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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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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不欲为难他,只淡淡地说:“你回去回了颛王,我先替翁主收下了,多谢他。”
鹿狸一贯奉承得滴水不漏,他拱手作着揖笑得真诚仿佛真的很感激长公主,“公主和我们王爷之间哪里用得着说一个谢字。小人这就回去交了差事,也好叫王爷安心。”说完亦向霍允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几步领着颛王府的差使退了出去了。
霍允与晋阳对望一眼,竟猜不出颛王突如其来的这一出是为何。
“姑母可问过子沅这其中缘故。”霍允言语淡淡地,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
晋阳心中一惊回过神来,匆忙支使院中的琉璃去颐波院将卫子沅叫来回话。
此时时辰尚早也不知子沅起身了没有,身为国长公主的她此刻竟生出一丝心虚来,不知道为何她此次回来看到这个嫡嫡亲的侄儿竟会莫名的生出陌生之感,少年比之从前沉稳了许多,不再肆意妄为,谈吐间开始有王朝皇子的尊崇,可他眼中偶尔会有情绪是她看不懂的,若不是他故作高深,那么就是少年开始有自己的思考了。
晋阳笑着看霍允,他眉眼间与她有些相似,毕竟是嫡亲的侄儿啊,她将疑虑暂时抛诸脑后,“不曾问过她,原先还疑心是与你闹别扭了,她性子拗也只有你能担待她。”
霍允说并没有,“昨夜回宫母后已经训斥过我了,子沅身子一向不好,我却硬要她随我一道确是强人所难了些,如果子沅好些了我心中愧疚或许好一些。”
“让子沅陪你去原是我和你父皇的意思,不过是凑个趣儿,我们做长辈的乐于见到小辈们走得亲近,两个人在一处要有话聊才是最好的,你能明白姑母的意思是最好。你这样早的就出宫来瞧她,姑母很是看中你这份心意。”
霍允乖巧地点点头应了声是,说起来有些伤感,“姑母一向对允儿最好了,元日若不是姑母在一旁劝慰着父皇,允儿哪里还有命在?”
晋阳连忙去掩他的口,嗔道:“怎么也不忌讳?年节未过完你就这样口无遮拦。”晋阳觉得两人站在廊下说话有失身份,说着请他进殿里去坐,霍允想起一事对她说不必,“父皇让我跟着皇叔筹备上元节,上元又是佛诞日,这是建安城中一年一次的盛举,筹备了多日眼见就要开始了,我不能掉以轻心。我看一眼子沅没事即刻就走。”
晋阳感叹他对子沅这样有心,可女儿就跟一根朽木一般冥顽不灵,任你如何劝说她始终无动于衷,小小年纪做出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两个孩子都知道他们的心意,瞧着霍允这样一腔热情扑在她身上,她却总是淡淡的,晋阳心中对霍允生出一丝愧疚来。女儿的性子她最了解,看似柔顺听话骨子里最是不拘礼节的一个人,想要摆布她也是万万不可能的,唯有时常相见慢慢打动她。
“子沅!”霍允眼尖,扫到一个雪青色的身影拖沓而来。子沅面色不虞是因为一大早就被母亲房里的珊瑚叫醒,被绿裳和绯衣她们穿戴整齐推了出来,她睡眼尚且惺忪,脑中浆糊一般,乜着眼随意地向霍允行了一礼。
确是礼仪欠妥,晋阳心生不满便斥她,“便是从前纵你太过,你越发没规矩了。”
子沅长吁一口气,昨夜闷头想了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这么一大早既无事可做为何要早起?霍允为何一早上门来,难得他这么勤勉,只不要是对她当然就更好了。
“子沅你看……”霍允指了指下人们正在收拾的箱簿物什。子沅随他手指方向一看,愣了一愣,“你拿这些东西来干什么?”
霍允被她一问反而有些羞怯起来,东西不是他送的怎么好邀功呢,不过是想问问她皇叔送来东西是何意,她不明所以这样一反问反倒令霍允不好答话。晋阳没好气地将礼单递给她,又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这些药材是颛王送来给你补身子的,另外的是送你的小礼物。”
子沅一目十行看完礼单,脑中已完全没了睡意。
这个疯子!子沅表情僵硬,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被他轻薄了吗?昨晚好不容易给自己做了那么多心理安慰,想着事情过去就算了,以后避得他远远的不招惹他就是,他还上赶着送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礼单在她手中捏得变形,晋阳料想他们之间必定有事,一把夺了过来问道,“他为何突然送来这些?”
