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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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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得可笑,或许他早就看出来晋阳不会动摇,所以才让自己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乖乖等着嫁给霍允吗?她真的做不到。
晋阳敛去心下的悲怀,想着婚事大约已成了七八分,没必要在这个关口和她闹翻,不与她计较又安慰道,“是人总会患得患失,许是母亲逼你逼得紧了些。别去管别人婚姻是如何,你和允儿年岁尚小,日久见人心。你总会知道母亲不会害你。”
子沅站起身来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晃晃有些不稳,只是那样愣愣地望着晋阳,仿佛从不认识她,“母亲总说爱我,爱我却总是让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
晋阳张了张口,总觉得她的眼神不对劲,悲戚戚却说不出什么话。
她不想再说什么了,转身往门外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她胸口便难受得紧,躬下身去一阵干呕。
子沅觉得这一天太累了,悦仙来忙里忙外的操持着,情绪又大起大落,与晋阳强辩一番又毫无结果,此刻她胸中翻江倒海般难受,一阵翻涌直冲上来,呕了片刻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身上一阵阵发冷,觉得天旋地转,双脚无力身子直往下坠,可她仍然死命抓住门框,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晋阳见她如此也吓了一跳,她面色青白骇人绝不是装出来的,晋阳慌忙上前搂住女儿的身子,失声尖叫起来,“来人!快来人!”
长公主府的随侍率先冲了进来,一个婆子拍着膝盖“哎哟”了一声连忙上前搂住了下坠的子沅,三两个婆子从长公主手中接过子沅,一面喊着快叫大夫来。
冯延方随后进门见此情景不知如何是好,一时竟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长公主府的娇女即便是倒在地上他也不敢上前伸一个手指头啊,可干站着不帮忙好像又说不过去,心中怦怦直跳,活该今日自己倒霉竟接连撞破几位上位者的隐秘。
驿馆掌事躬着身子跟在冯延方后面见势不好,心中暗骂了句倒霉,这几尊大佛他可谁也得罪不起,偏偏长公主之女还在这里出了事,可怎么是好,心像被放在炭火上烧灼。
他是这里的主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拱手表示驿馆中并无大夫,最近的大夫也要进建安城里去找。那态度谦卑得几乎要将脸埋进地里。
晋阳骂了一句废物,心中担心子沅的情形也不与他多计较。急急忙忙让婆子们将子沅扶上马车去,她无暇顾及冯延方等人,也顾不得驿馆内外来往的目光,只焦急地往建安城里赶去。
冯延方带这个羽林卫连忙上马缀在马车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里去了。
马车走起来有些颠簸,此番出行她将珊瑚绿裳等贴身侍婢都留在了悦仙来,对外只说子沅突然身子不适需要回长公主府休息。悦仙来宴请了那么多世家女公子,总还是要人收拾那个匆匆结尾的宴席,晋阳口中喃喃自语,真是一语成谶,随口胡扯的理由竟真的应验在子沅身上。她看着子沅无力地躺在马车的软垫上任由婢子婆子摆布,耳边听着她们的谈话,又是递水又是擦脸,没有大夫一婆子只得用着乡下的土房子给子沅揉着手心,子沅很想说话,却又吐不出一个字来。
晋阳心里七上八下看她的样子似是十分难受,连忙俯下身来对她安慰说,“咱们立刻回建安城里去找大夫。”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喉咙发出一个咳嗽似的声音。
子沅只是摇头也无力说什么,又微闭着眼睛,静静地静养,面庞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今晨还是花一样娇艳的女儿不过晌午便是这样的脸色,晋阳不由地悲从中来,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不该和她计较这么许多,见了她二话不说就带她回家,家中有大夫有吃食,还省了这许多的麻烦。
天可怜见。晋阳眼中一热道,“你只管好好躺着,母亲叫他们再快一些。”她心中烦闷,转头对马车夫语气也凶悍,“再快些!”
