁勺喊道:“从来没人说过老子做的饭菜难吃!你是第一个。”
擂台底下有好事的京畿卫竟也拆起他台来,躲在人群中骂道:“你仗着有几分武艺飞扬跋扈,谁敢说你半个不字?”铁勺人指着人群骂道:“是谁?是谁?”可人群只是哄笑,看来这厨子做饭难吃所言非虚了。
子沅掩口一笑,看来此人在军中不仅做饭难吃脾气还臭,想必平日得罪了不少人。
陆徽女冷冷一笑:“程老大,你是现在下去还是我将你打下去?”
“老子要打擂!”铁勺人程老大恶狠狠地说,一柄大铁勺指着陆徽女说道:“不过先说好,老子今日要是赢了你,你就得跟老子回去当婆娘!日日吃老子做的饭。”
陆徽女呸了一声,不紧不慢抽出腰上的九节鞭,狠狠地往地上一甩鞭,顿时尘土飞扬。
她气急败坏地骂道:“老子给你当奶奶!”
擂台下军士们都开始起哄,子沅听他们言语粗俗,有些后悔,今日打死也不该来的。
陆徽女手中的鞭子毫不犹豫地向程老大挥去,身形旋动,鞭子仿佛银蛇上下飞舞,反射着太阳的光令人目不暇接,九节鞭蝴蝶般纷飞落在大铁勺上兵乓作响。程老大手中的大铁勺也不甘落后,它在程老大的手中不再是一柄炒菜的勺子,它就像一柄雷公锤一样直往陆徽女身上砸去。
沈高胜小心的觊着颛王的脸色,这王爷二十有八尚无婚配,这几日相处下来看着这陆徽女在龙骧军中颇有威望,必是颛王的心腹,何止心腹说不定就是颛王的红颜知己。唉,他心中为程老大呜呼不已,程老大自入营一来,虽功夫好可脾气差,与他们相处不来,只得远远的打发他去伙房给大家伙烧水做饭。
他眼光倒高,居然看上了颛王的女人,这回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沈高胜听他怪话连篇,生怕他就此惹恼了颛王,连忙让他下来,可那家伙死犟死犟就是不肯服个软,认定了要将陆徽女娶回家。
颛王见台上闹剧一般,哑然失笑,终于开口劝了沈高胜一句:“沈将军,有人爱吃肉有人爱啃骨头,既然这位程老大爱啃骨头我们何苦拦着呢?”
沈高胜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问:“王爷此话何意?”
霍允一旁答话:“皇叔的意思是,这位陆校尉可不是块好啃的骨头。”颛王点点头,指着擂台上打斗的两人解释道:“徽女虽然平日跟着我只做些文案书写,可她的九节鞭可是耍得极好的。她未必能吃亏,将军大可放心。”
沈高胜犹自不放心,担忧地说:“可陆校尉这样的贵女哪里是程老大能够肖想的?他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颛王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霍允对子沅说道:“刚才见她拿出九节鞭来我才想起来,这位陆校尉可是军中耍鞭的高手呢,别看她是一位女子可她上阵的狠劲可不输任何一位男子。再说,那程老大使的铁勺是近战武器,陆校尉的九节鞭是远程,我瞧着这家伙连陆校尉的身都近不了。你也不必担心。”
子沅低声答道:“我哪有担心?”
霍允奇道:“那你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做什么?”