看了一眼霍允,他面上无甚表情也未置可否,倒是晋阳情绪较为激动,一再追问。子沅摊手否认,“女儿将将睡醒,什么都不知情。”又反问晋阳,“怎么送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吗?我还以为是霍允送的。”
晋阳被她无赖语气一激,有些语无伦次,“我长公主府与他从无交集,他送东西来交待了是给你的,你说你不知情?”
“呃,姑母有什么话该心平气和与子沅说。”霍允见她陡然间气盛,怕她说出话来传出去不好听,到底是天家子孙,对外再怎么说也是亲姐弟,连忙打断她的话。晋阳以为他是护着子沅,心中又是一阵感动,对子沅说道:“你瞧瞧允儿,这么冷的天儿宫门一开就急着来看你,你却如此懒怠,母亲说的话你也大胆敢驳。”
但凡是你瞧瞧允儿开头的句式,晋阳必定又是将霍允一番夸赞,只觉得这样体贴入微的女婿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子沅听她的话料想霍凤语送东西来时必定没说理由,只要母亲不知道元日那天发生的事就无关紧要了,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行。悄悄打量霍允,见他无甚表情地看着她,随即对母亲撒娇道:“女儿这不是起身了吗?母亲为何还要生气?”又问霍允,“怎么?昨日我走了之后比武怎么样了?谁夺了魁?我认识吗?”
晋阳不查被她岔开了话题,霍允倒是脑中清醒,正在问她话呢她居然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了。他轻咳一声,觉得她简直猜得有点神准,问得就像预先知道魁首是谁,“一共比了七十多场,龙骧军胜得多些,算是龙骧军胜了。魁首嘛,魁首也是你认识的人。”
晋阳一肚子狐疑,怎么子沅竟好像还认识许多人似的,怎么城北大营演武出了个魁首竟也是她认识的人?子沅惊得两眼放光,果真是自己认识的人,抓住霍允的袖子问道:“难不成是……”
“是赵无为。”霍允面上有些得意,毕竟是他带去的人又与他是好友,夺了魁首自然替他高兴。子沅眸光暗了暗,十分不解,“为何龙骧军获胜了,魁首却是赵无为?如果魁首是赵无为那不应该算是羽林卫胜了吗?”
霍允笑道:“当然不是。你还说你昨日有好好看比武,你居然连比武规则都没弄清楚。昨日比武一共七十五场,龙骧军胜了三十九场,羽林卫胜了七场,京畿卫胜了二十九场,自然算是龙骧军胜出了。至于魁首则是在第一轮胜出者选出人来进行第二场,第三场……赵无为昨日足足打了五场,胜了五场才夺了魁首。”他说得眉飞色舞,子沅只想知道结果,根本不想知道过程,无奈只得装作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借此逃避晋阳探究的目光。
霍允对赵无为的表现很是满意,尤其是第五场夺了魁首那一刻,他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他顾不得身份和霍兆一起去扶住精疲力尽的赵无为,连续打完五场场场都是高手对战,赵无为最后几乎脱力。但是他累,对手也累,同样是一连打了五场的人最后拼的已经不是招式和武器了,是耐力,熬鹰一般的耐力。
赵无为挣脱他们二人的手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涯角一步步走向主位,对颛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霍允想上前阻拦已经来不及了,他声音本就嘶哑,对颛王说:“王爷经韬纬略、勇冠三军,羽林军骁骑尉赵无为请王爷赐教。”霍允心惊肉跳,原来赵无为是早打算好的,他早就想好了一旦赢了演武就会挑战皇叔,霍允明白他是为了他的姐姐,他对她异母姐姐赵好言的死一直耿耿于怀。
颛王微微一笑,那眼中毫无温度,对赵无为说,“你今日太累了,本王即便胜了也胜之不武。等你休息好了将来有的是机会。”
霍允不明白皇叔话里的意思,记忆中皇叔是会武的不然他在漠北怎么能夜袭扶余大营,光有胆识可不够。他婉言拒绝大概觉得赵无为还不够资格和他对战,赵无为险些是他小舅子,如今若是真的对战起来打输了有失脸面,赢了也被说是胜之不武,毕竟赵无为此刻已经精疲力竭。
霍允连忙上前为他辩护道:“皇叔,这小子是太累了,我这就带他下去。”说完拉了他衣决,赵无为还待要争,霍允怕他得罪皇叔连忙斥责他道,“凭你也敢挑战颛王,还不快退下!”
