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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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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裳立在她身后照常地问,“今日感觉大好些了?”
子沅略点点头,觉得浑噩又要席卷全身,是像灵魂游离在外,身子也开始不听使唤。
绿裳一如往日笑着与她闲话,“翁主今日又好一些,想来不日就要大好了。昨夜里卫氏那边来人通报,卫四娘子的婚期定在了五月底,婢子想着离卫四娘子的婚期还有些日子,翁主快些好起来也好出席的呀。”
卫四娘就要成婚了?原来如此,子沅暗暗觉得好笑,这些日子听母亲说卫氏那边总是派人来明里暗里询问她的婚事敲定没有,原来是怕卫四娘婚期与她冲撞,所以再三询问。
大钺女子通常未及笄前便已在相看人家,女子及笄后便有人上门提亲议亲,两家往来一年半载便成亲是平常,也有家中父母舍不得想要多留女儿两年的,女子十八岁待字闺中的实属少见。按卫家姊妹排行,她行老五,卫四娘是二房的长女,年岁比她略大几个月,定下婚期也是理所应当。
绿裳看她出神的样子不由地想到了翁主的婚事,明明是建安最有盛名的贵女,家世样貌皆是数一数二,偏偏在婚事上却一再蹉跎,去年在蜀中与江家相看时江家郎君因马匹受惊惨死,传言说翁主“命硬克夫”,江卫两家为此闹了好大风波,江家在蜀中树大根深,卫将军最后不得已动了禁军才将舆论平息下去。
原本在蜀中时她便已经有些神志恍惚,好不容易千难万难回到建安,长公主有意与陛下结亲,可她与允殿下之间又始终不顺,按理说允殿下对翁主也算有心,什么好玩的都先紧着翁主,凡事也与她为先,可瞧着翁主的样子却对允殿下并不上心,总觉得她自蜀中归来便心灰意冷了。
一念及此,绿裳脱口而出,“可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长公主若是知道她在翁主面前说这些,必有重罚的。
子沅不知她可惜什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绿裳看她眼神冰冷不敢再议,匆匆收了话头。
子沅蓦然开口,“我睡了很久吗?”
绿裳吓了一跳,倒是有些惊喜,她自生病以来很少这样问,于是绿裳连忙告诉她,“怎么会久呢?翁主今日醒来时辰尚早呢,长公主那边也才起身呢。翁主倒忘记了,长公主今日要进宫去,昨日嘱咐了翁主病着不需早起的,只等着韩医正过来给翁主复诊。”
不,不是……
子沅深知自己想问的不是这个,她几不可微的摇摇头,这样无知无识的日子过了多久她竟不知道,清晰的记忆停留在春日宴,之后的记忆都是时断时续的,大家都说她是春日宴太过劳累所以病倒了,可她知道这不是全部,这场病令她一觉醒来忘记很多事情,她甚至不能记起为什么生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有很多话明明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见她不愿再多说,只是歪着头发呆,近来她总是这样出神,多问亦是没有结果,绿裳敛眉静悄悄退出门来。
晋阳走时照例吩咐丹歌和绿裳好好照顾子沅,子沅垂着头听着却未发一言,母亲依旧是美丽招摇的,只不过眉间略有疲态,子沅知道紫华宫的事她不能不管,陛下的事她不能不管,子沅的病她也不能不管,可能怎么着?她只是个普通人她亦分身乏术。
丹歌挎着小竹篓让她们快些走,今日说好了要去摘些好叶子炒茶哩,去晚了日头出来直晒可不好。耿娘子听见她咋咋呼呼的又闹起来连忙过来骂了几句,丹歌顿时像颗泄气的皮球,绿裳见了直说好笑,一面笑也一面牵过子沅的手带着她往茶山上走去。
耿娘子放心不过想跟着去,被丹歌拦住道,“阿娘你在家里难道无事可做吗?怎么偏要撵着我们走?”
