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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   细密如银毫的雨丝轻纱一般笼罩天地,积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涟漪,毫不挽留的荡漾着散去。
      廊下点了数盏灯,在春雨中跳跃纷纷,阴明不定,晋阳负手站在颐波院的回廊上,长裙裙裾拖沓,烛光跳动在她的明艳的面庞。
      韩医正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立的她的女使,有些犹豫翁主的病情该不该让其他人听见,毕竟他即将要说这消息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又拱手拜了一拜,“殿下恕罪。”
      事到如今,眼见着子沅那个样子,又见他如此郑重,心不由地沉下去一分,“你且说吧,我都受得住。”
      韩医正这才开口,“依下官来看,现下除去翁主自觉身体多处疼痛以外,下官其实并未发现明显的病灶。翁主脉弦滑,精神恍惚,悲忧喜笑无常,嗳气呕恶,大抵是情志不舒,阻歇血脉,痰淤阻窍所致。此症说不常见也常见,翁主的疼痛就是寻常人家说的癔症……想来必是时日已久,否则此番发作绝不会如此凶险。”
      “她疼得那么厉害,我曾以为是绞肠痧一类,怎么会是癔症?那是什么病?”晋阳焦急不已,癔症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韩医正的说法竟与下午耿娘子判断的一样,子沅真的是急怒攻心一口气不上来就昏厥过去了。
      韩医正道,“如果真如下官判断相同,那就很麻烦了……癔症治起来很难,最重要是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再有不顺意之事,病人不喜之事旁人也尽量不要提起……还有由于翁主精神常常恍惚,就像方才那样不认人也会是常有的,所以她的身边一定不能离人,最怕她一人独处时做出伤己之事。幸而此时翁主没有别的症状,又延医及时暂且以安神养心,益气活血通络为主,汤药上下官给翁主使用补阳还五汤或是四七汤。”
      “最要紧是让小翁主心情愉快,旁的事情暂且都不要提。”他顿了一顿,冷汗凛凛,“可眼下翁主又发起热来,下官也没有别的法子,好好歹歹只能先试一试了,下官无能只能开点药让翁主先用着将热退下去,随后下官回尚药局再与同僚们斟酌斟酌。”
      他说这话是极没有底的,怕长公主迁怒,毕竟这位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子,从来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受宠得紧。
      晋阳掖了掖眼泪,韩医正还没开口她便已经猜到了一些。
      这病从蜀中江家一事之后便有了苗头,江家那个老虔婆堵上门来要子沅给江家那个短命鬼守望门寡,她便变得不爱说话了。青雪代她嫁入江家她更是心怀愧疚,这些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不知道?自蜀中回来时就常常有独自发怔的时候,周围人都看得出她对青雪的事情心中一直郁结难抒,她不提旁人也不敢在她面前提青雪,她面上极力做出明朗的样子,可谁能料到她这口郁气一直到现在才突然发作出来。
      郁郁寡欢这么久,终究是熬成了大病。
      她眼中充斥着不安的焦虑,有盈盈的两汉清水浮着,外人面前她是无上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可此刻的黑夜中她只是一位母亲,一位为孩子生病而焦虑的母亲,她垂下头,嘴唇干燥破裂渗出星星点点的血点。
      韩医正也宽慰她,“长公主不必过分担心,翁主年岁尚小,素日身子又是康健,只要时时开导,总能度过这一关的。”剩下的话他着实不敢说,这病到底能不能完全治好,他心中根本没有把握。
      夜来的风雨渐大,立在廊下偶尔吹打进来,晋阳一阵阵发寒,身子仿佛摇摇欲坠一般,不远处的珊瑚连忙上前来扶住她,几番劝她休息,她却不肯走。