赵无为却不为所动,“我好不容易得了此机会,怎么轻易放掉?”
霍允再三向他他使眼色他也无动于衷,一心想要挑战颛王,霍允只得叫来霍兆等人强行将他拖走,自己又向皇叔赔了罪请他饶恕一二,幸好皇叔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子沅花容失色,没料到她走之后竟是这样的惊险万分,竟未料到会是赵无为夺了魁首,还胆敢对颛王说出那样的话来。
霍允一笑,“他如今一鸣惊人夺了魁首,给羽林卫争了脸,父皇也有打算提拔他做羽林卫副指挥使,这家伙一下子连升三级,从一个小小的骁骑尉升为副指挥使可有的得意了。”
子沅也替他高兴,从前与赵好言常常玩在一处也能经常见到赵无为的,他们姐弟不因异母而异心,赵无为对赵好言这位姐姐也的确是尊崇有加,平日虽然言语不多倒是卫实在的人。行了一礼向霍允贺道,“也恭喜殿下。”
霍允挠挠头有些羞涩,说:“子沅你拿我取笑什么,我说的是赵无为。”晋阳笑道,“既是你手底下的人自然也该恭喜你,此番在你父皇面前长了脸,让他知道你身边也有极好的人。”霍允身边的狐朋狗友她是知道的,都是些不学无术靠着祖上荫封混天撩日的公子哥,难得这个定国公嫡长孙是个有气性的,不学他们整日招猫逗狗,此番夺了魁首也算是给霍允封王之路起了个好头。
霍允想起说了半晌话也该走了,他踌躇满志问子沅道:“眼看着要下雨。我现在去巡查上元节的筹备,你一会有事要忙吗?”原本是柔情蜜语在子沅听来却十分刺耳,她始终还是不愿意与霍允太过亲近,迟疑片刻道,“我得了些山苍树的好料子,晾晒了好几日今日须得研磨成粉好好存放起来,今日怕是不得空了。”
霍允哦了一声,“我本想着做完事情便过来接你一道,咱们赴赵无为那小子的宴去,你若是顾虑我就让张乔燃把灵然带上给你做伴。你若是忙就算了。”
晋阳却道,“今日天色不好恐怕要下雨。什么山苍不山苍的,明日就不能做吗?正巧我今日得进宫去,你就和霍允他们一起去好好玩。”
“母亲,明日尚且有明日的事,那山苍料子不好找,放得久了若是潮了坏了可怎么办?过几日是就是上元节了,母亲不是让我给皇后娘娘制个香膏吗?今日出门去,明日出门去,我哪有时间制什么香膏,到时候拿不出来母亲又该拿我是问了。”子沅被晋阳拆台心中恼怒不已,气得喋喋不休起来,全然像变了一个人。
好在霍允及时解围,制住了晋阳的一连串诘问,“算了姑母,倒是我考虑不甚周到,方才我想到大年节下的街上人多复杂,带子沅出门我倒也怕看顾不及她。不如就算了,我上元那日再陪子沅好了。”
晋阳瞪了子沅一眼,满是责备。子沅撇开脸不看她,只低声打了霍允一句好。她心中清醒,过几日便是上元节,到时候若是没有霍允这个挡箭牌恐怕也不好混出宫去。
霍允看了她一眼,向晋阳行了一礼,“今日逗留也够久了,看到子沅身体康健我就放心了。”说完便带着鱼苗出去了。
晋阳眼看着霍允走远,回身质问她,“你是什么意思?”
她心中一惊料想还是要找她秋后算账了,只装作不知道:“母亲什么意思?”