这样一问引得席上众人都回头看她,子沅回避着众人的目光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我担心陆校尉会受伤。”她哪里是忧心忡忡,她分明是欲盖弥彰,心中和沈高胜做着相同的猜想,不安情绪涌上心头,这位陆娘子英姿飒爽,她竟觉得他们是如此般配,自己像泥土一般渺小起来。
霍允不以为然,他在龙骧军中待了一月有余,这位陆校尉的手段他多少是知道一点的,传言军中曾有人不服她一介女流竟做到了六品校尉,被她一顿好打从此再不敢提半个字,她也放出话来:只恨自己是女儿身,若她是男子恐怕品阶早已超越哥哥陆齐了,若是谁敢再提她是女人这件事必定打得他亲娘都不认识。
九节鞭在陆徽女手中仿佛活了一般灵巧,一鞭一鞭甩在程老大的大铁勺上,大铁勺一起一落小心格挡着鞭子,一个不察竟被鞭子打在程老大手背上,程老大吃痛叫道:“你这婆娘,你心真狠呐。”
此话一出,又引得将士们一阵嘘声,有人在台下哄笑喊道:“算了程老大,这婆娘娶回家去一天打三场,可有你受的!”
陆徽女心中恼怒,见他如此不知廉耻,一边骂一边甩鞭上前:“老子是你奶奶!”
凌空一鞭向程老大面门甩去,程老大连忙抬手一挡,陆徽女半途收回鞭子再猛地朝他脚下挥去,一挥一扫鞭子缠上了程老大的脚踝,她使劲往后一拉,程老大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台下的龙骧军大笑起来,振臂大喊着:校尉威武!京畿卫中传来嘘声,众人一起哄程老大下台。陆徽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看着他,程老大捡起地上的勺子,一面爬起来心中犹自不服气,口中不肯认输:“不算不算,你使诈,老子要你真刀真枪跟老子打一场!”
陆徽女看了一眼武判官,武判官早已惊呆了,被她冷冷一瞥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向众人宣布:“这一局龙骧军陆徽女胜!”程老大不服气去扯武判官的衣服,想让他改判,武判官却不肯与他啰嗦,赶紧叫了几个士兵过来将他拖下台去。
台下的将士起哄声一浪接一浪,有人嘘道:“程老大,婆娘没讨到,饭还是要煮的。”
绿裳见程老大动作滑稽可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苗思赞冰山一样的脸上也隐隐有些笑意,子沅心中大快,大抵是陆校尉狠狠地教训了程老大这种狂悖之徒,做了世间女子不敢做的事,替女子们出了一口恶气。
霍允亦抚掌大笑对子沅说道:“陆校尉巾帼不让须眉。”霍兆哼了一声,抱怨道:“她不也是用假招式侥幸取胜吗?她怎么有脸说无为兄?”
霍允听得分明,心中骂他:这家伙简直口无遮拦,若是皇叔听见了恐怕护起短来他要遭殃了。他连忙咳嗽两声掩饰一二。
子沅只知道程老大算是输了,她看不出什么招式虚假,听霍兆一说不由侧目看了赵无为一眼。
赵无为依旧无甚表情,只低声对霍兆说了一句:“无需多言。”
霍兆倒是很听他的话,只撇了撇嘴应了声好,目光中却是掩饰不住的对陆徽女的不满。子沅一愣,这么久了这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他的声音沙哑一开口就像田地里的鸭子乱叫起来,低沉嘶哑着实很难听。少年人变声期间的声音就像破锣敲起来一样既难听又聒噪,难怪他平日不怎么说话,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声音难听。
程老大被人拖走,陆徽女也不理会他径直朝主位走了过来,远远地看她眉眼掩不住得色,颛王正要对她说什么,她连忙抢白对颛王说道:“王爷说过小人的事得由小人自己做主,陆齐也是允了的,难不成王爷想反悔?”
