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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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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看着她,霍允几次想要开口都在身后的鱼苗提醒收口,晋阳再三叮嘱过,相送是许的可就是不准与子沅说话,他想解释前几日在悦仙别苑的事,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于子沅,他自问是问心无愧的,是子沅拒人于千里之外。
现在姑母开始对婚事有了犹豫,连父皇的也无法强拗于她,霍允心烦气躁,虽然事情进展顺利,能顺利将张灵然推给皇叔,这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偏偏张灵然还后知后觉一般,整天像个不醒事的小孩子。
他不喜欢张灵然,终究就注定了对这份感情无福消受了。
尘土扬起,长公主府的车驾也逐渐远去,张灵然躬身一福对霍允道:“殿下回程吧。”
他不敢回应她,尤其是看到她眼睛亮晶晶望向自己时,霍允真不知该怎么对她说些什么,心中终于对她有一丝愧对,看她手中捧着汗巾便接过来对她说道,“以后这种事你不要做了。”随意擦了擦手便扔给一旁的鱼苗,一面狠狠剜了鱼苗一眼。鱼苗深埋着头不敢应声儿,心中委屈是张小娘子硬从小人手中接过去的,小人能拒绝吗?
他不敢看张灵然的眼睛,他怕被看穿是他设计让她去悦仙别苑,又哄骗她出现在皇叔的视线范围内,皇叔一向爱和他抢东西,只要他想要的皇叔一定会先据为己有,所以只要他极力表现出对张灵然的在意,那么皇叔是一定不会让张灵然嫁给他的。
他私心盘算了许久,若是旁人问起他便说是张灵然冲撞了皇叔,一番言语交往,皇叔觉得她甚是灵动可爱,如此便定下了张灵然。现在整个建安都知道张灵然要嫁入霍家,待到皇叔回京之日张灵然便是板上钉钉的颛王妃,如此既解决了张灵然的问题,又替皇叔解决了王妃人选的问题,倒也不失为一举两得。
只是颛王这样横插一杠令邢国公张俭顿时没了主意,让国公夫人连夜进宫求告皇后,却被皇后告知对此事无能为力,皇后头风发作甚至连多说一句的力气也没有。邢国公夫人求告无门最后还被皇后申斥,“但凡议亲的小娘子都唯恐那边避之不及,唯独你家女儿不懂事偏要往前去凑!到底是你张家门风不谨才惹出的祸事!”
话已至此,张俭便知皇后是不打算帮邢国公府一把了,在他们看来早已默认了张灵然将来会是霍允的人,已经在两位储君人选中做出了选择。颛王是什么人大家心知肚明,野心勃勃觊觎皇位,早已是陛下的心腹之患,这无异于本就已经选好了站队,临到了了突然让你站到对家去,这可如何是好。明知邢国公夫人和皇后是嫡嫡亲的姊妹,邢国公是绝不可能与他为伍的,可颛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来邢国公阖府上下寝食难安,想写一封呈情退了这门亲事呢陛下那头又没有明示,颛王也不在建安城里,就这样一直拖着整日惶惶,生怕赐婚的旨意下来再无转圜。
论姿容张灵然顶多算是秀丽,不过是中人之姿,论才情她又胸无点墨,脾气秉性又自幼骄纵着长大的,她哪里配得上颛王妃这头衔?可千万别王妃没做几日,却因为颛王谋反丢了小命。众人看张灵然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怜悯,唯有张灵然总是一副恍然不觉的样子,依然是我行我素。
“翁主看呀,前面就是金鸡山了。”
绿裳撩开车帘让子沅看,远远望去鸡金山上草木茂盛,一片葱葱茏茏,高矮不一的茶树就栽在小山包上,一梯梯的茶树环绕着。
耿娘子心中欢喜,毕竟她原本只是临时借调去别苑帮忙,一下子荣升到了翁主身边,还以为差点还以为回不了鸡金山了呢,她的丈夫和女儿还在农庄等她回家,心里满满堵着激动。
复眼望去还是那片苍翠的茶园,一眼竟望不到边,蔚蓝的天空几许白云,微风轻抚,茶香清冽,三五采茶女在茶叶丛中忙碌采茶的画面,宛如一幅清新美丽的风景画。
鸡金山下便是农庄,住的屋舍排成几排,白墙灰瓦与翠色掩映,房前一湾池水碧绿,池边还有一只红锦鸡突然在草丛中飞起,身上的羽毛阳光下闪着光。
周围一带都是皇庄,鸡金山管事的早知长公主要来便也早早的将庄子整理了出来,虽比不得长公主府和别苑的气派,却别是一番农家和谐春色。
农庄里的人没见过什么贵人,深深低着头匍匐在地上。管事姓齐,是从前齐国公的家奴,仙逝的齐贵妃将庄子留给晋阳,晋阳也没再换人管理。晋阳是个甩手的掌柜,这里与其说是长公主府的产业,倒不如说晋阳是只知有此产业而不知其价值几何,年年都有底下的珊瑚等人打理着钱银的收支,至于庄子上有多少人,地处何处,盛产什么她是一概不知的。
也从未亲自来看过这庄子,但今日一见晋阳倒也满意,她几不可微的点点头,确是一处难得的清静之地,看来耿娘子所言不虚。
子沅没空看他们,她觉得自己的记忆越发的不清醒了,戴着帷帽脑中却开着小差,只是一低头看见碧绿的池水中有几尾锦鲤,自在的摇曳着尾巴,她觉得欣喜。又看绿裳穿着碧绿的衣裳思绪便又飘远了——绿裳站在阳光缝隙里,一阵微风吹来,裙裾摇曳,突然觉得她和这匹茶山很应景。
被绿裳一撞胳膊又回过神来,因为长公主带来的全是女眷,便是由齐管事的娘子上前来回话,晋阳对他们的安排倒是很受用。子沅听她们絮絮叨叨说话却又不感兴趣,像个调皮的小孩子四下张望,绿裳见状知她已经不耐烦了,便扶起她的手臂领着她往里间那一排房子走去。
这边耿娘子领着一个少女过来与她见礼,“这便是丹歌了。”
绿裳笑着将人领上前来,子沅一见那少女又懵了,脑中糊糊涂涂,只是茫茫觉得这少女眼熟。
绿裳笑着拉过少女的手向她介绍,“翁主,这便是耿娘子的女儿,她叫丹歌。瞧瞧这浓眉大眼的模样可不就是耿娘子嫡嫡亲的女儿吗?”
