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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

  •   陆徽女不发一言只骑马慢悠悠跟在车驾后面。
      到了陈府,绿裳上前叩门通报说道:“长公主府派人送点东西给陈毓晖小娘子,请她出来一见。”
      陈家门房看见马车装饰华丽,还有几个黑衣骑兵保护,看上去威风凛凛,他心想着,长公主府派头那么大,开口就要二姑娘亲自出来相见觉得不妥,又因对方是长公主府不敢得罪,门房只得赔笑道:“不若请小娘子进府来坐,我们去请二姑娘出来,外面怪冷的。”
      绿裳答道:“不了,你只须传话就行。我们请二姑娘出来送了东西就走。”
      门房没有办法,只得赶紧叫人去请夫人和大姑娘二姑娘出来。
      绿裳厉声问道:“怎么我的话不够清楚吗?我说了单请你家二姑娘出来。你怎的偏要叫上旁人?”
      子沅在马车中听到绿裳声调陡然升高,怕她节外生枝,只得轻咳了一声提醒她。
      门房听见马车中的咳嗽,听上去像是一位年轻女子,料想问题不算很大,连忙又赔笑着对绿裳说:“姑娘莫恼,我家二姑娘年岁尚小,怕她礼数不周得罪了贵人,还是请贵人进去我们夫人亲自招待吧。”
      绿裳心中没有主意只得转头望着马车方向,子沅在马车中轻轻答了一句:“不必了,劳烦你请二姑娘出来。”
      陈毓昭得了消息匆匆忙忙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小小的陈毓晖,走到门口一见果然是禁中的车驾,唬了一跳,只听通传说是长公主府来送东西给晖儿,这车驾又怎么是紫华宫的呢?
      陈毓昭看见绿裳觉着面熟,绿裳见她出来连忙行了一礼说:“陈家大娘子有礼。”
      陈毓昭有些迟疑:“你是翁主姐姐身边的人?”
      绿裳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车驾,说:“翁主方才经过香薷园买了些糕点,心想着陈二娘子兴许爱吃就顺道送过来。”看着陈毓晖团团的小脸,笑道,“请陈二娘子随我去马车上取。”
      “姐姐在车中?”陈毓昭紧了紧牵住妹妹的手,又问。
      绿裳故作神秘地一笑,说:“陈大娘子也知女子出行不易,我家长公主最不喜欢有人说翁主在街上抛头露面。”
      陈毓昭已经完全相信车辇上的就是卫子沅,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翁主姐姐明明和她年纪相仿,却与她不亲近,反倒是这么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晖儿送一盒点心?她松开妹妹的手,站在原地,由着绿裳领着她向马车走去。
      陈毓晖听说是好吃的点心,又知是长公主府那位天仙一般的姐姐送来的,开心不已,一掀帘子果然看见翁主姐姐端坐在马车中正笑脸盈盈地望着她呢,陈毓晖甜甜喊了一声:“翁主姐姐。”
      子沅笑着朝她招手,说道:“这里有两盒香薷园的糕点,你喜欢豆糕还是花糕呢?你喜欢哪一盒就拿哪一盒。”
      陈毓晖笑得灿烂,伸手想抱那盒花糕,突然又愣住停下来问子沅:“翁主姐姐喜欢哪一盒?”
      “我喜欢花糕。”子沅说,她不知道为什么陈毓晖会有如此一问,但她看见陈毓晖眼中光芒暗了一暗,突然就想明白了。
      果然陈毓晖本想抱花糕的手中途改了道,突然抱了豆糕,怯怯地说:“小晖选豆糕。”
      “为什么?姐姐看你似乎喜欢花糕多一点。”子沅故意问道。
      陈毓晖扬起笑脸笑了一笑,说:“姐姐喜欢花糕就吃花糕,小晖想让翁主姐姐吃花糕。”子沅笑了,果然是这样体贴的孩子,先问她喜欢什么然后自己就选了她不喜欢的那盒,小小年纪为人竟这样体贴。
      子沅将那盒花糕也递到她怀里令她抱住,说:“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意。姐姐其实只喜欢花糕的香气,却不爱吃花糕,这样吧,这里面装得满满的樱桃蜜饯、桂花糖糕、小豆糕、金糕卷什么的全部都给你好不好?”
      陈毓晖简直惊喜过望,再次确认子沅全部给她,开心极了,连忙谢过子沅。
      子沅微笑着说:“糕点好吃,可吃完要净手,不然若是糖糕弄到衣袍上去了可不好打理,你说是不是?”