颛王失笑对沈高胜说道:“陆齐这小子倒是省心,将她交托给我,可我到底是管不了她。”
哦。了解了解。沈高胜面上恍然大悟,心中了然,他们两人的事居然还有陆家长辈的默许,心中暗暗惊叹道:如今大钺年轻一辈的婚恋观念越发离谱了,男不婚女不嫁整日的厮混在一处,真是伤风败俗、世风日下。
擂台上龙争虎斗,擂台下亦是摩拳擦掌。
子沅无心看比武,又不好扫了众人的兴,只得有一句没一句的与霍允等人闲聊着混着时间,霍允有些兴奋,说:“咱们人少,少输便也是胜了。”
子沅说:“这时辰不过才过半,怎么知道谁输谁赢呢?咱们慢慢看吧。”霍允回身看了一眼主位,又看了她一眼,问道:“沈将军说就要用膳了,我私想着你的膳食总不能将就的,让他们另做些清淡的给你。”
子沅连忙说不必麻烦了,“营里的将士们吃什么,我就吃点什么。”
霍允笑道:“这不是什么难事,你别总这样替别人担着心,营里的伙食体验实在不妙,如若不信一会儿你大可一试。”
子沅淡淡地一笑:“我既来了就能克服的。”
霍允点点头。两人又说着话看了一会。
一名京畿卫的将士走过来躬身对沈高胜说道:“将军,午膳都备好了。”
沈高胜笑着点点头,指着擂台上激烈的比赛,语气中尽是洋洋得意对他说:“你瞧,你还怄气本将军不让你上场,你不在咱们京畿卫不也赢了吗?”
霍允和子沅闻言连忙回过头去,主位上只坐着沈高胜,颛王未见踪影。
听见那将士说道:“如此便恭喜将军了。”
沈将军侧身对霍允说道:“殿下,若是你饿了便先行进去用膳吧,稍作休息咱们下午还有几场呢。”
帐中设有席案,于是沈高胜与霍允等一同进了大帐,沈高胜率先大笑起来:“我说怎的看着看着人越来越少,原来王爷已经在此间等候开席了。”
颛王坐在上首苦笑不已,“不过是忙里偷闲将军也抓着本王不放,外边龙骧军一个接一个的输给将军的京畿卫,本王着实有些难堪。”有人上前来安排大家落座,沈高胜笑得爽朗,“如今将士们都吃食去了,我看王爷的龙骧军威猛,厚积薄发,未必就没有好消息啊。”
“好,借将军吉言。”颛王对沈高胜供一拱手,另对身后的护卫说道,“今日皇子殿下在此用膳,你去传我的话,大帐及伙食营周边一律不许人靠近。”
沈高胜指着颛王对霍允说道:“殿下,你瞧你这皇叔最是小心谨慎。”霍允连忙称是,对颛王无不敬佩:“多谢皇叔体恤。”
颛王淡淡地嗯了一声。
营中的菜式果然简单粗糙,菜刚一上桌,霍兆便小声地对霍允说:“少用些吧,咱们回去吃阿细家的狗肉怎么样?”霍允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理会他,看了一上午比武腹中饥饿,想着能喝一碗热热辣辣的狗肉汤又看着桌上寡淡的菜色,越发食不知味起来。
料想他又拿狗肉诱惑自己,自小在宫里山珍海味飞禽走兽走了个遍,唯独狗肉这种东西在紫华宫是上不了席面的,偏偏他出宫厮混时被带去吃了这一口,城北阿细家的狗肉味美醇香,肉烂而不腻,这样的冬日再喝一口热腾腾的酸辣狗肉汤……
霍允想着阿细家酸辣滚烫的狗肉汤越发觉得眼前的菜肴食之无味,看了一眼皇叔,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他居然也能仪态从容的用膳。
又看了子沅,她正愣愣地望着碗里的一块肉发呆,霍允知道她偶尔如此便没有惊动她,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军营里的糙米怎么能比得上皇室御用的贡米的口感,他吃在口中好像含了一口沙,无法下咽。可他又必须得吞下去,他很怕皇叔扫过来的目光。
