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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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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兆道:“你只想着替他人开心,你且说说你自己呢?”子沅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霍兆顿时涨红了脸,他拿自己取笑,霍兆自幼便是霍允最亲密的伙伴,原来他们都知道自己会嫁给霍允才会总拿霍允和她玩笑。
子沅红着脸低下头去。
霍允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说那么多口不干吗?”霍兆连忙笑道会的会的,赶忙回过头去饮了一口茶不再言语。
霍允淡淡地说:“小沈将军是京畿卫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傅瑧和他是父皇亲自赐婚,是佳偶天成。”
子沅哦了一声,为傅瑧感到高兴,却不喜欢霍兆拿自己跟霍允玩笑,脸上笑容淡淡的也提不起精神来,心头乱糟糟像无数蚂蚁爬过,只低头小口地啜着茶打发时间。霍允觉察出子沅眼神游离,想着她身子刚好莫不是坐得太久了又不好了,连忙问她:“你还好吗?”
子沅摇摇头,只推说大抵是坐得久了,不知有没有地方可以休息一下。子沅怕他兴师动众,又连忙说不用了不妨事。霍允倒是不觉,问颛王道:“皇叔,子沅身子刚好,这营里可有让她休息的地方吗?”
颛王看了子沅一眼仿佛脸色真的不太好,随即对陆徽女交待一句,陆徽女便上前对子沅抱拳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翁主请随我来。”霍允催促道:“快去吧。”子沅只得点点头带着绿裳随陆徽女一路绕过了大帐,往后面一个略整齐一些的营房去了。营房门口站着两个玄色衣袍的龙骧军,见了陆徽女来连忙行了一礼。
陆徽女朝他们点点头,推开营房的门请子沅入内,子沅心中疑虑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王爷休憩的营房,平日王爷多在此处理公务。”陆徽女再次请她入内,子沅却踌躇不前,不安地咬了下唇推脱说:“这不妥吧,我笨手笨脚若是不小心弄乱了舅父的书案可怎么是好。”陆徽女却不以为然:“既是他让你进去的,你就不必担心。”
“子沅还是觉得不妥,陆校尉,此处还有其他房间吗?”子沅问。
陆徽女侧头想了一想,劝道:“还是这里吧,其他人的营房未必比王爷的干净。”好歹颛王的营房每日有专人打扫,那其他人的房间可说不清楚,十天半月的臭鞋臭袜堆在一起能活活把人熏死。子沅不是不愿进去,她心中防备,怕进了这房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机密军机,或是他掉了什么东西她不好分说。
陆徽女见她仍然伫立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仿佛看穿她心思一般又说:“翁主大可放心,你进这营房是王爷亲许的,龙骧军也一向军纪严明定然不会在外胡说什么的。”
“那……陆校尉的房间在哪里?”
陆徽女道:“小人并不住营里。”她的祖父陆老将军早年上战场负伤,如今年纪大了身子愈发不好了,整日糊里糊涂的要人照顾,陆徽女父母已去世多年,哥哥陆齐又远在漠北,家中只有叔父和婶娘照应,她只得日日辛苦一些营地和家中两头奔波,也为了方便照顾祖父。陆徽女常年在军营和将士们打交道,性子随性大气些,她自然不能明白子沅这样小心翼翼的是因为什么。
若一定要让陆徽女重新找一处地方也不是不可以,子沅又怕再劳师动众惊动大家难免令人为难,显得她骄矜,无可奈何只得一咬牙进了颛王的营房——
房间布局简单,不过是寻常公子哥的书房布置,房间当中摆着一张山水画的屏风,屏风的左边摆了一张梨花木的大案,案上文房四宝整齐划一,随意地堆摞着一个公文。屏风右边的墙角摆了一张简单的床,帐幔被褥也是极寻常的花纹。这房间哪像是一位王爷的住所,这简直连建安城中稍富庶一点的人家都比不上,房间连华丽都算不上但好在简单干净。
徽女将软软的靠枕一一摆放在藤塌上,想令她躺得舒服一些,子沅站在一旁看她为自己忙碌心中十分歉意,徽女倒是不以为然,说道:“王爷平日累了便在这营房里休息片刻,这藤塌是不常用的,翁主只管放心躺着就是。”
子沅连声谢谢她,竟有些羞赫起来,突然她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刚刚那个人不碍事吗?”陆徽女是陆老将军的孙女,即便不参军也算得上是建安城中的将门贵女,如何能与伙夫匹配?