      陈毓晖连连点头,现在的她抱着两盒糕点觉得子沅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
      子沅故作刚才想起一般说道:“啊对了,你瞧你元日就因为弄脏了你叔父的袍子被你母亲和姐姐责骂不是吗?”
      陈毓晖一听她这样说,只得懊恼地点点头。可不是,元日弄脏了叔父的衣服,姐姐责骂自己不说,还被父亲勒令年节都不许出门,连自家亲戚都不能去走动,真是丧气。
      子沅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哄道:“不过不要紧,那虽然是你叔父最喜欢的一件衣袍,可弄脏就弄脏了他也没有怪罪你,你不必太过自责。”子沅看着陈毓晖,她正认真地听子沅说话呢,子沅心中有一丝负疚感,为了证明颛王就是那天的鬼面人她竟在这里哄骗小娃娃。
      她说:“反正我也觉得他穿丹砂红不好看哩,你说呢?”
      陈毓晖毫无保留,根本未作他想直愣愣说道:“好看!叔父最好看了!”
      子沅心中一沉,难道自己想错了?他真的不是那个鬼面人?
      陈毓晖急忙又道:“可不是丹砂红,是深深的绿色。”指着自己衣襟上的绣花叶子对子沅说,“喏,这种颜色。”子沅目之所及,心中已经完全了解,她小手指着的正是一片深绿色的叶子,若是这小丫头没有说谎,那个元日出现在香阁中的人就是她那个小舅父霍凤语了!
      陈毓晖小小年纪又怎么会说谎呢?
      自己故意将颜色说错,说成是丹砂红色,她还纠正了自己不是丹砂红,就是深深的绿色。小孩子不懂墨绿深绿浅绿,她口中深深的绿色不正是墨绿色吗?
      子沅稳了稳心神,没料到事情竟然是如此,最后为她解开谜底的居然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娃。她接过陈毓晖的话又问:“不是红色是绿色吗?”
      陈毓晖以为她说的是其他,连忙分辨:“只弄脏了绿色那件,红的那件一定不是我弄脏的。”她心想:可不要是又弄脏了丹砂红的衣服,又想来赖我。
      果然是了,子沅闻到鬼面人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总疑心是自己闻错了,总想着寒冬腊月不会有桂花,如今看来就什么对上了:陈毓晖贪吃,拿着桂花糖糕蹭到了颛王的衣服上,因而挨了母亲和姐姐训斥这是子沅后来听见的,而颛王弄脏了袍子来不及更换,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就进了她的香阁。
      子沅心头颤抖不已,面上使劲稳住自己神态,对她笑了一笑说:“好了,姐姐知道了红的那件一定不是小晖弄脏的。只是今天我们说的话你就不要再告诉你姐姐和你母亲了,免得她们又要说你,你知道了吗?”
      “正是呢,”陈毓晖正怕自己姐姐和母亲说起此事又责骂一番,连忙和子沅达成共识,说,“以后也不要再提了,弄坏别人的东西终归是不好的。”
      子沅点点头,说:“那好。若是以后还有人问起你,你就说你已经忘记了,知道了吗?”这样说,才能彻底将陈毓晖的关系撇清,不会让你卷入这些波涛暗涌中来。
      陈毓晖郑重地点点头,似懂非懂。
      子沅笑着对她说:“那你回去吧,请你替我向你母亲和姐姐问好,我就不进去了。对了,香薷园的糕点好吃可也不要一次吃太多。”
      陈毓晖乖巧地点点头,抱着两盒糕点笨拙地行了一礼下了马车。
      门口的陈毓昭看见妹妹从马车上下来,绿裳紧接着就上了马车,马车慢慢地向朱雀街方向去了。她原想上前也没有机会,她一把拉住妹妹问道:“马车上是卫翁主吗?”
      陈毓晖点点头,抬了抬手中沉沉的盒子笑得天真:“翁主姐姐给我的。”
      陈毓昭觉得稀奇,急忙又问:“她没说别的什么?”
      陈毓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说:“她说只给我一个人。”说完便挣脱她的手往府里走去。
      “……”她愣在原地,小妹顽劣又不知礼数,竟值得长公主之女亲自送一盒糕点给她?明明她乖顺聪明,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家中父母长辈都更疼爱她一些,怎么到了外面众人处处都捧着那个小惹祸精?难道这小惹祸精在外人眼里竟这般惹人喜爱吗?