皇叔素来行事张扬跋扈,霍允畏惧他已然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性,畏惧他洞悉一切的目光,曾经几个小辈分析过为什么会如此惧怕颛王,后来得出结论:因为颛王少年时比他们更加为非作歹,行为乖张,乃至整个王朝根本无人可以管束他,所以他看着小辈们就像看见少年时的自己,这群混账东西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他简直了如指掌。
元日挨了父皇的打原算不得什么,顶多是失了些脸面,父皇的拳脚看上去扬得高实际落在他身上轻,捶捶打打对霍允这种人来说俨然隔靴搔痒。他甚至不怕御史台哭谏,哭一哭闹一闹,父皇顶多令他禁足几个月实实在在对他无甚影响。
他唯独怕一人,霍凤语。
反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已然忘记了那次是他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皇叔被倒吊在树上,用鞭子抽得活活没了半条命,痛得他最后连哀嚎的气力也没有了。那次任谁求情也没用,父皇母后也只是在一旁唉声叹气,直到他已经奄奄一息才被救了下来。
皇叔不住在宫里,他有自己御赐的府邸,也不爱与人来往。自此以后每每他不听话时父皇母后便恐吓他说:你皇叔进宫来必定叫他狠狠的打你。如此他便乖顺许多。
霍兆小心地向他递着眼风,霍允一个灵机连忙将口中的饭食囫囵吞了下去,大口大口的扒拉起来。是了,这次演武是自己硬求了父皇要跟着皇叔来的,如果皇叔看见他诸多挑剔想必又会生气。
“你到底去不去吃狗肉?”霍兆在底下轻轻扯了他的衣角,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霍允被他问得心烦,朝着他的方向狠狠踹了一脚想让他闭嘴,这种场合说这件事合适吗?
谁知霍兆一躲,他的脚一使劲竟踢在了子沅脚上。“哎……”子沅痛得皱眉,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明白他们为何吃个饭也不得安宁,有些恼怒地瞪着这两个祸首。
颛王率先发现了端倪,慢条斯理道:“霍允你如今本事见长了。”
子沅停箸不语,生怕他又发起威来。
霍允不寒而栗,幽怨地看了子沅一眼,站起身朝着颛王肃立。沈高胜不明所以探询的目光在叔侄二人身上来回。
颛王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大帐的帘被掀开匆匆忙忙走进来一人,正是方才那个年轻军官,他对着颛王行了一礼,对沈高胜说道:“颛王,将军,小人现将截止至晌午的比武结果向二位公布。”
颛王对霍允道:“坐下。”霍允连忙又坐下去,神经依然紧绷。
沈将军倒是很高兴,因他心中暗自计较着晌午的比赛,知道自己必定赢得多些,他说:“快讲快讲。”
那军官答道:“截止至午时三刻刚结束那场,一共进行了三十二场比武,其中龙骧军获胜十三场,京畿卫获胜十六场,羽林卫获胜三场。”
子沅与霍允对望一眼,心中暗暗叫苦,这结果似乎差强人意,羽林卫本是重在参与,可一贯强悍的龙骧军实力竟比意料中差那么许多?
颛王一听这个结果便苦笑不已,对沈高胜说道:“将军您看下午还有必要继续比武吗?龙骧军未免输得难看了些。”
沈高胜一听连忙说不行:“王爷,咱们可说好的打一天,陛下都下了恩旨,将士们也都热烈得很,怎能说不打就不打了?”