耿娘子在她手上揪了一把,指着她脑袋骂道:“你当阿娘是跟着你?我怕你这样欠妥,做事毛手毛脚,带着翁主满茶山的乱窜,你得知道翁主和你可不同的。”
“啊呀,阿娘说了一百次了,我知道了,我自然是心里有数的。”丹歌有些不耐烦推回了耿娘子的手,“婶婶们都在茶山上采茶,还能有什么事?绿裳姐姐和我寸步不离跟着翁主就是了。”
子沅抬头看了一眼耿娘子,这位娘子跟在她身边有些时日了,对她照顾周到,子沅一扬脸对耿娘子微微一笑,“耿娘子放心,我不走远,略走几步就回来了。”
耿娘子仍然不放心却抵不过丹歌的伶牙俐齿,还想说什么却被丹歌三言两语打发了回来,只得叹了口气远远地望着她们三人往茶山上走。她只得应了,“哎哎!翁主早些回来,一会宫里的太医可要来看翁主。”
瞧着翁主的样子倒像是好了一阵子,可就是不爱说话,问绿裳也说是翁主原本就不爱说笑,她很不理解,十五六岁的少女性子怎么能这样淡漠,再看自己的女儿丹歌,都快出阁的人了还整日疯疯癫癫不知道收敛。
耿娘子默默地念叨,今日长公主进宫去了,留下的人手不多,宫里的韩医正一会回来复诊但愿别在这时候出什么差池。
茶山仍是那个熟悉的茶山,路也仍是那条往日常走的路,可耿娘子心中总是忐忑,往日翁主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但好在前呼后拥的奴仆围着翁主,出不了什么岔子。
春天的茶山充满了生机,高高矮矮的茶树木爆出新的枝条,突出嫩绿的新芽,放眼一望,就像嫩绿色的海洋,嫩芽之间叶面上的水珠儿滴溜溜、晶莹剔透,像一颗颗漂亮的珍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耀眼。林间鸟鸣声婉转,到处是充满灵气的自然声音。
山路两旁盛开着姹紫嫣红的野花,绿裳一边走一边不适摘上几朵,不多时手中便已经握了大大的一束,翠绿的草叶中点缀着淡黄或紫的小花,丹歌凑上去闻了一口颇有些嫌弃,“绿裳姐姐怎么爱这些不臭不香的野花。”
她一面与二人闲话,一面的动作极快随手还掐着茶树的嫩芽,利索地腰间的竹篓里装,沿路走来篓子里也装了不少嫩芽叶。
绿裳哼了一声,“你懂什么?翁主从前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我摘一些回去翁主看了也能心情好一些。”心里念着村姑就是村姑,这么美的花也不懂得欣赏。
丹歌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远处有位妇人朝她们招手唤了声“丹歌”,丹歌欢欢喜喜应了一声,在狭长的茶树缝隙中穿插而过,走近那妇人身边丹歌笑着一福身,“八娘子。”
子沅和绿裳停在大道边等她,看她一面和八娘子谈笑着什么一面伸手往八娘子的腰篓里抓取什么,那八娘子吓得直往后退,可也是躲避不及,被丹歌嬉皮笑脸抓了不少茶叶放进了自己的腰篓里。
八娘子一边抱着篓子躲避,被她气得不行,只骂她,“你这抢东西的狗*贼。”
绿裳突然笑得不行,拉着子沅道,“昨日我听说她要亲手给她那夫君制新茶,原来就是这么个制法。”
子沅:“……”
绿裳:“……”
难怪她篓子里不大一会就那么多叶子,原来都是趁二人不注意偷拿的别人的茶叶,子沅见她们二人在茶树地里争来争去,最后还是八娘子敌不过丹歌的死乞白赖,她抱着篓子一溜烟的跑了过来。
八娘子在田间又好气又好笑,重新系好被丹歌扯散的发带,对着她背影笑着摇摇头。
绿裳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孬货,如今跟在翁主身边还这样没脸没皮,你过些日子要嫁到小佛庄上去,要给你婆家制新茶只管自己去摘,这样又偷又抢算什么?”
丹歌满不在意,欢喜地在篓子里翻来覆去查看,“那有什么?八娘子叶子掐得比我好,我拿一点制新茶怎么了?谁说孝敬的东西就得是自己亲手做的。”
倒是还有几分道理,绿裳笑得岔气,反驳道,“是没谁说过必须自己亲手做,可也没有说过可以去抢的。”
丹歌抱着篓子给绿裳看,“喏,喏,你看,八娘子手艺就是好得很,我的篓子都快装满了。”
子沅听着她们二人对话,背过身继续往前走,不禁低头莞尔。
丹歌和绿裳都是性子开朗的女孩子,丹歌是在父母庇护下长大的,绿裳一直有姐姐绯衣护着,母亲和管嬷嬷将她们放在自己身边无非也是希望自己能和她们一样开朗起来,可她好像怎么都没无法做到。她心底羡慕这样的女子,心思纯净毫无杂念,即便身份平庸也不屈不挠,像小草生长。
她不知道在她不清醒的这段时日自己做过什么,即便是这样,她自问自己是无法像她们一样无拘无束的,她大概永远也逃不开那把礼教的枷锁。
身后吵吵闹闹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传来是绿裳的咳嗽声,像是故意捏着嗓子在咳嗽,实则可以提醒着什么,子沅奇怪地回头——小道边不知何时竟有两个男子站在大榕树底下,一老一少,看衣着不像是庄子里的佃户,正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子沅奇怪的是平日和母亲一起这条道上连个旁的人都没有见过,怎么今日突然就多了两个男子。
丹歌却脸一红,远远地施了一礼,说不上正式,倒也中规中矩。
绿裳怂恿道,“快去呀。”
少年向这边招手,丹歌却不为所动,只红着脸摇摇头。
瞧他们的样子像是认识的,绿裳捂嘴笑道,“快去吧!我和翁主在这里等你。”
二人说着目光不自觉向子沅看过来,子沅顿时明白,原来是丹歌未来的夫婿来看她了,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大概是想拿给丹歌的礼物。鸡金山庄与小佛庄相邻,丹歌许配的是小佛庄管事的儿子,乡野人家的婚配比不得高门大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须告知当家管事的一声便可婚配,丹歌和她的这个未来夫婿想必是早就认识的,婚事定下了有来往也是应该的。
子沅装作没看见说道,“前面的树下下等你。”
丹歌却红着脸不许,拉住子沅的袖子恳求道,“翁主,我让他过来,就让他给你磕个头吧,承蒙你对我家恩惠我们却无以为报。”
子沅瞧她的样子很是真诚,又拗不过她只得答应,绿裳觉得不妥又说不出哪里不妥,只得依了她们二人。于是丹歌连忙挥手让他过来,可自己一面又小声地嘀咕,“他怎么也来了?”
