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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即将进殿,晋阳和子沅停下来整理衣冠,一路走来竟微微有些暖意,子沅自嘲,“我累得不行了,倒是母亲,依旧健步如飞。”抬起手腕闻了闻手环中的柑橘香饵,顿时沁人心脾,神清气爽,疲劳也缓解了不少。
      身边的珊瑚笑着,“翁主身子弱些走了这么远已然很了不起了。”
      子沅报赫一笑,怎么最近她身子不好的消息传得那么快吗?晋阳笑了,“此刻你是走不动了,待会到了灯会上你可是连影子都找不见呢。”
      “母亲这样取笑我,若是母亲怕我一会玩得太疯太野,我便不去了。”紫檀一边为她整理裙裾,子沅有些不好意思。
      晋阳洞悉地看着她,小丫头学会了以退为进,目光满是期待,“我可没说不让你去,只可惜你们都是些公子小娘子,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凑个趣儿。你们和霍兆那个混头子一起我总有些不放心,到时候让霍允护着点你,别疯过了头。”
      额,霍允祸害起来也不逞多让吧。霍兆虽也是霍家子弟,但亲疏有别,果然母亲在捧霍允时仍然不忘踩霍兆一脚。
      子沅笑着应了声是,“想来上元节灯会张灵然也会一道,到时候带着紫檀绿裳,最是妥帖了。母亲不用太过担心。”
      晋阳说了声也罢,“你也大了,只是母亲总不放心你。一会宴席上人多母亲有些话此刻就一并嘱咐你了,你们出去可不许吃外间的东西,皇后向来最看重霍允吃食,若是吃坏了,恐怕皇后唯你是问。”
      子沅嘟着嘴应是,有些不悦,“怎么唯我是问,不是还有霍兆吗?一向可都是他在撺掇霍允。”
      ……晋阳差点又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机,原本和陛下计划的就是今夜让他们二人单独出宫去玩,霍兆不过是个幌子,到时候随意支开就行了。至于张灵然,必定是不会让她去的,明知道她对霍允有意还给她制造机会吗?
      晋阳只得讪讪地说:“好吧,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霍允那边自然有皇后叮嘱他。”
      一行人款步而来,为首的那位宫装丽人姗姗移步,仪态万方,晋阳定睛一看正是新晋的赵淑妃,也不与子沅多说,换了笑脸上前互相见了平礼,子沅跟着她身后也向赵淑妃行了一礼。
      赵淑妃平和端庄的一张脸,子沅印象中没有这个人,完全不像子沅想象中的宠妃一笑倾城的样子,她望着子沅眼中尽是惊艳。
      按理说如今紫华宫除了皇后就数她位分最高,她却一点也没有宠妃的劲头,反倒是一副谦逊软弱的样子,让人感觉……
      很好打捏?哪里有淑妃的架势,分明还是良媛的做派。
      晋阳笑得得体疏离,毕竟是要与皇后做儿女亲家的人,怎么能中途倒了戈鱼赵淑妃交好?赵淑妃膝下无子,没有子嗣,在后宫中再多的宠爱也是过眼烟云。
      想必赵淑妃也知道这个道理,晋阳是陛下的亲妹妹,是陛下跟前的第一红人,她远远地迎上来,言语中对子沅也是客气,“翁主想必没见过我,从前在宫宴上见过翁主,翁主自幼便是美人,望之不俗令人难忘呢。”
      子沅得体一笑,矜持地望向母亲,“淑妃娘娘谬赞。”赵淑妃自然地牵过她的手,细细地上下打量,仿佛很喜欢子沅。
      子沅不习惯陌生人突如其来的热情,腼腆地一笑,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
      说笑间三人前后脚进殿,赵淑妃协理着六宫事,这是头一次办理宴席想在陛下面前挣个脸,自然得早早地来太元殿检视诸事,生怕再出了元日那样的事端。
      按照陛下的旨意,此番上元宴请已然删减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人,像顾修那样的外臣自然能免则免,这世上没有哪个当主人家的愿意请客吃饭然后让你成天没事扒自己儿子的那些私事,心里怎么也膈应得慌,说到底陛下心里还是将霍允放在第一位,维护他。
      因是再三缩减的家宴,人并不多,许多宗亲已经到场,子沅随着母亲坐到长公主席位上,环顾四周,陈毓晖姐妹没有到场,想来这次被排除出去了。
      刚一站定还未落座,邢国公张夫人就带着张灵然迎面走了过来,邢国公张夫人是皇后娘家的妹子,她施了一礼,笑得体面端庄,对子沅道,“翁主怎么才来?你灵然妹子心心念念了你多次了。”
      子沅心下冰冷,这母女真是有事就笑脸相迎,无事时对面路过也不会理你的那种,如今看来又是要借长公主府的势了。
      她心中了然,浅浅一笑,“灵然妹妹有事吗?”