颛王无法拒绝,语气是无可推脱,面上却笑得轻松说:“将军说的是。只怕输得太难看,本王面上不好看。”
沈高胜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霍凤语道:“这样谦逊竟不像王爷你了,想必是受了陆校尉的影响,陆校尉果然十分妥帖,竟也能让王爷转了性。”
话音未落只听见“啪嗒”一声脆响,众人循声而去只见子沅煞白着一张小脸,手足无措地望着众人,方才的那一声响就是她手中的竹筷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回过神来埋下头去想要掩饰,慌乱间又差点打翻茶盏,霍允手疾眼快扶住茶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她终于令自己定下神来说道:“失礼了。”
颛王嘴角扬起一道弧度,收回了目光对沈高胜说道:“沈将军玩笑了。”对陆徽女,他并未多做解释。
沈高胜看了一眼霍允和子沅,他自然知道这位男装打扮的是镇国大将军和晋阳长公主之女卫氏,她看似柔柔弱弱却一声劲装,沈高胜私心想着她只是凑个趣儿跟着皇子来军营玩玩,她既然不愿公开身份,沈高胜也一直未将她视作翁主,只当是个寻常来客罢了。
他是粗犷的大男人说话粗鲁,正是因为一直顾忌有位小女子在场,他已经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行了,不料方才大约是说了些闺阁女子不愿听的话,翁主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他。所以他一贯认为女人就不该进军营,只会碍手碍脚。
沈高胜连忙转移话题对卫子沅笑道:“翁主请随意些罢,少年时我与你父亲一起共事过,说一句托大的话,我当你叔叔也是使得的。沈叔叔是粗人,说话不好听你多见谅。”
子沅连忙摇摇头,其实她根本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一心只想着方才真是太失仪,怎么听说他和陆校尉就慌了神。
“啊!对了,王爷也是你叔叔,我就好比颛王这样的长辈,翁主可千万不要和我见外。”沈高胜似乎想起什么,又呵呵笑道。
颛王正好喝在口中的一口茶险些向他喷了去,这家伙说的什么混账话?
霍允也笑着替子沅解围,道:“沈将军竟和姑父是旧相识?”也不知他们二人谁的武艺更高强些。
京畿卫那名随侍看了一眼颛王,对沈高胜道说:“叔父吃醉了。”
沈高胜正准备斥责他,我今日又没吃酒做什么你说我醉了?不小心觊到霍凤语毫无温度的微笑,心头一颤:果然喝醉了说的胡话哪!卫氏是天家贵女,当今陛下之甥,长公主之女,他怎么敢有胆子做她的叔叔?张张嘴想解释又怕被自己越描越黑,干脆不说话了。
果然,颛王放下茶盏悠悠地吐出一句:“小沈将军说的是了。”
好在子沅未作他想,端端起身向着沈高胜微微欠身,她穿着劲装行的却是女子的礼,自己心中觉得有些别扭:“子沅不知沈将军与家父是旧相识,这一声叔叔原是当得起的。”
沈高胜干笑两声,很是尴尬。
子沅很奇怪为什么方才进来的那名京畿卫目光总是若有似无的落在自己身上,终于忍不住在他目光再次扫过时向他看去,与他四目相对,他冲子沅微微点头转身便出了大帐。
霍允指着他离开的背影对子沅说道:“那个人你见过吗?”子沅摇摇头。
霍允说:“他是沈将军的侄子沈韦伦,你没见过吗?”原来是沈将军的侄子,难怪方才他喊沈高胜是叔父。
子沅仍然摇摇头,可这名字在脑中闪现,总觉得似乎很熟悉。转念一想,一来她也是今日才第一次看到这位满脸胡渣的沈将军,更别说认识沈将军的侄子了。
霍允伸手在她额上点了一下,提醒她:“你可想仔细了。”
子沅仍是摇头,小声说道:“我并不认识沈将军,更枉论他的子侄。”
霍兆在一旁忍不住插话,戏谑道:“枉你还是傅家姐姐的手帕交,他就是傅瑧姐姐的夫君小沈将军,你竟也不识得?”她一听这话心中惊喜不已,不料竟能在这个场合见到傅瑧的夫君,连忙又朝他看去可惜只看到一个背影,子沅努力回想他的样子:沈韦伦剑眉星目透着凌角分明的冷峻,果然生得相貌堂堂,眼中从容忠诚,天生的军人模样。
虽然傅瑧大婚时她远在蜀中无缘得见这位小沈将军,如今这样意外遇见,看他生得高大威猛一脸正气不由的替傅瑧高兴起来,子沅心中欢喜也不在意霍兆言语轻佻,感叹道:“他真是傅瑧的夫君吗?我当真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