      她想不通便不去想了,她这个做姐姐的哪里有处处和妹妹争抢的道理,心中不忿也是因为子沅车驾到了门口也没与她说上一句话,她一心想要结交卫氏这样的名门贵女,却没被人放在眼中,心中失落罢了。

      因为坐的不是自家的车辇,子沅在长公主大门下了车,她心中虽然感谢陆校尉一路护送她回家,可刚刚在陈毓晖那里知道了答案,她胸口就像堵着一块大石,沉沉地压得她不能呼吸,连带着看陆徽女也憎恨起来。
      哼!听陆徽女言谈间颇为维护颛王,他们分明就是一丘之貉。
      颛王能做出那样的事情,他的下属能是好的吗?
      陆徽女当然不知道子沅心中作何感想,只和其他几名龙骧军翻身下马,站在原地目送她朝府门走去。
      长公主府的门房看见自家小主人回家热情地想将子沅迎进去,绿裳在身后欢欢喜喜抱着剩余的一盒桂花糕,没有注意到子沅神色有变。
      子沅突然停下来,接过绿裳手中的桂花糕,径直朝路边的陆徽女走去,她眸中寒光闪烁,看得陆徽女心中发毛,陆徽女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说:“翁主还有何吩咐?”她不是挟恩图报的人,自认方才在路上自己和下属们也是规行矩步,将她平安送回家,但是被这小翁主一看,心中寒意渐起。
      子沅面无表情,将桂花糕递给她说:“请你带回去给颛王。”
      陆徽女不敢不接,她说:“翁主可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小人?”有什么事只管冲着王爷去啊,可别连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
      我有什么话?我能有什么话?我不过是想告诉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凡你能做的都会留下蛛丝马迹!他是长辈他竟如此为老不尊!
      子沅被她一问反而愣住了,心中热血汹涌也只能化作一句:“不过是请他吃桂花糕时别弄脏了衣裳。”
      她说得仿佛是关切的话,可眸中毫无关怀之情,嘴角含笑却冰冷异常,冷得令人仿佛掉进冰窟窿里。
      陆徽女连忙敛首应是,管他是什么呢先应了再说,也不知道自家王爷到底怎么得罪了这卫小翁主,小翁主的这把火可别烧到自己头上才好。
      子沅说道:“请陆校尉转告颛王,一定要好好品尝这桂花糕,金秋桂花保存至寒冬时节实属不易,可别辜负了这么好的桂花。将来想要再吃可是不能了。”
      香薷园就在那里想吃就去买,或者自家厨子也可以做。怎么就不能了呢?陆徽女听不懂她的话也只得称是,有些茫然地问:“就这些吗?”
      子沅点点头,“陈家小妹元日弄脏了他的衣裳,心中总是忐忑不安,我与陈家姊妹交好,最喜欢小晖天真烂漫的性子,在此也替小晖向他赔个不是,颛王大人大量一定不会记小女子之过。”
      “王爷御下宽厚,翁主请放心,小人一定将话一字不漏地带到。”陆徽女保证。
      子沅看了她一眼,拢了斗篷进了长公主府的大门。
      绿裳骤然失了糕点,幽怨地看了子沅一眼,噘着嘴跟在她身后,子沅心中有事却只是不觉。
      陆徽女手中仿佛端着千钧之重,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城北营地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颛王才好,翻身上马督促下属“快走快走!”

      晋阳长公主正在厅中与管嬷嬷看着春日集会的宾客名单,突然看见女儿气怂怂从外间进来,不由地狐疑说道:“演武就完了?”往她身后一看也不见霍允,直问,“怎的就你一个人?发生什么事了?”
      子沅无甚精神看了母亲一眼,面上毫无表情说道:“我身子不适霍允就让我先回来了。”她心中料想是要挨骂的,母亲整日的想撮合自己和霍允,自己却这样公然的违背她。
      晋阳长公主和身旁的管嬷嬷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想必是和霍允闹了不愉快自己赌气先回来了。晋阳放下手中的礼单,走起上前去问她:“可是你又跟霍允使小性子借故跑回来了?”
      子沅没有说话,使性子是有,但是不是跟霍允,是跟霍凤语。
      晋阳见她不答话,以为自己猜中了,数落道:“你怎么这样不懂事?怎么凡事都由着性子胡来?”