晋阳一把拽住她的手,此时尚且顾忌着她的脸面将她拉进房中,厉声问道,“为何你总是躲着允儿?我瞧出来了昨日原本你也是不想去的,若不是知会了陛下,我瞧你恐怕又要装病躲起来。今日这样的好时辰,霍允在陛下面前得了脸,原本是兴冲冲地来在你面前低声下气邀你去赴宴给他长长脸,你却兜头给人泼一脸冷水,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意思?”
子沅十分抵触她上赶着将自己送上门去,被人家挑挑拣拣,心中情绪早已不满只是一直未爆发出来,如今被母亲指着鼻子骂,又恼又气,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一开口竟哭出声来,“母亲只管骂我,见天的想撵我出去,我在家里是碍着谁了?我躲在我院里足不出户的,难道还错了吗?”原本就有山苍香料这回事,不过是赶巧察觉霍允是要邀她出府她说出来当个正经理由,晋阳恐怕是觉得她在扯谎,又拂了霍允面子因此责怪她。
晋阳叹了一口气,又顾惜她身子弱又怕她掉泪珠子,叹道,“我哪里是在说你碍着谁了?陛下的意思你我都清楚,霍允已然放低身段来迁就你,你不要总是对他冷冰冰的,你们之间统共就那么一截子路你们各走几步不就走到一块了吗?”
这哪里是各走几步就能走到一块的?分明子沅就不想迎上去。
子沅惊道,母亲已经将此事看作是不容更改,自己什么态度在她看来已经无关紧要,“母亲自以为已替我做了万全的安排,却不想想我这样上赶着送上门去,难道他日后就能高看我一眼?嫁娶从来都讲究三媒六聘,这只是你和舅父的口头之约,怎么就铁定了我要嫁给霍允?母亲这样不顾旁人的眼光将我送上他紫华宫的门去,究竟是什么道理?”
子沅从未这样声嘶力竭,原本早上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就已经很恼怒了,如今还偏偏为了婚事争论不休。
晋阳惊异于女儿突然之间的性情转变,一向温顺的女儿从小到大都是听从她的安排,只有在蜀中她的贴身婢女青雪嫁进江家与晋阳有过冲突之外,一直都是恪敬温顺之人,连高声说话都不会。她虽知道子沅说得有些道理,可她与皇帝达成共识是要结儿女亲家的,子沅这样抵触这门婚事,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可她此时在气头上哪里能放下面子来听子沅辩解,“你的意思嫁给霍允还辱没了你不成?我竟不知道这么多年你的礼义廉耻都读到哪里去了?哪有姑娘家不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纵得你这样无法无天,异想天开?难不成你还想自己到街上去找婆家?”这话是说得极重了,屋外的管嬷嬷等人面面相觑又不敢相劝。
如今两人都在气头上,子沅有口不能辩,只因为她是自己的母亲,任性归任性,小性子也可以使,可有些话一说出口就收不回来,怕伤了她的心。
“母亲你这样出口伤人,外头有些话传不到母亲耳朵里,外头嗤笑我为了做皇妃整日的黏着霍允,这些母亲一概不知,总让我跟霍允多亲近……”
晋阳见她只是哭,心又软下来,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谁那么大胆敢笑话你?那些想看笑话的人你且容着她们,看到时候谁打谁的脸面?”风言风语她也听了一些,只是陛下承诺得笃定,她一心只等着子沅加入紫华宫去,哪里想过此时还有不成之理。“你做错了母亲说你两句,难不成还说错了?你也知道陛下的意思,可你偏要反其道而行,霍允如今心里有你自然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好,若是你真的惹急霍允,撒手不管你看你怎么办?”