      韩医正也是苦口婆心,“公主也要先保障自身康健,才能照顾小翁主康复啊。”
      晋阳勉强点点头,擦了眼泪说了感谢的话,才又匆匆进殿去了。

      春雨像绢丝一般,又轻又细,听得见淅淅的响声,也整个建安城被雨浇的淋漓,笼罩在在烟雨蒙蒙的帝都,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像是有了某种默契,各家各户也早早拉下门帘子吹熄了灯火静静享受此刻的万籁俱静。
      唯有长公主府灯火通明,上上下下的奴仆们大气不敢出,小主人自下午被好多人瞧见抬着回府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太医和建安的名医进进出出好几个,可仍是眉头不展的样子。
      众人又好奇可却不敢探寻,生病的是长公主府的嫡女,况且这病说起来查不出缘由,何时康复也说不清楚,有好事者在颐波院外打听被口齿伶俐的珊瑚一顿怒骂,管嬷嬷做主打了二十大棍丢去柴房关着,便再没有人出头了。
      而颐波院中帘影浮动,里里外外的人将屋子站了个满满当当,绿裳端着药丸跪坐在床前,见长公主进屋来连忙回禀说,“翁主不肯喝药。”
      刚刚和管嬷嬷商量着派人去德云寺请一道宗妙禅师的法器回来镇着,请法器的人前脚刚刚出门,她也稍作休整于是稳稳神快步走过去。子沅正睁着眼睛望着帷幔的某处,有风吹动殿中的帷幔起起伏伏,说不出的诡异,晋阳心中发闷,一挥手让人赶紧将帷幔挂起来。
      子沅浑身滚烫,心中说不出的不耐烦,眼睛说是在看着某处实则双眼毫无焦距,只是一动不动地茫然望着某处,见晋阳进来也无什反应。
      “让我来吧。”晋阳一面说着一面接过了绿裳手中的药碗,绿裳连忙上前扶起子沅,掖了泪水强颜欢笑,“好孩子该喝药了。”
      子沅听见有人说话,皱着眉莫名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并不认识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茫然地打量着屋子里的各人,最后收回了视线,却比喜欢绿裳的搀着她,想要推开绿裳扶住她的手。
      晋阳顿时声线哽咽,“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管嬷嬷是自幼看着子沅长大的,自然也是心疼不已,对着晋阳又是劝又是安抚,“再好好劝劝,方才韩医正不是说了吗,得捡她爱听的话儿说。”
      她爱听的话……
      她自然是希望能得到卫显扬这个父亲一分的疼爱,婚姻这件事能自己做主,晋阳到底是后悔,早知道该告诉子沅她的身世,这样她便不会对卫氏那边还有什么念想,也不会总是期盼着卫显扬能回过头来和她们一家团聚。
      不不,不能说,晋阳连忙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答应过哥哥这件事情到死也不能说,带到棺材里去也不能说,此生的荣华富贵体面尊崇都是因为守口如瓶,如果说了那么哥哥该怎么办,子沅又该怎么看她这个母亲。
      夜里的风有些凉,何况此时还下着雨,管嬷嬷知道有些话是哄翁主的做不得数,于是遣散屋子里的其他人,只说让她们下去做些夜宵。
      晋阳手中的药碗险些拿捏不住,又劝子沅道,“阿箐,你不愿与霍允结亲,母亲如今同意了,你喝了这碗药母亲就进宫去退了婚事。”
      子沅回过头来,眼睛微弱地闪了一道光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张了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管嬷嬷看见子沅眼中微弱的光,小声道,“有反应,公主再说说看。”
      这个结果真的不是她想要的,违背了和哥哥的约定,可现下有什么法子?为了子沅的病好,也唯有这一计了。
      她哽咽着,“你瞧你一生病大家多为你着急,今晨咱们还有说有笑的办春日集会呢,众官家小姐就数我家子沅是最美,怎么你突然就病倒了。”说着说着她自己先哭了起来。
      管嬷嬷纠着眉头也连声劝道,“翁主从小就是懂事的孩子,从不让长公主操心的,怎么如今渐渐长大了还反倒要让我这个老婆子操心呢?”