      她叹了一口气。
      管嬷嬷不住地向她使眼色,晋阳原本还想再说她几句,见她也不言语只得按住心中不快对她说:“你既身子不适就回颐波院去好生歇着,我一会再来看你。”
      母亲居然就这样轻轻放过,子沅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乐得自在,施施然行礼退下,朝颐波院去了。
      晋阳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对管嬷嬷说道:“嬷嬷你看她渐渐大了,主意也大了,旁人都说女生外向确是真的了,瞧她那样子,想必真是和允儿赌气跑回来了。”
      管嬷嬷微微笑道:“公主也莫要逼得紧了,翁主自小大有主意,允殿下和翁主年岁尚小,婚事也要水到渠成,不可操之过急。”
      晋阳叹了一口气:“唉,若不是皇兄急着为霍允封王,哪里需要这样急着就定下亲来?你说我这做母亲的为了她千般好万般好,可她却不领情,看她的样子为了这婚事她还埋怨上我了。”
      管嬷嬷说:“倒也未必,等将来她便知道公主的一番苦心,如今她赌气不肯说,公主还是得了闲亲自问一问允殿下吧。”
      晋阳无奈点点头,再拿起礼单斟酌时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她真是这样说的?”晚间在金赐颛王府中,颛王闭着眼睛听完陆徽女的呈报,淡淡地问。
      陆徽女和哥哥陆齐是与他一同长大的,自幼与他情同兄妹,说话也比外间的人要随意一些,她说:“小翁主像是生气极了。小人真想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颛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东汉时有位杨德祖,便是死于话多。”
      陆徽女噤若寒蝉,心中肯定他必是背着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小姑娘那里吃了瘪,找不到出气筒就往自己身上撒气。她连忙说:“那王爷我回国公府去了,你早些歇着。”
      见他点头,陆徽女连忙抱拳行了一礼准备退出房间去,他又说:“桂花糕留下。”
      陆徽女一愣说:“小人以为王爷你不爱吃这个。”
      “所以?”他嘴角突然浮起一抹冷笑,睥着她,所以你就大胆将我的桂花糕昧下了?
      陆徽女心中一凛,怎的王爷像个小孩子似的还争起吃食了,她连忙说:“小人马上给王爷呈上来。”又忍不住为自己辩白几句,“凉的伤胃,小人去让厨下热一热吧。”
      “不必了,就这样挺好,你走吧。”
      她将桂花糕物归原主后狠狠松了一口气,从前的颛王行军为避免人多手杂从不在外进食,甚至水都不会多喝一口,小时候大概有过被人下毒的经历,在生死一线之间徘徊过所以他格外惜命,也养成了不吃来历不明的食物的习惯。
      他看着桌上印着“香薷园”字样的纸盒,隔着纸盒也能闻见清浅的桂花香气,酥酥甜甜迷醉的气氛,他从不吃这些零食小点,今日却很想尝一尝。
      取一块早已冷却的桂花糕入口,甜甜腻腻的味道绕上舌尖,桂花馥郁的香气一丝一蔓蜿蜒爬进他心里。
      他笑了一声,居然送来桂花糕,料想她已经猜到了。他没有记错,记忆中的她是很聪明的,以往扮做傻傻愣愣的样子倒是容易令人小瞧她。
      卫子沅呵。
      被揭穿之后他情绪有点复杂,有些恼怒,恼怒的是自己竟有种被扯掉遮羞布的羞涩,原以为让陆徽女烧了傩神面具和衣衫便查无对症了,她竟然转头找了陈家小妹,竟也得到了证实。
      那日,见过他穿墨绿色衣衫的人除了子沅确实只有陈家二女儿陈毓晖了。
      元日那天他原本为了应景穿了绣着事事如意的暗红色衣袍,席上推杯换盏,他略有些酒意,不慎将酒洒在在衣襟上,只得去香阁更衣。不料刚刚换好衣服出来就跟陈家二女儿撞个正着,那家伙手里拿着快要融化的桂花糖糕,黏黏地糊在他衣服上。
      他原本心中十分不悦,可看到陈家二女儿的模样竟有几分像儿时的子沅,他没有迁怒,无奈再次去换,还没等鹿狸将衣服拿过来他便看见子沅带着婢女进了香阁。
      桌上是霍允摒弃不用的傩神面具,张牙舞爪,他心中猛然一动,方才她在漫天桃花中的逸态横生真真惹人喜爱。他发誓,他此举完全是临时起意,原只想捉弄她一番却不料却失了手,如今令自己颜面尽失。
      原来真的如陆齐所言,人之所以无所畏惧正是因为心中无所求,一旦人有了欲望便会想要不断地去索取,沟壑难填的欲望会折磨你鞭挞你,直至你老去你死亡,直至你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一旦拥有过便更害怕失去,如果你拥抱过她的温暖便不会再想回到黑暗和冰冷之中,他抱住了她温暖的身子,她身上的香味使他迷醉,触手可及是她娇嫩的肌肤,他不舍得再松开手。
      “鹿狸。”他突然想起一事,扬声唤了一声门外的內侍官。
      鹿狸是自幼对他忠心耿耿的內侍官,从紫华宫搬出来后一直随他住在颛王府中,如今府里一应大小事务皆是鹿狸着手打理,
      鹿狸走了进来,像个老人家一样忧心忡忡,规劝道:“如今已经很晚了,王爷该歇着了。”
      颛王不置可否,只问了一声:“如今王府库中有多少人参鹿茸等药材?”