通常像小佛庄管事儿子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见贵人的,一旁的绿裳生怕有什么不妥,贴身站在子沅身边,她微张的双臂仿佛母鸡护雏鸡一般,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子沅也不自觉的走神了。
再回过神来,那少年已经“噗噗”向子沅磕了头,他虽略年长些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皮肤黑黑的,丹歌连忙扶他起来,他回头朝丹歌憨厚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一个娇憨可爱一个憨厚老实,倒是极登对了。
丹歌笑着大大方方向子沅介绍,“翁主,这是小佛庄管事的二儿子,叫何笙。”
子沅点点头便要走,想让他们单独说说话。
绿裳紧跟其后还不忘调笑丹歌一句,“他是你的什么人,你没说?”一面说着一面上来搀子沅。
丹歌脸一红,啐道,“你这嘴坏的!”
瞥眼看何笙正憨憨地笑着,一面还挠挠后脑勺。
正当子沅和绿裳转身准备走时,那白发老者突然叫住了子沅说道,“真的是小娘子你!小娘子请留步。”
子沅心中一惊,这声音?这声音分明不是老人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倒像是个青年人,再看他的容貌——原来跟在何笙身后的白发苍苍的人并不是一个老人,他穿着灰袍又不言语,起初谁也没有注意,大家都被他的白发欺骗了,现在一看他容貌还很年轻,一双眼睛清澈有神,年纪也不过三四十岁罢了。
绿裳率先护在了子沅前面,眉宇间的疑问更深,总觉得事态的走向朝着奇怪的方向去了,她警惕地问那人,“你要干什么?”又有些责备地看向何笙,怪他将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带了过来。
因为不知道子沅的真实身份,因为只是平常富贵人家的女孩子,白发人只抬手行了一个平礼,自我介绍道,“小娘子你忘了,我们前阵子才见过的……小娘子细想想,在德云寺的后山。”
子沅陷入了思考,德云寺的后山见过吗?这样的一个人,的确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究竟是谁呢?子沅脑中又乱起来。
何笙忙替他打圆场,“贺先生住糊涂了,平日你住在小佛庄子上又不见外人的,怎么会认识贵人呢。”
白发人不顾他劝,只自顾自地说着向子沅走去。
这种见自家衣着不凡便借机攀谈的人绿裳见过不少,看他少年白头总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连忙让何笙帮忙拦住他,二人在他和子沅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何笙连忙向子沅赔罪,“贵人莫怕,这是住在我们庄子上养病的贺先生,今日听说小人要来鸡金山庄看望丹歌,闲来无事便与小人一同来了。贺先生是极温和的人,他身子不好往日里我们对他也是多有迁就,还望贵人不要见怪,饶恕他冲撞之罪。”
这贺先生平日温温顺顺的一个人,今日怎么如此鲁莽,丹歌亦纳罕,心想着早些结束这会面吧,可千万别让贺先生冲撞了翁主。何笙悄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贺先生脑子不太对劲,丹歌也连忙点点头,想来与这贺先生是早已相识的。
说到脑子不太对可不就是说的自己吗?子沅苦笑不已,她怎么能怪罪别人呢?自己不也是脑筋不对,神神叨叨的有问题吗?原来和他竟是同病相怜,子沅淡淡向他道,“有何事?”
那位贺先生道,“想来是与小娘子有缘,斗转星移,珘竟又遇到了小娘子。”
这话说得无礼,仿佛与他缘分多深似的,子沅淡淡一笑不欲回答。
绿裳礼貌且生疏,只脆生生道,“贺先生,你有什么事?就别绕弯子了。”
也难得见到丹歌忧心忡忡的神色,她有些担忧地看着何笙,总觉得于礼不合,可贺先生原本也不知道卫翁主的身份,想来他这样热络也是无心的。
贺先生轻笑一声却答非所问,“我并不知道会在此处遇到小娘子,心中欢喜,实在是唐突了。”
子沅有些尴尬,他这样直言不讳对她的在意,二人根本从无交集,怎么会一遇见她就满心欢喜?子沅心中惴惴不安,只能胡乱回答,“先生有礼,若是无事我便要回家了。”
说起来,绿裳觉得这位贺先生的气质与子沅十分相似,他们都是那种冷峻淡然之人,并不是不喜欢与他亲近,只因是不熟悉的人总怕会出事。他立在那里,温文尔雅,从小佛庄过来都是山路,虽然穿着灰色的袍子,可他身上却纤尘不染,与他说话时总有种不急不躁的淡然在彼此间游动,任何事情于他而言都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