一旁的婆子忙道,“再快些马车颠起来恐怕翁主受不了。”
晋阳低头看子沅果然皱着眉头,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流入了发髻,像是极难受似的。她一慌张又连忙叫马车夫慢些走,生怕马车再颠起来子沅更难受。
快也不行慢也不行,她正纠着一颗心不得安宁,眼角的泪水不自觉就流了出来。只能握住子沅冰凉的手,哽咽唤了声她的小名,“阿箐。”
有一个时刻她甚至觉得她就要快要失去女儿了,不,她不能失去子沅。她有些慌乱,死死拽住了女儿的手,只要拽得够紧她就不会离开自己。
想是被抓疼了,又堵着一口气,子沅皱了皱眉想挣脱出来,她一挣一拽脸色就越发不好了,撇开脸去对着车壁无人处又是一整干呕,随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偏过头眼泪流了出来。
晋阳又惊叫着哭了起来,慌乱中又连声安慰了几句。
一旁有个浓眉毛的婆子本来使劲给子沅搓着手心,此刻犹犹豫豫,最后她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对晋阳说,“长公主,婢子有话不知当不当说。”
晋阳如今一时六神无主,注意力全在子沅身上,一挥手便让她说,“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话快说。”
浓眉婆子目光躲闪,显然是怕说错了晋阳怪罪,可小翁主又已经病成这样,总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感觉,她斟酌了半天还是决定试一试。
“婢子说错了长公主莫怪。从前婢子在乡下的庄子里干农活,有人家两口子吵架,其中一个气不顺就昏厥过去,看着和小殿下的情形很像。婢子也不懂医,但见翁主这模样,也像是堵着口气不顺,翁主这口气若是顺不下去恐怕,恐怕……”后面的话她不敢说。
“那该怎么办?”子沅自幼身子康健如今这样子从没有过,晋阳伸手抚了子沅的额头,替她揉开拧在一处的眉头,偏过头问那婆子。
那婆子犹犹豫豫,话说到这份上了不说已经是不可以的了,“依着小殿下的情形,果真就像是魔怔了,此刻必是有不顺心之事,公主此时便可掂量着应允一二,先顺了她这口气再说。”
晋阳眉目肃然,转过头去看那婆子,语气中隐有严厉,“这叫什么法子?”她此时再回头看那婆子,不过四十左右,身材壮实,五官不过是寻常的样子,大抵是常年劳作她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小麦色的皮肤,眉毛极黑又很粗。原本应该是长公主府底下庄子里的农妇,因为今天悦仙来人手不够才临时抽调过来帮忙的,管嬷嬷挑的人晋阳还是放心的,她便不再审视地去看这婆子。
婆子被她一看连忙低些头去连声说,“权宜之计!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今之计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先顺了翁主这口气再说。”
趁晋阳一愣神的功夫子沅就挣脱了她的手,晋阳手中一抓却什么也没有,再看子沅,她虽睁着眼在看,可吐纳却时断时续。是啊,为今之计车上没有大夫,只得先试试这婆子的办法。
晋阳被她的模样吓得不行,一叠声喊起来,语调凄凉,“孩子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两个婆子又是掐人中又是搓手心,马车上登时又忙成一团,浓眉婆子一面稳住子沅的头,一面叹了口气央求道,“殿下只管试一试,为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晋阳一面摇头一面凄厉地哭,“阿箐,我的阿箐……”闹了这么久她自然知道子沅所求是什么,无非是想自己做主婚事,她一咬牙狠了狠心,哪怕是骗也好,只想让她快些恢复过来。
她一把抓住子沅乱抓的手,神色不宁地向子沅承诺,“母亲答应你。霍允的婚事母亲不逼你了,你快好起来,别吓我了,等你好起来母亲什么都答应你。”说完便泣不成声,子沅张了口想说什么,她俯身去眼泪滚烫落在子沅手上,可子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看见嘴唇张合,最后子沅自己也放弃了只一个劲的摇头,仿佛全然未听见她的话。
这话里真实成分有多少,将来能不能作数晋阳自己都拿不准,可一旁的婆子有反应,浓眉婆子惊喜又道,“翁主有反应,长公主再多说一些。”
晋阳听她这样说心中顿时稳了几分,“好孩子你别气了,你撑着点咱们只要到了建安就没事了,母亲再也不逼你了,不论你将来做什么母亲都不逼你了……好孩子你自小就听话,你不许和母亲闹了。”
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子沅是她真正相依为命的人,从前是陛下,现在只有子沅了。
就像子沅说的,卫显旸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摆设,有没有这个人对晋阳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只是她一直不知道女儿在她心中分量会日渐超越陛下,她自问这一辈子从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直到方才子沅面色煞白她才回过神来,她还为子沅活着,若是真的没了子沅恐怕她也活不下去,她该为女儿考虑一些。