      子沅身上烧得很,口中也发干,掀了掀眼皮无力极了,却也远远闻见晋阳手中的药味,喉中就像火烧似的,半晌才说出一个字,“苦……”
      晋阳听得分明,听见她说了个苦字,这是她回府后说了第一个字,虽然简短却足以令晋阳鼓舞,也不知她气恼不肯说话,还是生病伤己咽喉她不能说话,总之她肯说就好了。
      晋阳含着泪笑着,“不苦不苦,母亲给你备了蜜饯。”
      说着管嬷嬷笑容可掬地捧着一盒蜜饯果子到了她的面前,“瞧,咱们小翁主最喜欢的蜜饯果子都在这里了。”果然呢,匣子里满满当当装满了子沅从前最爱的蜜饯果脯,糖杨梅、糖樱桃、金丝蜜枣、金桔饼等。
      子沅看了一眼摇摇头,她自己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不爱吃了,再甜再酸的蜜饯果子也抵不住心里翻涌上来的苦,于是她便不再爱吃了。
      也是一天时间,她接受了这世上最大的欢喜,同时也失去了,她经历了这世上最残忍的别离,她能力微弱不能周全自己的大局,而他也不能体谅她的苦衷。
      念及此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下来,原本就够苦了,难道还要再喝苦药吗?
      她神情有些恍惚,心里汹涌着巨大的疼痛。那个秘密险些守不住了,她侧过脸去不让自己的秘密从眼中流出来。
      见她不喝晋阳便撂下药碗,伸手替她擦眼泪,埋在子沅肩膀的她轻轻颤抖哽咽不已,“好孩儿,莫要再吓母亲了。”
      心里难受却说不出话,明知不该迁怒,可又在怨谁呢?
      绿裳虽服侍她的时日不长却也有些情谊,平日见她总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一直以来她都是建安城中气度最好的女公子,如此这般狼狈恐怕真的没人见过。绿裳眼中隐隐有些泪意,柔声劝到,“翁主喝了药好生歇息,莫再让公主担心了。”
      子沅却只是摇头不肯喝药,身上的痛如油锅里烹,却远远比不得胸腔中空荡荡的失落感,她如同游走在无边的沼泽,深一脚浅一脚试探着这世间最苦痛的感情,从没有什么能比得到上得到再失去更加痛苦。
      那痛撕扯着她快要分成两半,苦恋不会有结果,可还是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她拼命想湮灭那点希望的火种,却一次次被他带来的光芒照耀,贪婪又折磨。
      周身仿佛有个巨大的气泡将她和别人间隔开来,所有的声音都能传进她的这个空间来,模模糊糊又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纱,耳中塞住了棉球一般听不真切,子沅使劲想要捞开那隔膜却无能为力。
      耳边隐隐还有母亲和管嬷嬷的呼喊,她却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无法回应她们就又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觉得自己清醒的时辰很少,总是浑浑噩噩,殿中守着绯衣她们,披着外衣守在店殿外。她能听见她们说话,也听得懂她们说什么,可就是没有力气去回应。母亲亦是满面忧愁,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问她许多她说不出话,也不想回答。
      前殿偶尔有诵经的声音传来,还有木鱼敲击的声音,梵音入耳与雨声相和显得静谧无比。
      听见紫檀叽叽喳喳说是德云寺的禅师在前殿诵经为她祈福,她怅然地看看外面的天,可天也一直黑着,她并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连偶尔透进来的风都有了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她大约是真的病了,她想,到底过了几日她也不甚清楚,太医来了又走,有熟面孔也有不认识的生面孔,有卫氏的长辈,也有紫华宫的内侍官,来来往往那么多人。
      她想说她是真的病了,可不知道怎么才能好起来。影影绰绰看见有紫华宫的宫人站在殿门口往里张望,她不愿理会便偏过头去又睡了,睡着了多好,偶尔梦里还有他的身影,可醒着多落寞,连他的名字也不能提。
      可是那么许多人来长公主府也没有一丁点儿他的消息传来,她逐渐平静下来,或许不该见他,反反复复问自己此刻若是见了他又该与他说什么呢?