      “这……”鹿狸为难的一笑,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虽然年年都在统计可若是闻具体数值他心里没底,只得笑道,“王爷想要多少?”
      “你倒是会当差。”颛王晒了一句,问东答西可不就是不知道吗?
      鹿狸弓着身子赔笑道:“王爷交待的差事小的不敢怠慢。”
      那好。颛王说:“你将库房里上好的雪域党参、鹿茸,雪莲花一应名品清点出来,明日一早累出清单送去长公主府。”
      鹿狸愣了一愣道:“哎哟王爷,你这是做什么呀?咱们将好东西都送人了,咱们要用的时候又上哪要去?”
      “你哪里那么多废话?”
      颛王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能送些子沅平时用得上的药材令她将养着身子,或许能将功补过令子沅消气一二。鹿狸又问:“但凡是送人礼的可没咱们这样大手笔,那库里能清出来的名贵药材不在少数,按王爷说的只人参鹿茸雪莲花小人最起码能装个四五车,王爷一下送这么多可太惹眼。”
      霍凤语没料到府里竟然会有那么多库存药材,似乎一下送四五车礼物的确太扎眼,还是细水长流少量多次地送好了。
      鹿狸见他没有反对又说道:“小人斗胆劝王爷一句,东西虽好可若一次送得太多一则太过惹眼,二则卫翁主正在气头上也不定领王爷这情。”
      颛王看了他一眼,看来他刚刚站在门外,自己和陆徽女说的话他全听见了,他哼了一声骂鹿狸道:“差事越办越糊涂,听壁脚的功夫倒是见长。”鹿狸听他语气虽然严厉,却不像是真正生气的样子,连忙谄媚地笑道:“小人说的不对王爷只管打骂,小人心甘情愿受着,可小人却不能不劝和着。”
      早已见惯了他嬉皮笑脸的模样,颛王见怪不怪,“这该你的本职,你倒是说说看这东西本王该如何送,原本也是本王自己执意要送她的,听你说完再罚你也不迟。”
      鹿狸连连应是,笑道:“小人觉得上好的人参鹿茸是要送的,可不宜多,还有驻颜有方的血燕雪蛤于女子最是有益也该送,再者是王爷库里闲置的钗环首饰选些上好的也给翁主送去,顶级的丝绸缎面也拾掇一些,想必小娘子都喜欢此物。这些都是现成的,小人连夜不睡觉也去打点妥当了,明日一早就能送到长公主府上。”
      “你……”他思索一番总觉得哪里不妥,问道:“你如何能知道她就喜欢?”他觉得好笑,鹿狸是自幼进宫的內侍官怎么说起这些事情来头头是道,再则难道子沅只是那种看中金银绸缎的姑娘家?
      鹿狸说:“哎唷王爷若是你觉得信不过小人,你就问问……”他想让颛王问问身边的女子们,一时半会似乎并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得已只好随便提溜一个,“问问陆校尉,她喜不喜欢这些?”