      张灵然穿了簇新的粉色衣裙,脸上泛着红晕,不知是羞涩还是因为尴尬,毕竟前几次见面并不愉快,她咬着牙似乎很为难,“倒不是什么要事。陛下许了众人待会一同去城门上观灯会夜景,我胆子小,想和姐姐待在一处。”
      哦,胆子小想同我一路?这似乎和她接到的安排并不一样,子沅转瞬就明白了,看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母亲,无声的叹息一声,母亲和陛下还真是不遗余力地在撮合她和霍允。
      张灵然倾慕霍允已久,她私以为今晚陛下的旨意无非就是想让霍允和子沅亲近,她早已盘算好了只要今晚自己全程寸步不离跟着卫子沅,难得还愁没有和霍允亲近的机会吗?
      晋阳在心头冷笑,她笑张灵然母女打错了主意,晚间子沅和霍允根本不会上城楼,晋阳和陛下的计划是一会带着众人上城门楼去,霍允便在此空隙带着子沅换装出宫。这个张灵然真真是秉承了她母亲一贯的死皮赖脸,居然想出这招让张灵然赖在子沅身边不走,子沅脸皮薄不好撵她,她自然有机会粘着霍允。
      子沅展颜一笑,说也好,笑着上前握住了张灵然的手,“妹妹前些日子病着,我很是想念妹妹。我最喜欢灵然妹妹了,城门台阶又高又陡,一会子一定跟在我身边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张灵然红着脸笑了一下,仿佛她真的很感激子沅似的。
      晋阳乜了子沅一眼施施然坐下,这宫中要的就是这样无可挑剔的演技,人人都带着面具应酬,子沅为何不可?由着她们去胡闹,闹不下去了自然就知道好歹了。
      俪山夫人面带笑容走过来施了一礼,子沅连忙问:“傅瑧姐姐今日来吗?”明显比见到张灵然期待得多。
      俪山夫人知道傅瑧自幼与子沅的感情极好,此番便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子沅,她向长公主歉意一笑,将子沅拉到一旁,凑到子沅耳边悄声说,“今日你傅瑧姐姐不能来,如今,她有了。”
      子沅抬起头看着她,她一时不明白什么是有了,像个木头人回望着俪山夫人,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惊喜异常,胡乱抓住俪山夫人的手,却又不敢高声询问,“有孩子么?傅瑧姐姐有孩子了?”
      手被子沅抓得有点疼,俪山夫人忍住疼笑着朝她点点头,又朝她做了噤声的动作,嘱咐她小声些,“月份尚小才两月呢,她特意嘱咐我只许告诉翁主一个人,这不,我今日特特来告诉翁主。她还说这孩子是托翁主的福,若不是是那日去了公主府翁主说要做姨母,回去身子不适,她根本不知道已经有了。”
      子沅眼中热热的,大钺的习俗是三个月以内的胎儿是不方便公之于众的,傅瑧却特特让她母亲告诉自己,原来这就是知道自己的好朋友要做母亲的第一反应,她心中叹息她的好姐妹有孩子了,生命的延续居然这样奇妙,她忍住泪意强笑道,“我真替她高兴,我知道她和小沈将军聚少离多,子嗣上艰难些,没想到这孩子说来就来了。这下太好了,我这姨母可是当定了。”说着褪下手上的掐金丝楼空手环,平日放些香饵在镂空的圆形中,放在俪山夫人手中,“夫人将此物给傅瑧吧,请她安心养胎,夫人也知道我出门一趟不容易,若将来得了空我一定去瞧她,还有我的乖侄儿。”
      俪山夫人推说太贵重不肯收,子沅却情真意切,再三恳请她代为收下,“这是给我未来侄儿的礼物夫人怎能不收?还请夫人一定代为转交。”
      俪山夫人只得收下,只觉得那手环香气馥郁,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为何如此清香宜人?”