      她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话来。
      探望的人太多,晋阳见她总是懒懒地也不愿意见人,便萌生出让她换个地方静养的想法,管嬷嬷也颇为赞成,于是便商量着将子沅带去何处安养为好。
      自她生病起便有位叫耿娘子的在颐波院中伺候,耿娘子原本是鸡金山农庄上的一名农妇,原本是因为春日宴悦仙来别院繁忙耿娘子才过来帮忙的,可却因为子沅病时献计有功,管嬷嬷见她为人老实便留在了长公主府中。鸡金山是晋阳名下的产业,离建安城半天的路程,属于小山丘地带,山不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只是年年出好茶,此时节也正是采茶忙的时候,晋阳便决定带子沅去鸡金山上的庄子静养。
      子沅原本没见过耿娘子,耿娘子五官并不出众,两条特别浓的眉毛尤其引人注意,不知为何耿娘子说话时中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她总是笑容可掬很亲切的样子慢慢地便也熟悉了。
      听她唠着家常总觉得亲切,没有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劝解,耿娘子自说她的,子沅或是看话本子或是看香谱,渐渐习惯了耿娘子在身边。她常在子沅跟前絮絮叨叨,子沅不能说话也不想说,只常常听她说一些她在鸡金山上的事。
      原来她在鸡金山的庄子里是有家人的,家中有个女儿与子沅年纪相仿,她的女儿长得像他家那口子,没有翁主这样好的相貌,将来也不会有翁主那样泼天的尊崇,去年配了小佛庄上管事家的儿子,不久便要嫁到小佛庄去上去。小佛庄也是长公主府名下的产业,与鸡金山相邻,她是才到长公主府上干活计的婆子,也不像旁人一般总劝子沅看开一些开朗一些,她只像看自家女儿一样看着子沅,手里一面忙着自己的活计一面偏头看子沅的时候常常感慨,翁主这样好的相貌可惜得了说不出口的病,幸而是生在贵人家里,若是她们这样的出身能有一口饭吃便很不错了,谁还管她的死活。
      她不敢胡说只敢在心里悄悄嘀咕,长公主府的贵女岂是农夫家的女儿能比的?
      说要去鸡金山小住,耿娘子也很欢喜,虽然在长公主府也受人尊重,月钱也更高些,可毕竟鸡金山庄子上有她的家人,便对子沅说此时鸡金山茶山上空气清新,一早起来闻到的空气里都是满满的茶香。
      天也不算太热,晋阳向紫华宫回禀后便带着子沅轻装上路了。
      出城的时候霍允和张灵然也来了,远远地缀在车队后面一直送到建安城外,她与霍允从悦仙来一别后本就无甚话题了,她不知道她养病期间霍允几次上门看她,只不过有时她睡着,偶尔她醒着晋阳便将他挡回去了。
      张灵然近来也是总是哭哭啼啼,今日也是恹恹的模样。晋阳不耐见她这样,子沅养病起见她曾想要探望都被晋阳回绝了,子沅的情况不算稳定自然不敢让她听见一些事情令她情绪起伏过大,可又不好次次回绝她,毕竟子沅不知情晋阳是知情的,整个建安都在传邢国公家的小娘子即将嫁入霍家。
      说的只是霍家,谁不知道是颛王的意思,颛王要娶张灵然,不过是顾及小娘子的脸面没有指名道姓罢了。看她的样子猜想大抵是知晓了自己的婚事,偏偏这个人她拒绝不得,以至于懊恼,对着子沅欲言又止。
      子沅远远站在那里看到她和霍允金童玉女分明那么般配,却即将要分道扬镳各自天涯。隐隐觉得事情的发展不该是这样,却无可奈何,这场病这样凶险能令母亲不再执着与霍允的婚事已是万幸,怎么还有闲暇顾及他人,只得轻轻叹息一声,自己尚且顾不上呢,怎么帮得了张灵然,各自安好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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