丹歌大大方方向子沅见礼,她略比子沅大些,自幼随家人生活在一起,性子也开朗。为了方便劳作她穿着一声蓝花布的衣裤,又黑又亮的头发全部都梳成一个粗辫子,看上去人很利索。
咧嘴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皮肤也是那种劳作晒出的小麦色,她一笑子沅便看出了她的模样随耿娘子,五官十分普通,一双眼睛却生得明亮动人。他们都是长公主府名下的仆佣,家里人原以为耿娘子一去不回是犯了什么错冲撞了贵人,又万般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前几日家里庄子上下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却不知原来是因为耿娘子在子沅生病时献计有功,在长公主嫡女身边做了管事娘子,庆幸之余仍是感念长公主府。
丹歌自幼便在鸡金山长大,从没见过比山庄管事权利更大的人了,突如其来的来了长公主和翁主天潢贵胄一般的人物自然是胆怯的,她初初见了子沅也是怯怯的,后来见子沅性子淡漠,也不爱言语,想起耿娘子说过翁主是来庄子上养病的,很是惋惜,这样千金玉贵的人儿怎么能生了那样的病,私下便把她当妹妹格外看顾些。
她原是许配了小佛庄管事的儿子,是不久便要出嫁的人,庄子里平日并没有派什么活计给她,丹歌乐得清闲便在家里拾掇拾掇嫁妆,管嬷嬷过来问了几句话便让她来子沅跟前陪伴。
子沅自生病开始便说不出话来,晋阳捡了活泼的绿裳陪着她,端持稳重的绯衣便留在了长公主府学理事,如今又有了丹歌常说一些农庄上的趣事,偶尔子沅脸上能见个笑容。
鸡金山不高却遍种各式茶树,高高矮矮错落有致,晋阳每日都与子沅散步,离开了京城的权贵的那些禁忌和规矩,她不过是个带女儿养病的贵妇人,也并没有往日的锋芒,对子沅格外有耐心。
茶园中时时弥漫着炒茶的清冽香味,丹歌领着她们在茶山上里闲逛,如数家珍的介绍鸡金山的一草一木,她像耿娘子脑筋活络,也懂得察言观色,一行人有说有笑,并不在意子沅应不应答。
晨起的雾气中犹自带着水珠清冷,路旁的果树有一些酸果子挂在枝头无人采摘,子沅落在最后,丹歌便摘了野果子便悄悄塞给她。管嬷嬷看到过几次都制止她,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许让翁主吃,可一面说着便看见子沅置若罔闻,片刻便咬开了野果,只顿了一顿便连忙吐出来,过了半晌才皱着眉头对丹歌说了两个字,“好酸。”
子沅生气丹歌糊弄她,皱着眉像个懵懂的孩童。
丹歌被她一瞪,连忙又哄她,“瞧那边的樱桃树,现在才将将谢了花,将来结的樱桃一定把最甜的给你好不好。”
子沅歪着脑袋想着也划算,于是便点点头。
绿裳推了丹歌一把,啐道,“翁主别听她的,她不日便要出阁子了哪里能给翁主摘樱桃呢?”
丹歌红着脸辩解道:“要的!”一面摇着子沅的手臂说,“翁主你信我。”
子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记忆中有什么东西在消散,迷雾一般的抓也不不住,只看着丹歌半晌才说,“樱桃?”