门外众人噤若寒蝉此时谁都不敢去劝,珊瑚匆忙去请了管嬷嬷来,此刻不能让她们再吵下去,再闹下去说出更生分的话来,恐怕母女从此有了嫌隙,也只有管嬷嬷说得话能劝解一二。
“我不要谁管。”子沅掩了袖子擦去眼泪,仍红着眼眶,心安定不下来,“母亲也无需恐吓我,我向来是不怕的。难不成大钺就他一个霍允能嫁,其他人都是草包?母亲为我考量我怎么不知?可霍允他比我还小一岁,我自幼只当他是我弟弟的呀!”她凄声向晋阳哀求,“有些话母亲不爱听我也要讲,我从未想过要嫁给霍允,大概霍允也从未想过要娶我,我们两个究竟为什么会被凑到一块只有母亲你和陛下知道。从前我要给母亲讲这些话,你总是不理,今日我一定要将话说清楚。”
子沅几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愿意嫁给霍允!请母亲向陛下说明了。”
“放肆!陛下旨意一到,哪容得你说嫁不嫁?”晋阳被她激得说不出话来,拂袖砸了案几上的茶盏。卫子沅从没有这样忤逆过,胸口因呼吸急促一起一伏,涨红着脸相互对峙。
明知不该在此时跟母亲提此事,可偏偏话赶话就说了出来,她再也不能等待什么时机,恐怕母亲已经认定的事情什么时机都是错误的,她觉得可笑,最真实的心声却不能从容向最亲近的人吐露,为什么非要闹得脸红筋涨,为什么要出口伤人。
明明这世上最亲最爱的人就是她啊。
管嬷嬷是自幼看着晋阳长大的老人,晋阳自幼失去亲生母亲,即便在紫华宫中有齐贵妃照应也不能像亲生母亲那样悉心待她,唯有管嬷嬷自幼承教内*廷,又无子女,将她看做亲生女儿般悉心照顾,晋阳也早已在心里将管嬷嬷视为自己的亲人。
路上已经知晓了事情经过,管嬷嬷心中计较,其实此事可大可小,翁主抗旨不遵,好在旨意尚未下来,只是公主和皇帝的口头约定,不作数也就算了。只是依着长公主的性子,现如今整个建安城都知道小翁主要嫁入紫华宫,她哪里还能容许有第二种可能,让别人越过她去?元日允殿下出了那样的事儿她都忍了,难道会因为翁主使性子闹一闹就像陛下退婚?这样殷勤宫里长公主府两头跑,可不就是怕有第二种可能吗?邢国公夫人向来与她不对付,张小娘子对允殿下的心思谁都看的出来,她必定不可能在此时向陛下退婚的。
进门时两人已是吵得面红耳赤,翁主站在那里魔怔一般死死看着晋阳,晋阳不看她,捏着额角坐在交椅上,似乎头疼极了。管嬷嬷赶紧走上前去,轻声劝晋阳道,“公主有话好好说,别伤了母女之间的和气。”又向子沅使眼色,“今日公主还要进宫去,翁主你就别耽搁了,快替你母亲打点去。”
管嬷嬷笑得和煦,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子沅怎能不知她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原本不管管嬷嬷的事,她却出来劝慰着,她不忍对老阿嬷一样照顾她的嬷嬷使性子,只觉得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大吵大闹实在失了体面,于是背过脸去。
“平日最是温良恭顺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锥心的话来伤我的心。”晋阳长公主懊恼叹了一口气,对管嬷嬷说道。她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既已说出口便收不回来,顺坡下驴,彼此将这一页揭过也就算了。
子沅不愿再解释匆匆行了一礼走了出来,内心仿徨。身后珊瑚正在训诫其他下人,令他们守口如瓶,任何人不许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若是泄露一字半句就立刻打杀发卖。
她叹了一口气。静下心来想一想,不该说的话也已经说了,谁也没有胜,这是什么坏日子,没头没脑和母亲吵了架。
阴雨绵绵真让人讨厌,布天盖地的雨像她的烦忧绵延不绝,她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呆,觉得很孤单。
上元节紫华宫照例是有晚宴的。元日时因为霍允的事大家匆匆散场,从未有过的元日宴陛下和皇后娘娘同时离席,置大家于不顾,许多王公虽不明所以却也草木皆兵警惕起来。虽然都不敢明目张胆的相互打听,但建安城中统共就是那些高门亲戚,元日的册封恩旨一下,大家略一推敲也知道了大概。
原来是允殿下犯了些年轻人都会犯的错儿,霍允是皇帝独子,自幼顽劣,却在这件事上皇后娘娘管制极严。即便是建安城寻常的人家,儿子十五岁也已经选了侍妾,或多或少该让男孩子知道如何成为一个男人,允殿下却没有。
难怪会犯错了,众人谈笑间大有戏谑之意。