“你说谁?”陆徽女一时竟没想到她在说谁。
“就是,就是那个伙夫……”子沅懦懦地说,“与你打擂台的那个人。”
陆徽女冷哼一声,似乎她丝毫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淡淡地道:“不妨事。”军中狂悖之人太多了,陆徽女心想一天打一个也打不完,偶尔一两个打得狠了也无妨,震慑一番便是了。
子沅见她不愿多讲,也不再询问,由着她将自己安置在藤塌上,果然垫上软垫躺上去子沅感觉舒服多了。陆徽女看她脸色缓和许多,说道:“像我这样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娘子能有几个?翁主今日不该来,我看你更适合在闺阁抚琴点茶呢。”
子沅听她说话直白,只得顽皮地笑了一笑,歪着头看陆徽女,她竟如此了解自己:本就是闺阁小女儿家,母亲却硬要她上这校场来看比武,着实是无趣。
陆徽女说道:“我今日事忙不能陪你了。你大约吃不惯营里的伙食,你身子又不好就不要出去了,我让你那小婢进来陪着你。”子沅乖巧地点点头,陆徽女像个姐姐一样对她呵护备至,她心中感激,早已将对陆徽女的疑虑抛诸脑后。
绿裳轻手轻脚的进来,子沅知道她性子毛糙些连忙吩咐她不许动这房里任何一样东西,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碰坏什么不能碰的东西惹颛王不高兴。绿裳嘟着嘴,小声说道:“翁主竟这样看婢子?难不成婢子在翁主心里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子沅连忙摆手说不是,“只是颛王的东西贵重,他性子也……性子略差些,怕你弄坏他的东西开罪于他。他生起气来连霍允和我都怕呢。”子沅故意夸张恐吓道,这小妮子不怕事,吓吓她也好。
绿裳动作幅度顿时小了很多,环顾房间四周,说道:“这位陆校尉真是好本事,”又无限惆怅地说,“若我有陆校尉一半的本事就好了。”子沅笑道:“难不成你也想当个女将军不成。”绿裳羞涩一笑,道:“翁主别取笑婢子了。”
“这位陆校尉不仅武艺高强,还体贴入微呢。”绿裳说道。
子沅问:“倒是呢。”
绿裳无不羡慕地说:“婢子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她方才说翁主你身子不好,可见习武之人都有这样的本事,能一眼看出别人的身子好不好,婢子真想有这样的本事。”
正是呢。子沅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过是今日才认识的陆徽女,前后谈话不过十句,她竟能一眼看穿子沅身子底子不好?子沅慢慢觉察出异端来,她不自觉地从藤塌上直起身来,开始重新打量这间营房。她觉得自己太大意了,母亲再三说过要小心颛王,霍允元日的事情还没有一个定论只得草草了事,如今她竟麻痹到离了霍允在他的房间内休息?
子沅在心中计较起来,眼角的余光突然扫见墙角的一堆杂物,说是杂物其实也不算,大概是一些颛王平时闲置不用的东西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箱子柜屉之间竟露出一团墨绿色的衣角料。子沅感觉自己就快要停止呼吸,这个颜色她至死也不能忘记——她几乎要尖叫起来,这个颜色令她整夜的梦魇不得安睡,一闭上眼睛就是那鬼面人向她猛扑过来,这个颜色正是那个鬼面人那日穿的衣袍的颜色!
子沅站起身来,想要走近前去看得分明,难道是巧合吗?难道鬼面人是颛王?不对,元日那日见到的小舅父不是穿的这个颜色,他怎么能在片刻间就换了衣袍呢?子沅闭上眼睛想了片刻,终于记起元日早晨在殿外见到他时他穿着类似石榴红的颜色,当时子沅还感叹颛王甚少穿成这样;后来在明光殿再见他时他应该是在席间换过衣服,后来穿的是一贯的玄色,倒是果真并未见过他穿这个墨绿色。
子沅心烦意乱,若是那日霍允不出那一档子事她必定亲手将这人从宫中揪出来,以免去她日日梦魇难捱的痛苦。
她一定要亲自看一看那团东西到底是不是鬼面人穿的衣服!