      子沅微笑应答,“姐姐如今怀着身孕,寻常的香就不要用了,这是我自己用柑橘调制的香饵,放在手环中,闻上去只有柑橘的清香或许能解一解姐姐的孕吐不适。”
      小心地收好手环,俪山夫人再次感谢子沅,更感念的是子沅精巧的心思,前几日去了沈府,看见傅瑧初为人母孕吐不适的模样真真是惹人心疼,女婿常年的在城北大营里不得空闲,偶尔回家也是匆匆即走,傅瑧既要料理着家事还要顾着身孕,实在是辛苦得很,人亦憔悴了许多。
      晋阳见她们说得热闹,心中不悦忍不住打断,唤了声子沅,“陛下就要来了,你还不快过来。”
      子沅对俪山夫人歉意一笑,回到母亲身边跪坐下来。晋阳不露声色,举起袖子掩口对子沅说道,“瞧着你方才演技不错,对着那位张苏氏,你竟也笑得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张灵然坐在不远处的案几之后,朝她举杯笑了一笑。
      子沅此刻心情极好,端起杯子回敬她,笑颜如花对晋阳长公主道:“女儿知道母亲一贯如此,这难道不是别人说的一脉相承?”
      晋阳被她顶了一下,想起原本今日打算让她和霍允单独相处,结果被她识破,自己倒有些不安,晋阳心中不满:又不是我的主意,这是陛下的主意,这孩子又怪在我的头上。
      她转移话题问道,“俪山夫人和你说那么多,又是说的什么?”
      子沅神秘一笑,不愿作答,“过些日子母亲不就知道了?”
      晋阳心中翻了了个白眼,面上却不露声色地笑,“你现在自己有主意了,很好。”子沅侧头对她顽皮一笑。
      夜幕铺开,黄昏收拢他的忧伤,一轮明月坠落星河,照耀着远处巍峨的山峦。
      帝后一行从殿后行来,赵淑妃站在大殿中央肃衣引领着众人叩拜陛下和皇后,三呼万岁。
      陛下站在丹陛上笑着向众人道,“都坐吧,都是自家亲戚,不必拘着礼。”
      霍允着枣红色缎面绣鹿纹罩褂,陪在皇后身边,恭敬孝顺的模样。
      陛下心情似乎很好,笑得爽朗,却对赵淑妃格外关照,特意唤来赵大伴将赵淑妃的位置安排在他的身边。
      赵淑妃再三推辞,最后还是皇后娘娘首肯令她坐下,她才在陛下身边的席位入座,却始终低皇后一阶。
      陛下对赵淑妃的态度令大殿中的诸人称奇,陛下和皇后少年夫妻,先帝成全,陛下后宫妃嫔也一直是寥寥可数,这位赵淑妃原本只是小小的良媛,在宫中籍籍无名,也无子嗣,怎么就一跃成了众妃之首?再看皇后娘娘仍是四平八稳的安坐宝榻之上,微笑应对各位王公女眷,似乎多了位赵淑妃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说起来这位赵淑妃的品貌与皇后娘娘倒是有几分相似,想来陛下就是喜爱这样平和的脾性吧。
      子沅看了一眼张灵然,她正一脸娇羞地望着丹陛次位的霍允,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在座但凡是个人长有双眼睛都能看出张灵然倾慕霍允吧,唯独母亲和陛下看不出来。正想着,目光不小心与霍允对视,他正灼灼地望着自己,子沅大方地抬了抬手中的酒杯,与他遥遥相贺。
      子沅心中有鬼,如今的她和前些日子霍允口中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呢?借着霍允为由头为自己大开方便之门,上元节想出去逛夜市,一个人去母亲是肯定不允的,又没有别人可邀,只得打着霍允的旗号溜出去。她心中擂着小鼓,对霍允生出一丝内疚来。
      陛下倒是很愿意看到霍允和子沅相亲和睦的样子,悄悄向晋阳使了眼色。