      “徽女?”颛王表示很怀疑,但是眼下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得按鹿狸说的去办。
      颛王说道:“且按你说的去办,这样将将能抵了你听壁角的过。”
      “哎哟王爷你真是宽厚大量,小人立刻就去打点争取明日一早就能给翁主送去,兴许还能补救小人差事糊涂的过。”鹿狸连忙借口退下去了。
      那日他取了干净的衣物回到阁间却突然找不到王爷,正着急时自家王爷突然带着傩神面具从窗户外跳了进来,吓得鹿狸呼天喊地,还以为傩神老爷显灵,一掀他的面具就知道他定是带着面具做了什么坏事。他仰在地板上笑得不可自抑,鹿狸知道他从小就是这样爱胡闹捉弄别人,前十来年放眼紫华宫未被他整蛊的屈指可数,想不到他年岁渐长玩心却仍然不小,也不敢问他究竟是又捉弄了谁,宴席上众人皆在等他鹿狸只得好言好语督促他重新更衣。
      如今夜深了,鹿狸还带着人在颛王府的库房里翻找着,总算有点回过神了。
      霍凤语不想与他耍嘴皮子功夫,只得随他去了,鹿狸为人就像他的名字“鹿一般敏锐、狸子一般刁滑”,却是和陆齐兄妹一样对他忠心不二的。
      他睡觉向来浅眠,太医说是思虑过重的缘故,要学会放下心中的思虑才能安然入睡,可他如何能放下?有只小狐狸正与他斗智斗勇,他怎能安然入睡。
      小狐狸竟还懂得敲山震虎,她让陆徽女带话说她和陈家昭晖姐妹交好,不过是怕他报复陈家,她想说的大概是如若陈家姊妹因此有何劫难,她也会有多动作,想凭一己之力保全昭晖姐妹二人。她从来都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软弱可欺,她只是不愿去争,她也有想要保全的人,她竟也有了仗势,小狐狸与他怄气,真是小冤家,却反过来仗起他的势来。
      哼。不过是仗势着本王喜欢你。
      他原意也不会去动陈家,光禄大夫陈贺岘在朝中左右逢源,立储之事从不表态,可他夫人与皇后一派亲近,他这种位置很尴尬,明明他的裙裾关系已经划入了霍长珏一派却又在朝堂保持中立迟迟肯不表态,反而令人怀疑他的态度,皇帝不会重用他,自己也不会信任他。
      据他了解陈家长女陈毓昭长袖善舞,最是八面玲珑,留着她将来或许能有用处,陈家小妹陈毓晖,那家伙笑起来天真无邪,伶牙俐齿起来可真像子沅小时候啊。
      今日的演武倒是有一人令他惊喜,就是夺了魁首的羽林卫骁骑尉赵无为,他调动了赵无为的履簿,定国公府嫡长孙,父亲是挂着虚职云麾将军。他祖父是随先帝睿德武皇帝征战沙场的开国大将军,开国大将军之后果然不同凡响,此番一鸣惊人,原以为霍允身边尽是些酒馕饭桶之辈,此番看来也不尽然。只可惜了,不能为我所用。
      他怅然记起回京那日她酒后说过:“最遗憾是花开花落竟无人与他共赏。”纵使他最敬重的秦太傅苦口婆心劝他成家,皇帝抬出祖宗后嗣来哩哩哇哇说了一大堆,他也不过是微微一笑,子沅的一句话竟使他无限惆怅起来。的确是遗憾花开花落无人共赏,可很快这个人就要来了,他已经亲手为她编织了一张大网,只等她落进网中来,无论她怎么逃怎么躲最后都要乖乖地陪在他身边。
      他闭眼,嘴角却扯起一个弧度。
      待浮花浪蕊俱尽,伴君独幽。

      此时的长公主府中有人亦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卫子沅自识破颛王就是元日闯进香阁的人后,恼恨交加,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也不知何时开始有了那样的情愫,明知不可能却止不住去想,处处遮掩唯恐被人看穿心事。
      她将紧紧束起的长发解散,长发及腰,柔顺妩媚地摇曳着万般风情,发间弥漫的香气迷人是她自制的香氛。
      屏退左右,只她一个人静静坐在妆镜前梳理着长发,纷然杂陈涌上心间,她自嘲,他的恶作剧令她这十多日夜夜惊惧不安,如今知道他是始作俑者,心中不能否认的是她居然有那么一丁点窃喜,当时被他拥住还惊惧不安,如今竟有些遗憾起来,她环住自己的双臂,也有些冷清,不知今夜是否得以安睡?