她心中慌乱,双手不自觉颤抖起来,脚下不由自主的往墙角走去。
绿裳料想又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引得她面色又凝重起来,小心翼翼不敢再说话。
门外分明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子沅听得心惊一时竟手足无措只得呆呆地站在那里,正踌躇间他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因为他背光子沅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玄色的衣袍边缘都有淡淡的光,他也站在那里也看着她,眸中流光闪烁,可也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一贯的冷漠。
他轻咳了一声对绿裳道:“你出去。”
绿裳原先被子沅一阵恐吓原本就心有余悸,他一声令下绿裳丝毫不敢怠慢赶忙仓皇地逃出去了。
子沅这才回过神来,浅浅地行了一礼:“颛王。”
他似乎在掩饰什么,目光游离,解释道:“本王来看看你。”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替霍允。”颛王想起方才霍允提出想要探望一下子沅时,他已是大为不满,义正言辞的训斥了霍允几句,这丫头不过就是离席片刻他怎的就不能忍耐,你来我往只怕是更亲密了,儿女情长不成大器,耽误了演武进程可怎么办?少不得他这位当皇叔的替子侄们操着这许多心,亲自过来看一眼子沅了。
子沅心中犹自想着那一团衣料的事,眼角不自觉的就往墙角的柜屉看去,那团墨绿色衣角像有魔咒一般吸引住她的目光,她一定要弄清楚。
他是何等利析秋毫的人,子沅那一点微妙的情绪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顺着她的眼角看去。
他脑中轰的一声。
子沅虽不敢对他言语造次,只得试探着问:“舅父平日在营里就住在这里吗?”
他被她一问,后背竟细密地冒出许多冷汗来,对人心虚竟是这样的滋味。除了不承认,他竟想不出能有什么方法应对这丫头的诘问,他做过的恶作剧,就要被拆穿了。
子沅见他不答,心中已然凉了大半,脚步试探似的又往墙边挪了一步,手指无意识的划过箱屉,真相就要揭开了她声音已经开始颤抖:“想不到舅父也爱玩这些小玩意,我猜这箱子里定是一些你珍爱的玩具。”
霍凤语嘴角无奈扯出一个弧度,眼里却没有笑意。小丫头片子从来都是扮猪吃老虎,他很欣赏自己的眼光,丫头她可聪明着呢,这么快就猜到了。他快步走过去手上用了些气力压在箱子上,低头对她说:“既是珍爱的必是不会送你的,你也无需肖想了。”
子沅被他无赖的语气一激,她哪里是想要他的玩具,她就是要打开这箱子证明里面是否有那个傩神鬼面!
霍凤语一把拂开她的手,将身子倚在箱子上说:“可不许翻别人的东西,这么没规矩……”
眼看着就要查出他到底是不是鬼面人,他又抬出他长辈的身份来压人了,真是令人发指。
子沅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你敢发誓吗?”
霍凤语玩味地一笑,神情暧昧:“赌什么呢?难道这样不好吗?”
子沅不明白他所说的好是好在哪里,只得继续盯着他。
他说:“霍允如今深陷丑闻自身尚且难保,你一时半会也不会被赐婚,你不愿嫁他,刚好就有人替你挡了一道,难道你不该感谢本王吗?”
“我感谢你?我竟不知道舅父做了什么事值得我感谢,难不成……”子沅故作神秘,问,“难不成明月楼的事是小舅父你安排的?”这话实属大大的不敬了,霍允和母亲都说过明月楼的事情只能是猜想与他有关却查无实据,子沅这样冒冒失的问出口,若他真要追究也是可以定罪,若是御史追究起来子沅攀诬皇子也是大罪。
霍凤语如梦初醒一般,失笑道:“你这刁滑的小东西,竟敢套我的话。”
子沅望着他:“子沅只想知道答案。”或许她查出鬼面人之后便不会再梦魇了。
他却不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是谁做的有什么要紧?最重要是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那你是承认了?你就是元日闯进我香阁中的鬼面人?这柜中就是你那日穿的衣袍和傩神面具?”