今日大家伙儿进宫也全然是为了瞧热闹,都想瞧一瞧新晋的良娣是如何国色天香,才能被允殿下相中。
长公主府尊崇,长公主的车驾特许进入紫华宫。
车辇中,晋阳和子沅相对无语。
前几日激烈的争吵之后,子沅躲在自己的小院里不愿出门,晋阳也忙碌着打点宫中和府里的事务,彼此不见面冷静了许多。此番入宫一同乘坐车辇倒令母女二人彼此有些尴尬,晋阳是骄傲的长公主,在大钺国中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时陛下宠爱恩典,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她自然是不肯低着个头的,即便她知道自己和女儿已有了隔阂。
子沅假装好奇地环顾着马车四周,实在无什么风景可看,无聊得紧。
回想起曾经和母亲一起游历山川时曾有说不完的话题,时光静好。此时此刻气氛怪诞,子沅初心不改,可想为前几日恶劣的态度向母亲道歉。
“母亲……”她糯糯地唤了一声,目光中尽是楚楚可怜的无辜。
晋阳心中一动,缓缓回过神来望着她,她心想,既然女儿能开个口,自己也不再计较了。
毕竟当日心里没底的她进宫后找到陛下,唯唯诺诺半天也不敢说出退婚之话,只得推说子沅身子三番两次出门就生病,怕是以后好少出门了。陛下也不在意说子沅不能出门霍允可以上门去嘛。她推说外男不好总是上门的。陛下若有所思,也懂得她的顾虑,只说那霍允的事情让他自己去争取,时候一到直接给两个孩子赐婚,其他事情让她不要太过操心了,免得令她招子沅的嫌。
原本也是半信半疑,可看皇兄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也踏实许多。
看她眼中平静,子沅心下安定几分,“母亲还在气子沅吗?”
晋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再给我几年活头吧小祖宗,没得被你气死。”
子沅展颜一笑,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被她一打趣显得有些羞涩,“是子沅做错了,不该顶撞母亲。”
伸出手去握住母亲温暖细腻的双手,恳求道,“我的心意不变,只恳求母亲不要逼我。若是……若是霍允与我真的有夫妻缘分,那是棒子都打不散的,若是没有,又何必白白惹来一场伤心?从小我就只有母亲一人爱我疼我,我怎能不知好歹还伤母亲的心?”
晋阳心底叹了一口气,她的心意不变就是说她依旧不想嫁给霍允。
也罢。反正此事不急于一时,霍允和子沅青梅竹马,将来赐婚也是理所当然,现在就急吼吼把子沅推出门去反倒令她不悦,她自幼是聪颖有主见的孩子,此番确实太过了,热忱将霍允一顿推销反倒引来子沅反感。
她目光恳切,似乎却有无穷无尽的悲伤,“母亲你不生气就好。”父亲待我素不亲厚,只有母亲一人疼我爱我,我绝对不能让她伤神伤心。
晋阳覆过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端详着她的脸。她皮肤白皙,着紫色最好看,晋阳给女儿制衣也往往爱选紫色,如今她已经出落成风姿卓然的女子,“我女儿越发美了,这世上谁能不动心呢?”
叹息不已,十六年来,若不是还有子沅这样体贴懂事的孩子陪在身边,她不能想象自己的生活将会是怎样的一汪死水。
女子的美丽就是原罪,嫁娶去留根本由不得你选择,何况你是这样的身份……
难得一扫阴霾,两人相视一笑终于和好。
眼看车辇进了宫门,马车多起来,晋阳嘱咐道:“你不记人的毛病今日可不许犯了。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有位赵良媛,往日里没有半点宠爱的一个人,不知最近怎么陛下就迷上了她,一跃晋了妃位。你进宫之后可别错了称呼,如今她是淑妃。”
子沅点点头,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人,记忆中陛下皇后恩爱,皇后诞下霍允后身子一直不太好,曾两次有孕都没有保住孩子,后宫妃嫔更是屈指可数,左右不过是些姿色平庸之辈,大概也是因为陛下没什么心思在后宫中吧。
晋阳看她表情料想她是不认识了,“倒也不是不好相处,只是她刚刚晋了妃位虽没有行册封礼,可大家总淑妃前淑妃后地叫着,你别错了称呼。”
进了紫华宫须得换步辇,晋阳想着时间尚早就带着子沅沿着长长的宫墙一路向太元殿方向走去。此时黄昏临近,大钺的苍穹被染成琥珀色,天边几缕薄云仿若天神无意画上去一样,美色无边。
子沅失神地望着宫墙外的天空,云彩翻滚,美得惊心动魄,贪婪地沿着宫墙一直攀延她的视线,突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无为?