她抱住子沅的手,在子沅耳边絮絮叨,明明是说服子沅又像是说服自己,“等你好了母亲带你四处游历去,你可还记得咱们去年在外游历有多开心吗?再不逼你嫁给霍允了,只要你好好的。好孩子撑着一点,咱们就快要进城了。”
浓眉婆子见她示意连忙掀起窗帘一角,远远看见建安的城门角楼答道,“有指望了,已经能看见城门了。”她像是真的很高兴,眼中的兴奋也感染了晋阳,她终于放下心了。
一丝风透了进来拂过子沅面颊,现在已不像正午那样闷热,清爽的风中略带一丝初春的暖意,她神志才稍稍清醒了些,可腹中依旧翻江倒海般依旧,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耳中能听见母亲说的话,她眼泪止不住顺着眼角就流了出来,却依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像是被人扼住咽喉令她呼吸不及,胸中空空荡荡觉得凄凉得紧,若是真这样就去了倒也干净,她这样想着又流出一串眼泪。
说不出话索性便什么也不说,听着母亲在耳边的承诺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很多事情母亲心里是清楚的,她只是不愿意去面对,原本在她心里陛下的利益就是大于一切的,甚至她能为了陛下去委身下嫁卫氏一个庶子,只是为了稳固卫氏的兵权,只为了卫氏一族所有的人归顺陛下。
又迷迷腾腾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车外是熟悉的车水马龙的声音,想来是长公主府到了,子沅也终于闭上眼睛。
幸好管嬷嬷听到消息在门前安排指挥,延请的大夫也早已候着,府里训练有素的下人十分迅速就将子沅抬进了内院中诊治。
晋阳早已没了主意,见到管嬷嬷等人才像见到家人,她顿时有了主心骨,可到底还是后怕,一下马车便双腿一软立不住了,珊瑚她们几个连忙搂住了晋阳七嘴八舌宽慰道,“没事了殿下,府里都安排妥当了。”
晋阳泪眼朦胧,对眼前的情形尚且不知所措,管嬷嬷连忙解释道,“是羽林卫的冯指挥使快马回来告诉婢子们,所以才有时间准备,宫里的医正也正在来的路上,不多时便会到的。”
珊瑚也看到了方才子沅面色苍白痛苦不堪的模样,顿时言语哽咽,“殿下宽心,翁主会没事的。”
原来如此。晋阳点点头,心中越发稳了神,来不及回头去找冯延方道谢,被珊瑚琉璃等搀扶着连忙进了长公主府府门。她突然想起方才马车上的那个粗使婆子,连忙回身去寻,却四下不见人。
珊瑚忙问,“殿下找什么?”
晋阳寻不到人觉得奇怪就问,“方才马车上有个婆子,眉毛很粗很浓的那个你可见着?她往何处去了?”
琉璃机灵在一旁答道,“公主可说的是鸡金山庄子上的耿娘子?她方才护着小殿下先行进府门去了。”
晋阳于是点点头连忙也随着进了大门。
冯延方等人大气不敢出,目送长公主进了府门,也不再逗留扬鞭朝紫华宫方向去了。
夕阳拉下夜幕的一刻,不知为何,似乎总会给予人一种落寞的感觉,黑暗的幕布拉上来时笼盖了一切的喧嚣,天地间除了雨丝的连接,苍茫茫找不出一个人来。
子沅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傍晚,她艰难地转过头看殿中摆设,正是她自己的颐波院中,侧耳听见外面屋檐上滴水声淅淅沥沥,原来是下雨了。
房间里焚着香很安静,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着熏香钻进鼻子里来,她没有睁眼脑中闪过这一天的境遇,她清楚地记得曾抓住了他的手,可是又放开了,母亲也是抓住过她的手,她也放开了,念及此眼泪又流了出来。
仿佛就是一个梦境,他也像春雨落在她的心田,不过翩然间他又走了。她感到呼吸不及,他为什么要走?她问,他为什么要走……是因为她自己不够坚定,是因为她总是举棋不定左右摇摆,所以他等不及了他走了。
突然间的心痛像把钝刀子割开皮肉,她怎么开解都解除不了自己的痛苦,子沅弓着身子痛苦不已,闭着眼拧着身子哭,不自觉哭出了声响。
门口的绛纱听见声响连忙找了管嬷嬷来看,管嬷嬷本就在廊下看绿裳煎药,连忙擦了手进屋来。她探手一摸子沅身子滚烫还不住地发抖,她哎呀了一声缩回手来,绛纱连忙掌灯来看,见她牙关紧紧咬着口中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两人相视一眼吓得不行,连忙又将外院休息的韩医正请了进来,晋阳听了消息也慌慌张张地过来,屋子里里里外外登时就围满了许多人。
晋阳泪津津不住唤着子沅的名字,从悦仙来回到长公主府还滴水未进,只来来回回踱步,不管珊瑚怎么劝慰她始终不肯进食,好不容易坐下休息一会子翁主这边就又不好了。
此时粗眉毛的耿娘子换了身衣裳在院子里候着,只因刚刚她出的主意不算好不算坏,将将捡回了子沅一条命,正巧子沅的院子里尽是些年轻婢子,刚刚少了一位管事娘子,晋阳盘查清楚她的来处后便做主暂时将她留在了子沅的颐波院中。
韩医正把着脉面露难色,后背早已一阵潮热,小心觑着晋阳的脸色,晋阳此刻全部的希望都在他身上,只盼着他能说句好,可他却说不出那个字,在他看来翁主情况真不算好。
他又擦了把汗,看了小殿下痛苦的模样,她咬紧牙关极力想要抽回手去,绯衣则抚着她的背脊极力安抚。
“到底怎么样?”晋阳小心翼翼问道。
一时间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拢过来,韩医正连忙起身拱手,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愣了片刻,有些话实在不能当这么许多人说出口,他只得请晋阳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