“我何时承认了?”他失笑,差点被她套出真话,时至今日他还未有勇气向她坦白他就是那日的鬼面人,只因他自己做的事情想起来仍令自己汗颜。
子沅在他那里得不到答案,大为失望,负气一般往外走去。
“你去哪里?”他在身后问道。
她冷冷一笑:“有劳挂心。子沅已经感觉好多了,这就出去了。”与他独处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或是她胸口压着大石,她竟感到呼吸紧迫,迫不及待想要出去。
“你为何……”
他想说你为何离本王这样远,却情愿离霍允这样近,即便他出了那样的丑闻你也心甘情愿留在他的身边。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百转千回终究化作一句毫无意义,“身子这样差?”
子沅愣了一愣,她躲着不肯进宫时便说身子抱恙,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她身子不好经常生病,她也从不辩解,连忙抱歉地回答:“倒是子沅拖累大家了,我尽力再捱一捱吧。”
子沅在心中呐喊:快让我回席上吧,捱过今天回去又有借口抱恙几日,委实不想出门应酬。
他原本想与她说上几句闲话,始终觉得两人之间有距离。她却行了一礼匆忙往外走,恍惚之间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幽香,是一种厚重温暖说不出道不明的香味拂面,只一瞬间便无法呼吸。
两人身形挨得很近时他突然有冲动想要伸出手去拉住她,可就是一个转念的功夫他也只是动了动手指,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说:“本王府上有上好的人参,回头遣人给你送去。”
子沅心中疑虑重重,怎样才能证明他就是那个鬼面人,可证实了又能如何,谁能信她的话?他在宫中来去自如自然有办法证明自己没进过香阁。她脑中渐渐清明起来,即便证明他进了香阁又能如何?传出去只会令她清闺有损,于他竟不能伤他半分。
她脚下一躇,说了句不必。
门外绿裳正翘首以盼,子沅冲她点点头终究是未停下来直接往校场去了。
校场上霍允等人犹自看得热闹,只简单地问了一句怎么不多歇一会,丝毫不觉子沅神情有异,子沅心里乱糟糟胡乱答了一句,根本无心看演武,台上打得精不精彩热不热烈她一概不知,手中无意识地把玩衣服上的穗子。
犹豫再三她对霍允说道:“霍允,不若我先回长公主府。”
霍允回过头来有些意外,看她脸色略白连忙问她是否身子不适。
子沅不好说出实情,只得推说方才吹了些冷风,如今头有些疼。霍允左右为难,若是子沅一个人回去他真的放心不下,何况她大病初愈如今又受了寒,万一路上有什么闪失可不好向姑母交待;可若是即刻便走了,演武又该如何?皇叔肯定会怪罪的。
子沅见他为难生怕他再出言挽留,她已不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她心中疑虑更深,她心中已有七成怀疑颛王就是元日那天闯进香阁的鬼面人,她方才试探时分明看到他的目光躲闪,即便他不是那个人也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在替别人遮掩什么。
她已不能如此坦然的和一个轻薄了自己的登徒子共处一室。
“那……”霍允说,“可你若这个时辰就走,恐怕皇叔会怪罪。”子沅无奈只得说道:“我悄声些,尽量不惹人注目,就让绿裳跟着我坐那顶小的四轮马车回去,颛王不会发现的。”环顾四周,颛王正不在此处,正是溜走的最佳时机,“何况,我身子不好是众人都知道的,若是要让我硬撑着看完演武我回去又病倒了了如何是好。”
霍允听她这样一说反而笑了起来,说道:“你不过是看着演武无趣想走罢了,胡乱说什么身子不适,你也不懂忌讳些。”
子沅被拆穿,只得干笑一声假意夸赞他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你,左右我也看不懂,也不碍什么事,我倒确是想早些回去了。”
霍允想了一下说:“只是不知让谁送你回去正好,我带出来的人手不多,大多是是要上场比试的。”
“我自己和绿裳就可以回去,哪里需要什么人护送。”子沅连忙说。
“不行,姑母把你交给我,我就得全须全尾的将你送还给她。”这一点霍允很坚持。
子沅只得点点头听他安排。
霍允将带来的人翻来覆去斟酌了个遍也没找到个合适的人送子沅,赵无为一会是肯定还要复赛的所以他走不得,霍兆办事稀里糊涂又没半点成算他更不行,自己偏又走不得,其他的羽林卫都是将会上场或者会复赛的更是走不得了,单单让马车夫送子沅回去又不安全。正左右为难之际,一个人从他面前经过,他心中一喜连忙叫住来人:“陆校尉!”