      霍允对面的位置始终是空的,子沅心下一阵落寞,那里本该是颛王霍凤语的位置,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宴席,如今又空着想必是又找借口逃了出去。
      皇帝也正询问左右,“颛王还没到吗?”门外传来内官通报:颛王到——
      皇帝笑着对众人说道:“说颛王呢,颛王就到了。”
      颛王依旧是一袭龙骧军玄色衣袍,大步流星走进殿来。众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又不敢肆无忌惮的打量,他剑眉星目,向陛下行了一礼,也来不及坐下,“多谢皇兄时刻顾念着我,只是今日上元灯节我着理各事各项,分身乏术,臣弟即刻就要出宫去了。”
      皇帝似乎很失望,指着他的位置劝道,“不过是平白的让你顶个差事,哪有真的要你去办的道理?你嘱咐一声,底下自然有人去办,你坐下陪皇兄喝杯酒暖暖身子。”
      颛王目之所及,看到一袭清丽的紫色身影端坐在席间,微微失神,但是很快恢复一贯的疏离冰冷,“凤语不敢辜负皇兄所托。”
      席上众人心思各异,皇帝你带着一家妻儿老小在这席上安享天伦之乐,唯独你这弟弟上元节也不得空闲,万家灯火家家团聚之时他连热汤水都喝不上一口,还得在寒风中驻守。
      人家颛王是先皇嫡嫡亲的血脉,霍家正经嫡系就此一个,还是最上进最有才学的一个。啧啧啧,想必皇帝的心是长歪了的。
      “霍允。”皇帝无奈点点头,突然唤了一声霍允。
      霍允心道糟糕,父皇突然点名必不会是好事,不情不愿地起身,应了声是。果然皇帝指着他说道:“既然如此。你也跟着你皇叔去,也好帮衬着些。”
      瞟了对面的张灵然一眼,她一脸紧张,手中帕子揪得都要碎了,生怕霍允真的此时就跟着颛王出宫去,目光牢牢地盯着霍允。子沅心中一阵窃喜,如此一来便不会被母亲推出去灯会了,即便她真的很想去上元节的夜市,但是被人牵着鼻子摆设一样推出去,和自己心甘情愿根本就是两码事。
      霍允慢吞吞应了个是,小心觑着颛王神色。
      霍凤语似乎并不意外,早知道皇帝会让霍允随他同去,他道,“那到时不必,霍允跟着我也有些日子了,今日是上元节权当给他放个假,就让他在此陪着你。”
      众人也劝道,“总不能两个皇子都出宫去吧?那这家宴哪里还算是家宴?”
      晋阳嗤之以鼻,小声道,“难不成建安城离了颛王就要大乱了?”一想这话似乎也不妥当,只得撇开头默默不语。
      子沅无言眨眨眼,想来是落空了。
      霍允却喜出望外,只要能出宫逛夜市去,不在意跟谁一起出去,只是和皇叔出去可就不好玩了,得东奔西走四处巡视。
      今日是上元佳节,难不成皇叔心中只有巡视和军务,难道没有别的事情做吗?
      张灵然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陛下真是的,允哥哥好不容易得了闲,她还想和允哥哥一起上了城门观灯,为此还背了一首诗,险些就没法展示自己了。
      陛下思附片刻,皇后也在一旁劝着,“大家说得也不无道理,若是颛王和霍允都走了,这家宴还成什么样子?只是如此着实辛苦颛王了。”
      皇帝大概觉得亏欠颛王,名义上是皇弟却要整日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回奔波,霍允是亲儿子到底亲厚些,总舍不得他受一点辛劳。可皇帝哪里能承认是自己偏心,顾左右而言他:“凤语你总是这样忙,该不会是在宫外约了谁家小娘子吧?”