      她蓦地笑自己竟然像个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却还甘之如饴。
      夜已很深了,她以为自己这样不过是因为对他有那么一丝一缕的期盼,他给的信息太弱她抓不住,仿佛溺水者想要抓住一根时隐时现的救命稻草,明明希望渺茫却还是要去抓紧。
      他捉弄自己不过是因为与母亲与皇帝舅父不对付,母亲说的对,他心中存着妄念想着不该他肖想的东西,他们之间自然就是死敌,霍允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她,是众人默认的霍允的未婚妻,他不会不知道。他自然希望此事闹大,闹得越大霍允和她就越不可能成亲,“仙姿儿”的事虽然皇帝舅父按下不提可霍允口碑急转直下,朝堂中遭千夫所指。
      她叹了一口气霍允的丑闻,她的丑闻,羞辱的不是霍允和她,矛头直指他们背后的皇帝舅父和身为长公主的母亲,这些不正是他一步步达到目的的阶梯吗?
      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生来就注定了他们的人生方向是相反的,罢了罢了,以后不管怎么样都离他远远的不去招惹他就是了。子沅心中思绪,手中一个不察竟扯断几根头发,她吃痛顿时清醒过来,她愣愣地想:发丝梳理不好可以剪断,可万千思绪呢?又该何处安放?

      第二天一早,与颛王府的礼物一起到达长公主府的还有霍允。
      晋阳长公主和霍允站在檐下,默默地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抬着箱箧,在院子中一字排开——
      颛王想做什么?
      霍允皱着眉,紧抿嘴唇未发一言,眼中看不出情绪。
      晋阳心头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鹿狸捧着礼单进来,殷勤地向长公主和皇子殿下行礼,笑称:“禀公主和殿下,颛王府给翁主送来长白山人参十二株,极品血燕二十四盏,鹿茸十二对,官东雪蛤十盒,蜀锦两匹,云锦宋锦各四匹,另有两箱给翁主添妆的钗环首饰,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只求讨翁主一个开心,小的就不一一念过了。”
      鹿狸陪笑着将礼单呈给晋阳身边的大丫鬟珊瑚。
      晋阳一目十行将礼单看完,手指微微颤抖,这礼单分量不轻,在建安要娶一位官家娘子做聘礼也已经足够了,她几乎一口老血要喷出来:自己在蜀中三年与蜀王妃关系交好也只得了一匹薄荷绿,怎的他一出手就送两匹蜀锦,他出手未免太阔绰了些,真不晓得他在显摆什么。满满两箱稀有的金银玉器几乎闪瞎她的眼睛,也叫小玩意儿?
      并不是没见过这些东西,而是真不知道他一向独来独往也不与长公主府有交集,怎么突然送来这些东西。她强行使自己镇定一些,捏着礼单问鹿狸:“颛王何意?”
      鹿狸笑道:“我家王爷说了,昨日看翁主身子不好让她好生养着,这些东西平日放在库房了也是闲着,不若给翁主调养身子,也算是它们的一桩功德。请长公主一定代为收下。”
      她与颛王两人虽名为姐弟却从无私下往来,即便见面也只是点头之情,并非她不想亲近,而是这个人,根本无法使人亲近。颛王是先帝亲子,霍长珏的皇位为何而来她比谁都清楚,霍凤语是她和陛下第一要防备的人,怎么亲近得起来?晋阳险些脱口而出让他把东西拿走,霍允轻咳了一声,她神志渐渐清明,东西送上门来怎么再退回去?此刻退回去那就是要彻底与颛王府断交的意思,难不成她将来当真与颛王老死不相往来?
      霍允笑得得体,歉意地对晋阳说道,“皇叔日理万机还记挂着子沅的身子,皇叔这样周到,倒是允儿疏忽了。”
      晋阳被他一提醒也连忙笑道,“你很好,你一大早就亲自过来瞧她,你的心意姑母知道。”
      霍允挠挠头,“原本就是允儿的不是,昨日不该拖着子沅去大营,她身子本就不好,恐怕是昨日又吹了风受了寒。”
      晋阳点点头说着不妨事。将礼单交到珊瑚手上命她着人清点一番,放进库房去。她对鹿狸有点印象,二十岁上下面容敦厚,仿佛是一直在霍凤语身边伺候的內侍官,难得他那样的人竟还能有人一直忍受他的臭脾气。鹿狸在一旁掖着手赔笑着,他本来就生得较为圆润,笑起来十分和蔼。主位说话的时候自然没有他插嘴的资格,他是紫华宫出来的老人这点规矩他牢牢记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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