陆徽女先是一愣,见是霍允突然叫住自己有些茫然,连忙行了一礼道:“殿下有何吩咐?”
霍允也不客气,直接吩咐道:“你现下能否送子沅回城里去?”子沅想来也觉得只有这位陆校尉最合适了,既是女子有身怀武艺,在心中亦觉得是好的安排。
“这……”陆徽女面露难色,今日演武手上一大堆事务还未处理,想来时间紧迫恐怕不能承霍允这个托付了,只得求救地望向霍允身后不远的颛王,希望他能另行指派人去。
颛王前脚将将走过来就听见霍允说要送子沅回城去,他心中有些不快,事先说过子沅只是来玩耍的闲人一个,又不涉及军务,他这个做舅父且不能阻止外甥女回家。
他看了陆徽女一眼,开口道:“既然霍允觉得你合适,你便去吧。”霍允回身一看皇叔在身后,连忙和子沅一起起身谢过,子沅心中有事不愿与他对视,匆匆打点一下便向诸位告别了。
沈大将军原就想着小女子看什么演武,大抵是图新鲜跟着允皇子一起来的,现下觉得无趣还是回家绣绣花儿去吧,面上仍是客套的笑容对子沅说道:“你既身子不好,沈叔叔就不留你啦,你回去好生将养着别再冻了疼了。”
子沅觉得他怪声怪气话中有话,不想节外生枝只得行了一礼走了。
霍允原想着送子沅出营门再回来,可听见霍凤语猛地咳了一声,他连忙回身看皇叔眼神,皇叔却没有在看自己,他明明在看比武呢怎么自己心跳得那么厉害。霍允只好讪讪地坐下。
陆徽女埋怨地看了颛王一眼,可恨自家王爷眼光仿佛黏在了演武台上根本不看她一眼,无可奈何只得跟着子沅和绿裳往营门走去。
明明今日跟着翁主出来是个美差,可演武看了一半就要走了绿裳心中不情不愿,跟在子沅身后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今日谁能胜呢?还没有看到最后,心中总有些不妥帖。”
子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身处虎狼窝尚不自知,再看下去你的主子都要被生吞活剥了,子沅心中恨恨的,总想起元日那天那个鬼面人轻薄自己的行径,简直可恶!那天若不是后来出了霍允的事,众人顾不上她,她必定是要将这个人当场揪出来的!
陆徽女虽在军中可也是建安城中的贵女,自小亦是承习礼教,她虽不愿应承这样的差事,可军令如山她敬重颛王,既然王爷安排她来,她也想竭力做好。
绿裳见子沅毫无反应又说:“也不知陛下给擂主准备的是什么大奖?”
陆徽女一愣,道:“这个我却知道。”
绿裳连忙问:“是什么?”这个问题连子沅都很想知道答案。
陆徽女略一思索,回答倒也轻快:“是建安城中一处宅院。”她看了一眼子沅和绿裳,奇道,“殿下没有告诉你们吗?军中人人都知道,陛下和颛王的赏赐是华光坊中一处四进四出的宅院。”
原来如此。军中清苦,许多将士背井离乡戍守边境,家中妻儿老小尚无栖身之所,或是家中早已破旧不堪,陛下将宅院作为演武的恩赐,倒能激起将士们拼搏的激情。演武第一名,将来必定会得重用不说,还有一间大宅院怎么不令将士们勇往直前?
绿裳吸了一口凉气,四进四出的大宅院对她来说很有诱惑力,只恨自己不能上台亲自比试一番:“陛下出手真阔绰。”
子沅掩口一笑,这点小物什对皇帝来说原本就不算什么。
陆徽女一愣,大概是从没有人这样称赞过陛下。
马夫赶来马车,子沅摇摇晃晃上了马车,陆徽女的下属也为她牵来了她的马儿,绿裳悄声问子沅道:“陆校尉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坐马车?”