      霍凤语禁不住要笑出声了,嘴角一抹不羁的笑,否认说没有,却下意识想藏好自己找她的目光。
      皇帝不动声色:“你也该成个家了。”
      原以为他会拒绝,奇怪的是颛王此番没有前几次那么抗拒,笑容中有些落寞,恭恭敬敬执手向向帝后行了一礼,郑重其事,“还请皇兄费心。”
      子沅脸上的笑依旧,心中的痛却无人可以诉说,胸口撕裂一般,她仿佛囚禁在无边无际浩瀚的冰河之中,寂寞在盘旋。
      这是不能说出口的感情,注定是个死结。
      他就要成家了……他已经决定了……
      她脑中突然只剩下这几个字,即便早就准备她仍然轻轻颤抖,拢在袖中的手揪成一处,匆忙低下头去不像被人看到她窘迫。
      皇帝见他终于在婚事上松口,爽朗一笑,指着颛王对皇后笑道:“你瞧瞧我说过的,凤语虽然平日清心寡欲,越是这样合家团圆的日子才能让凤语有成家的念头。其实皇兄都替你打算好了,等天气好些,让皇后和晋阳牵头隆而重之为你办个春日集会,咱们把建安的贵女都请到一处,你到时候好好相看一番。”
      大家连忙附和,“陛下为颛王想得很周到。”
      颛王选妃,到场的必定是建安城中数一数二的贵女,家族不可小觑的女子,即便选不上颛王妃,将来说出去也是面上有光彩的,那毕竟是真正皇权中央的人。
      陛下说此事都是长公主在全权办理,那就是说家中有女儿的人都要走长公主的路子了,众人看晋阳的眼神又殷勤许多。
      原本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私密话,有些难堪,虽说都是自家亲戚,颛王难免也有些羞涩,他依旧笑得得体,“多谢皇兄。”
      皇帝对他的妥协似乎很满意,笑着指了指席中的晋阳长公主,“该多谢长公主,是她费心费力,前几日也已将春日集会的安排都给朕过目了,很是周到。朕很满意。”
      颛王点点头应了声是,转身向长公主席前走来,执手一拜,“长公主费心。”
      晋阳难得与他心平气和说上两句话,难得他今日肯听陛下的话,居然还道一声谢?虽然不喜欢他阴测测的模样,可也不愿破坏这难得的和谐,点点头表示收到了。这样风头不能只让自己出,也让大家知道子沅是个能干的姑娘,她理了理发鬓,高深莫测,“子沅办事最是周到圆满,此事都是我家子沅操心打理着,我不过是偶尔指点一二。”
      席上不少人已经啧啧称赞起来,皆是夸赞小翁主能干懂事,懂得为陛下分忧。可人心隔肚皮,人人心里有权衡,这世上哪里有外甥女给舅舅张罗王妃的?真是胡闹。天家胡闹可没人敢说什么,只笑笑就算了。
      霍凤语眸光一闪,淡淡地落在子沅早已涨红的脸上,她这样踌躇,跪坐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样子,回望着他几乎泫目。
      他是长辈,子沅是晚辈,即便子沅为他劳心劳力,哪有长辈给晚辈道谢的道理,他向来是孤傲的。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在意,牵起嘴角淡漠一笑,转身出宫去了。
      别人在说什么子沅都没有听见,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失神,晋阳觉察出她神色有异,这丫头这个场合她怎么能犯起愣了,不动声色唤了她一声,“子沅……”努努嘴示意她往上座看。
      子沅若有所思向主位望去,霍允正对他身后的内官说着什么,子沅问母亲道,“怎么了?”
      晋阳捻起一块酥饼放入口中,淡淡地说,“此刻可不是你发呆的时候。”
      她自知失礼慌忙低下头,为何总是这样,他一出现就会打乱她的情绪,将她的所有部署全部否定。
      霍允的内侍官鱼苗不着痕迹走过来,低声说道,“翁主万福。殿下遣小人来禀告一声,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宫。若是翁主觉着时辰尚早,便可用过元宵后再去。殿下说了,一切听翁主安排。”
      子沅无声地点头,鱼苗得了回复便去了。
      霍允能这样事事以她为先……已然很迁就了,她生出一丝内疚之情,心下茫然,竟不知道如何去还他一片赤诚。
      张灵然瞧着霍允指使鱼苗给子沅传话,心中暗叫不好,连忙端起酒杯起身朝着霍允笑道,“灵然敬殿下。”霍允笑着打量了她一番,很是有一国皇子的风范,回敬她,“你很适合粉色。”张灵然一听这话喜不自胜,嚷着允哥哥别取笑了,施施然坐下去。
      皇后笑着在陛下耳边说了一句,“你瞧灵然和霍允倒是很般配呢。”