这边三人闹得欢,晋阳见了却很欢喜,难得子沅情况有所改善,面上除了茫然以外终于有了其他的表情,现在竟肯说两个字她视若珍宝,她总是想,定是从前中规中矩太沉闷了,子沅才会生病。这样一想丹歌的顽皮晋阳便不计较了,不忍心苛责她们。
管嬷嬷心里护着她们,面上却作势要打丹歌,丹歌嬉皮笑脸求饶说再不敢了,气得管嬷嬷直埋怨,小婢子不懂事,翁主也越发顽皮了。
晋阳看她,哪里是顽皮?她整日过得浑浑噩噩,怕她花朝会上出错便没有由她扮花神,晋阳想着原本子沅也不喜欢出风头的孩子,这样反倒遂了她意。
建安城内都在传言定国公张家的小娘子是未来的颛王妃人选,今年花朝会的花神自然也是由风头最盛的张灵然扮演。一想到这事晋阳便隐隐有些气闷,张灵然那小丫头德不配位,居然由她携领一众贵女参拜花神,大出风头,这原本就是该子沅的位置,若不是子沅生病了哪里有张小娘子什么事?
在府里时,宫里便多次来人请她进宫,她都一一婉拒了,料想是因为春日宴上张灵然被颛王选定的事情,颛王年岁也不小了好不容易定下了亲事,想必陛下是想趁热打铁把婚事办了。
子沅如今还病着,颛王又因公差去了鄄州,她来不及向皇帝解释什么,最近她的生活简直是一团乱麻,卫氏那边几次三番来打听子沅的病情和婚事,她都避而不谈,子沅和他们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各自安好便也罢了。
唉。她叹了一口气。
兴许哥哥知道了她有想退亲的想法,可她也是没有法子,自打子沅知道不再与紫华宫结亲开始惊厥便没再犯过,也偶尔说几个简单的字,渐渐晋阳心中越发宽慰,女儿身子康健是最重要,旁的什么都不要紧。
她第一次觉得虽然霍家族亲有那么多,可能信任却那么少,现在那些亲戚中不学无术的多,顶着霍姓打秋风的也多。
可恨众人皆看不上哥哥是嗣子继承皇位,原本先帝霍氏那一支与他们兄妹就不亲近,隔着肚皮的亲戚不过是场面的来往;兄妹二人的霍氏本家曾经又对兄妹二人的苛待,这一切恐怕哥哥永远也忘不了,留着那些族人一条命尚且算是宽容,怎么可能还厚待他们?
这样一来便便宜了霍凤语,如今正两边拉拢,再加上如今与定国公有了姻亲,这样一来简直如虎添翼,不过好在定国公府门楣高却早已落寞许多,这个妻家于霍凤语来说实在添不了什么助力。
哥哥就是忧心于此才会频频召她入宫,一方面商议儿女婚事一方面要她协助笼络着族亲们,陛下面前她不敢拒绝,可她却不敢在子沅面前提一句婚事,又要处处应付哥哥,实在没法子了才搬到此处来只想清静清静。
晨起山上云遮雾涌,雾气中弥漫着小水珠,空气湿冷,绿裳端茶水进屋时看见子沅只穿着薄薄的寝衣坐在镜前发愣,不由得唬了一跳,只见子沅她神情漠然,呆呆地望着镜中人,丝帛的寝衣披肩松松的垮到肩头也不在意,如墨一般的长发拖沓在膝上。
绿裳连忙放下茶壶去拉子沅,摸到她手指冰凉连忙道,“翁主今日怎的起这么早?我还道天凉翁主好睡哩,瞧这手凉的,快到榻上去吧。”
子沅身子没有动,心情纠着不愿随着她走,思绪被打扰的她有些不愉快地看着绿裳。
她今天有些不同,也不嗜睡,往日叫起都是三请四催,今日却自己醒了。绿裳看她眼神不对,于是连忙松开手,又取来厚外衣给她披在肩上,心中惴惴不安丝毫不敢大意了,“还是当心些吧,莫再凉了身子。”
她没有看绿裳,其实天未亮时她便已经醒了了,坐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连日的昏聩不安终于散去一点,脑中有了一丝丝的清明,如今有了一点自我的意识,她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都说她是病了,可她到底哪里病了?回过头继续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另一个她演绎的是别的故事,镜中的少女也安静地回望着她,少女五官精巧,尚自带着少女的稚气,眼中同样是懵懂一片。
就是是病了出现的幻觉还是,刚刚的一切都是只做梦呢?
怎么会整日整日都如同在梦境中一般,她梦见自己走在树木参天的森林中,树木的枝梢舒展开将天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纵横交错的树根令她寸步难行,到处是藤蔓和地衣,她一步也走不动,有很大的浓烟弥漫过来,那烟真实得直呛得她眼泪直流,喉口也像有刀子在割,她耳边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喊她的名字:“子沅。”
那一瞬间就好像是混沌的迷雾中拨开了一条路,一株巨大的树突现眼前,粗壮的奇形怪状的树枝像龙一样在树上盘绕着,微风过去,枝叶发出簌簌的响声,恰如龙的叹息声。
她想起他的名字,“帝江。”
是帝江,可是帝江是谁?她一面走在路上寻找,狭窄的山路,乱石林立阴森可怖,可到底她在找什么?她心里慌乱得很,一面喊着“帝江”一面努力回想掉了什么东西,她脑子里空空荡荡,好像她把一些重要的时日漏掉了。
晨曦的光耀透过窗棂照出室中清冷,她捶捶脑袋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能忘?到底是什么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