子沅突然心中一动,抬手掀起帘子,望着翻身上马的陆徽女,试探地问道:“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事需劳烦陆校尉。”
陆徽女知霍凤语自来待这卫子沅不同,便笑了一笑道:“哪里谈得上劳烦,翁主尽管吩咐便罢。”
子沅故作遗憾地说:“方才在舅父房中见到一个精巧的假面,舅父应允了赠我,可我方才出来得急忘了拿走。”她悄悄觊了陆徽女的神色,无甚异常又继续往下说,“劳烦陆校尉去取来给我。”
“……”陆徽女一愣,心中狐疑,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怎么突然这般小家子气,既然答应了送给翁主怎么刚刚又火急火燎地让自己烧掉,好好的衣服也说烧就烧,还说让她做得隐蔽些,自己这边刚刚处理完这又让自己送翁主回城,自己忙得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他倒是乐得清闲,光会胡乱应承人。
“那……”陆徽女说,“我问问王爷。”
子沅心虚不已,瞧着她的神色不对又说要问问颛王,连忙说道:“若是太过麻烦就算了,我过几日亲自问他要罢。”
陆徽女只得抱拳行了一礼,谨慎答道:“实在抱歉得很,小人不知翁主说的是哪一具假面,为避免拿错只得请翁主亲自向王爷讨要了。”
子沅故作随意地点点头,将头缩回了车中,心砰砰跳个不停,她从不撒谎,原本想诓骗她,看她能否将箱中的东西拿出来自己亲自验证一番,看来是行不通。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马车踢踢踏踏走了起来,子沅被安排妥妥帖帖地躺好,绿裳则拿出薄毯盖在她的身上。
子沅闭眼仔仔细细回忆起来,那人身形确实与颛王相似,戴着面具可声音不像他,否则她一听他的声音就该认出来了,还有什么?还有他扑向自己时那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清甜酥糯的桂花气味,她喜欢调香对味道分辨自然比旁人更灵敏些,那桂花香气中带着甜味……
对了!
自己怎么忘了若是将金秋的桂花制成糖糕封存起来,在这样的时节仍是能吃到的呀?一心只想着是自己太紧张闻错了味道,寒冬腊月怎么会有桂花香,那明明是一个男子又怎么佩香……原来一直都是自己在误导自己,他可能不会佩香,也不会是哪里开着不合时宜的桂花,或许是他吃了桂花糖糕留下的桂花香味,也可能是别人吃了桂花糖糕剐蹭到他的衣袍上。
这样就完全能说得通了。
她遇见鬼面人之后回到宫宴上,最先看到陈毓昭时,那个小丫头正在被她母亲和姐姐训斥,原因就是因为她冲撞了颛王,在宫中行走她能因为什么事情冲撞颛王?
子沅仔细想着,仿佛就是因为弄脏了颛王的衣袍,令她母亲和姐姐惧怕不已。初七她们姊妹到公主府中赴宴时仿佛也提到了此事,只是当时子沅未留心去听,现下反倒不能确定了。
子沅猛地起身,睁开眼睛:“不行。”我要去一趟陈家,亲自问问昭晖两姐妹。
“糟了。”绿裳一见她猛地睁眼吓了一跳,以为她又魔怔了,连忙伸手想按住她。
子沅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方才可能又吓到她了,纵使心中紧张仍是对她一笑,说:“别怕,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绿裳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呼了一口气埋怨道:“什么要紧事情能翁主你这样?唬了婢子一跳。”
子沅笑着说:“我想吃香薷园的桂花糕。”
“就为了一个糕饼?”绿裳这回是真的叹了一口气,“主要您说想吃,婢子买就是了哪里用得着这样?”