      陛下怎能听不出她的意思,张灵然是皇后母家幼妹的女儿,她想撮合这两个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只装作不知,“朕瞧着都挺好的。”又悄声在皇后耳边道,“反正允儿还小呢,这事咱们不急。”
      陛下对自己晚间的计划很有把握,待到众人上了城楼观灯,就让霍允带着子沅悄无声息出宫去,让他们好好独处一番。霍允的婚事的确是应该早作打算了,但不是和邢国公张家,人人都明白的道理,难不成摒弃出身高贵的大将军和长公主之女不选,去选一个姿色平庸的国公之女?将来必定会拖允儿后腿。何况,卫子沅生得那么美,霍允不动心几乎不可能。
      皇后无法反驳,男子十五岁在大钺的确算是小的,但是皇子大婚一向都早,同样无可厚非。若不早早相看筹划,难不成要让允儿像颛王一样,拖到二十八还光棍一条就好了吗?她知道陛下属意长公主之女,可她不许,别人不知道内情只道她是金枝玉叶出身高贵,可她却知道内里实情,她决不允许自己金尊玉贵的儿子娶一个那样的女子。
      原本席上众人各有各事,互相敬着酒谈笑风生,晋阳最不喜欢霍家那几个族叔,无才无德,只靠着姓霍,与先皇是血亲就坐享其成,整日的吃吃喝喝不务正业。她撇过头不去看那几个灌酒的族叔,张灵然娇羞的样子正好落在她眼中,真真令她不适起来。
      她心底的失落蔓延上来,傻女儿,你摒之不爱却是他人的求之不得。哥哥说得对,越是灯火阑珊家家团聚之时,越能让人生出孤独来,越热闹就越寂寞,此话从来不假。
      宫人一边上今夜的必吃的点心——元宵,一边拿来应景的傩神面具任众人挑选,众人想着这假面,原本是出宫逛夜市才用得上的,如今大家伙儿都出不去,拿来干什么于是都没有选。
      子沅看着傩神面具就想元日发生的事,心里乱的很,对傩神面具无甚好感,挥挥手让宫人拿走。
      元宵她倒是很爱,今夜的元宵做得精巧是玫瑰馅料,一咬破皮就是流沙的玫瑰花酱流出来,清香扑鼻。
      她晚宴上本就用的不多,如今一口气将四个元宵都吃完了,看得晋阳目瞪口呆,望着她的碗中空空,“真是丢人丢到紫华宫来了,这是端上来的应个景就要撤的,你以为真让你吃?你还一碗都吃完了,吃那么多也不怕撑着。”
      子沅倒不以为然,“这么好吃的元宵撤下去怪可惜的,女儿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晋阳无可奈何,匆匆叫人撤了她面前的其他吃食,不许她再用其他的吃食了。
      陛下看过来时,子沅正暗暗与晋阳较着劲,被母亲撤了点心心中不悦,赌气说道:“饱暖冷热都是我自己的感受,母亲根本无从得知,怎么能根据自己的感受就撤了我的席面。”
      论斗嘴皮子晋阳肯定输,只好不理她,扭头求助地望着皇帝。
      皇帝会意,原本也觉得时辰差不多,于是对众人道,“想必羽林卫已将宫门楼打点妥当了,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咱们这就去城楼上观灯。”
      子沅随众应了声是,便起身来。
      正巧一个小宫女手中端着茶盏与子沅撞个满怀,茶水倒了子沅一身,前襟更是一片狼藉,还好茶水已经凉了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小宫女连忙跪下请罪,晋阳斥了她几句,又觉得大家都看着不好太过苛责,只得让她退下。
      紫檀一个箭步冲上来慌张地替子沅擦拭,可哪里有那么容易,茶水倒在紫色的华服上根本擦不掉,无奈地望着子沅。晋阳只得对子沅说,“如此太失礼了,你快些去后殿将衣服换了。”子沅点点头,只得扶着紫檀的手,稍作遮掩往后殿走去。
      张灵然有些慌张地快步走了过来,生怕将子沅跟丢了,跟在她身边一叠声问,“姐姐要不要紧?”
      子沅无心骗她,“没什么大碍,你先随大家去,我换了衣服即刻就来。”
      张灵然左右为难,一边是霍允一边是子沅,终于是舍下了子沅,一扭身往霍允跑去。子沅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晋阳本想跟皇帝向城门方向走,似乎并不放心又嘱咐道,“将披风穿上,夜间……夜间风大。”
      子沅应了声知道了。
      后殿早就备好了一套簇新的衣服,却不是子沅带入宫的那一套,奇怪的是,虽然不是她自己的衣服却还是她的尺寸。子沅有些为难,到底穿是不穿?
      门外响起霍允狡黠的笑声,他扬声问,“阿箐,衣服还合身吗?”