他如今从骁骑尉一跃三级成了羽林卫副指挥使,一袭白色羽林卫甲胄,手持神兵涯角,站在夕阳的余晖里,仿若天宫神兵从天而降。
好言姐姐之死……难道真的与小舅父有关?她心中惴惴不安,难道真的是因为抗拒陛下赐婚,迟迟不肯完婚,赵好言又得了急病,就一股脑的怪在小舅父身上?若是如期完婚,好言姐姐就不会死吗?
晋阳发现她望着宫墙出神,转瞬便看见了宫墙之上的赵无为,“走吧子沅,大家等我们呢。”
子沅摇摇头,她不知道是不是赵无为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才会在演武场上对颛王不敬。唉,她收回目光随晋阳往大内走去。
赵无为此时正在检视羽林卫的驻守情况,蓦然回过头来看见晋阳长公主一行人正缓缓从长街走过,紫色身影随人流娉婷而去,心跳陡然间加快,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浑身不自在起来,缓缓收回目光,他稳稳神,看周围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手中的涯角此刻仿佛烧红的烙铁一般膈得手生疼。
宫里相熟的秦内官大老远就堆着笑一路小跑过来,直言道:“公主怎么不坐轿就进宫了,这么远的路让公主受累,下面的人真是该打该打。“
晋阳笑着看了子沅一眼,道:“不过是我们母女有些话要说,走一走看看这禁中的风光,想着莫要辜负了这样的好夕阳。”
秦内官连忙笑道,“公主人美看到的万事万物也美。原就是小人粗笨,不懂这些,一心只想着怕累着公主和小翁主。”
晋阳笑着说不妨事,“秦内官有心了。步辇就在后面跟着,我们慢慢走着不妨事。知道公公今日事忙,我也难得卸了肩上的担子,也躲躲清闲。”
秦内官知道她说的是淑妃上台之后协理六宫之事,从前皇后圣躬欠安,宫中诸事皆是长公主从旁协助。长公主去了西蜀三年之久,都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在理事,偶尔放权令后妃协理,如今赵淑媛一跃成了赵淑妃,协理六宫之事自然是理所应该,长公主正好落个清闲。
他还是笑得波澜不惊,宫内官就是这样,要把话讲得圆满,又不能令人有他在溜须拍马之感,“公主真是说笑了,想来诸事皆在公主运筹帷幄之中。”既要奉承长公主又不能被人抓到语病得罪赵淑妃。
太阳在云层中隐匿,她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勾起的眉梢唇角仿佛在笑,却又不见亲近平和,似是而非的的距离之感。晋阳问道,“秦内官今日也得了清闲?”
秦内官猛一拍自己的脑门儿,仿佛刚刚才想起一件事情,“陛下有旨意今日不要人多的歌舞,只点几个嗓子好的伶官儿来,配合宫中的乐师清唱几首,小人这就去教坊司挑几位小倌过来。”
宫中人人皆知,教坊司元日送进来的人出了那么大的事,只是陛下早有禁令,大家不敢声张,只敢私下议论。这次就是陛下特意嘱咐,人多难免手杂,只少点几个歌姬过来,万不能在上元节再出乱子了。
晋阳也明白陛下的意思,挥挥手让他去,秦内官掖着手毕恭毕敬去了。
子沅想起元日那桩公案,舞姬仙姿儿无声无息便死了,消失在紫华宫巍峨的高墙之中。
至于霍允……他到底是皇子,死了一个贱籍奴婢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太元殿在夕阳的光辉中庄严屹立,那是大钺皇权集中之所,也是皇帝登基和日常朝议所在,今日的晚宴便设在太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