子沅故作神秘地说:“你是才从西蜀来的,你可不知道建安香薷园的名气,他们家的糕点做得最是与众不同,他们家的糕点师傅全部是手艺精良,祖祖辈辈手口相传,外边的人即便是拿到了配方也做不出他们的味道来。”
绿裳表示不信,怀疑地望着子沅。
子沅因事情有了眉目,心思也活泛起来,忍不住对她多说了几句:“从前在建安住着,我就常常命人去买,他们家的豆糕,花糕是最好吃了,香甜软糯入口即化,只需要沾一点点就会在你嘴里甜丝丝地化开。”绿裳连忙捂住嘴,说:“翁主快别说了,馋虫都要爬出来了。婢子知道,前些日子办宴席的甜点就是请香薷园的师傅来做的,可惜婢子那日事忙一个也没吃到,咱们一会去买便是了。”
子沅看她憨憨的模样,忍不住掩口一笑,“瞧你馋的什么样子?”
绿裳不以为然说:“方才在营中对着那位思赞姐姐用餐,我可是紧张得很,连饭菜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可累死我了。”
子沅问怎么了?
她嘟着嘴说道:“翁主是不知道,这位司赞总是提醒我坐姿要端正,笑不能露齿,汤和饭一起吃时不能发出声音……”
“难道你不是这样吗?”子沅问。
绿裳大呼冤枉,“婢子自认为平日姨母教得仔细,婢子也学得认真,已经做得很好了,可司赞姐姐看着我总觉得不满意似的。她那种眼神看着我,我都怀疑是否自己真的有那么差劲。”
子沅笑着摇摇头,这位苗思赞在礼仪上较起真来恐怕阖宫上下无一人能入她法眼吧。自幼承教于宫闱,宫廷礼仪一颦一笑早已入骨般深刻,她这样的人就是为宫廷而生,为礼教而生。
她淡淡地对绿裳说:“苗思赞是皇后钦点在霍允身边的教习女官,你对她……你多听听她的话于你是有好处的。”
绿裳撇着嘴点点头。
绿裳活泼开朗心思浅,晋阳将她放在子沅身边就是因为她平时咋咋呼呼没什么心眼儿,不过是指望她能不时在子沅跟前说话逗个趣儿,晋阳觉得子沅就是人虽年龄小心思却过重,不与人交心,令人看不清楚她的心中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子沅也明白母亲的意思,很多事情她并不赞同也不去反对,绿裳和绯衣将来都是会跟着她嫁出去的,如果真的是嫁给霍允那她们两人将会是她的左膀右臂,绯衣心思缜密办事稳妥,绿裳也是忠心护主,可做事却欠了些火候显得浅薄。今日的苗思赞大约心中也是作此猜想才会对绿裳多番提点。
她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对绿裳说:“你与陆校尉说一声送我们进城即可,其他事情就不麻烦她了。”
绿裳连忙拨开车帘将子沅的话复述了一遍,车外传来陆徽女不冷不热的回应,“小人会亲自将翁主送回长公主府。”
绿裳说道:“可我们想先去一趟香薷园。”
陆徽女答道:“翁主饿了吗?那小人陪着翁主去香薷园。”陆徽女自小在建安城中长大,自然知道这香薷园是做什么的,她想着或许是小姑娘家想买些甜甜的糕点打发时间。
绿裳只得放下车帘,看了子沅一眼。
子沅却闭着眼睛,未发一言。难得是位有始有终的女郎,既应承了的事就一心一意要做好做完。其实也不必担心,她如今坐的是霍允带出来的紫华宫的车辇,即便这世道有歹人也不敢劫这车啊,再则说了,世间的人再坏也比不上她小舅父啊,光天化日明目张胆的闯进她的香阁轻薄于她。
好啊,既然你愿意跟我一起来,我就送一份小礼物给你们。
隔着车帘都能闻见香薷园中飘出的糕点香味,子沅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和母亲每次经过香薷园都会央求母亲给自己买一盒花糕,晋阳对她总是宠溺,总是会答应她的要求,可又不许她多吃,她就隔着盒子使劲使劲地闻花糕的香气,做出垂涎的模样逗晋阳和管嬷嬷发笑。
绿裳去香薷园按子沅的吩咐买了一大盒豆糕、一大盒花糕和一小盒桂花糕,欢欢喜喜上了马车。
子沅吩咐车夫去光禄上卿陈贺岘府上。绿裳虽不解其意亦没说什么,她此刻正对三盒糕点兴趣浓厚,指望能从厚重的外壳缝隙中能窥探到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