      子沅笑了一声,“原来是你在捣鬼,居然想出这馊主意……”
      又气又好笑,紫檀连忙帮她换好衣服出门去。一开门,霍允已经环抱手站在门口,笑着望着她,少年的笑就像清泉,从他嘴角溢了出来,漾及满脸。
      子沅面上一红,轻轻推了他一把脚下匆匆,道,“快些走吧。”霍允跟在她身后,子沅好奇问道,“那个小婢女也是你安排的?你直接让我出来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泼我一身茶水。”
      霍允很是无奈,“不然怎么支开张灵然?你以为我就这样能出得了宫门?”
      子沅忍俊不禁,骂他狡猾,嗔道,“哪有这样坏的哥哥?就想着自己去玩。此刻灵然心里必定还在盼着你回去。”
      霍允叹了口气,“谁是她哥哥?她自然有他的哥哥。我瞧见她进宫就头疼,像个花痴一样,没有一点女儿家的矜持。”
      他竟然说张灵然是花痴,他难道看不出来张灵然对他的心思?子沅张了张口,有些无奈,“她终究是女儿家,你别这样说。”
      霍允笑了一笑,哼了一声,“你还记得她是女儿家,她倒是没有女儿家的自觉呢,刚刚死皮赖脸跟着我说自己怕黑怕城楼陡,若不是父皇假意让我回来取东西,我还走不掉呢。”
      子沅突然想起一事,“我们这样走没关系吗?”
      霍允一摊手,任何时候只要搬出子沅就会变简单,“能有什么事?这可是父皇亲口许了的。我对父皇说今日应承了要陪你去逛灯会,我不能爽约,所以父皇就允了啊。阿箐,你看月亮。”霍允突然惊诧地唤了一声。
      微风飒飒,她抬起头去看,一轮圆月隐匿在层层青云之后,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团银色的光辉,似烟似雾,月色朦胧。
      她不由地停下脚步叹了声,“好美。”
      霍允表示赞同地点点头,望着她月下的身影,“阿箐,你极少穿这样的月白,也很好看。”
      子沅白了他一眼,想起他刚刚在席上也对张灵然说过同样的话。她脚下未停继续往宫门方向走去,“还要感谢你泼我一身茶水,不然哪有机会穿这月白。”
      霍允跟在她身后笑得爽朗。
      紫檀抱着披风脚步匆匆跟在他们身后,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亦不敢多说。
      二人说说笑笑到了春明门,春明门外停着早已备好的马车,几个羽林卫已经换好了便衣等候在一旁。两人早有默契轻快跳上了马车,只余下紫檀一人踌躇不前。
      子沅问:“怎么了?”
      紫檀怯怯地答道,“长公主知道婢子跟着翁主出宫去,会打死婢子的。”子沅恍然大悟,这丫头不知道今日出宫是早有安排,是怕私自出宫被长公主知道了,怕被责罚,连忙解释道,“这是陛下许了的,你没看到陛下还派了羽林卫来保护我们吗?你快些上来吧。”
      紫檀小心翼翼打量了那几位便衣羽林卫,终于相信了霍允和子沅不是偷跑出去,战战兢兢上了马车。
      “是什么人!”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喝,一个白色羽林卫匆匆而来,这声音嘶哑如破锣听着竟这样耳熟。
      霍允想必也听出了是他,并不急着发动车驾,与子沅相视一笑,原地等着他。
      借着灯光,他才看清楚马车上是霍允,因为陛下一时兴起想去城楼上观灯,他一整日都忙于城楼的检视安全和守卫的挑选,原以为此刻霍允会和陛下一起在城楼上观景,根本没想到霍允会在此时此地出宫。
      他愣了一愣,执礼一拜,“这么晚了,殿下何处去?”
      霍允一撩车帘,对他笑道,“赵无为,如今你做了副指挥使,眼里只有羽林卫的军务了,你倒是想想今日是上元节,你说我要往何处去?”
      赵无为自幼与他一起长大,知道他的脾性,以为他又是心血来潮,连忙劝道,“上元夜夜市人多混杂,殿下一个人去恐怕不安全。”
      霍允不置可否,扫了一眼马车后的羽林卫,道:“我哪里是一个人?这不是带着人吗?你别担心了,快回去吧。”
      他仍是不放心,“可是……”他还待要劝,霍允将帘放下,不愿与他多说,言语有些不悦,“没什么可是,你回去吧。”
      他只得伫立在一旁,给马车让道。
      万籁俱静,车轮滑过坚实的地面,踢踏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宫墙中显得尤为清晰,一行人终于是向夜市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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