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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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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本是憋着一团火气匆匆赶来的,刚一到驿馆就被霍凤语一顿莫名奇妙的耳提面命,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三番五次撺掇子沅忤逆自己,如今子沅真的忤逆自己离家出走他又以女儿行为不端斥责她。
如今晋阳更是一头雾水,他常常行为不端,她好像又想得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果然一切都是他的阴谋,他无非就是想看长公主府和紫华宫的笑话,所以才老是教给子沅一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多次当着她的面他也是无法无天的挑唆子沅,子沅年纪小耳根子又软难免受他教唆。
一滴水落在子沅手背上,她这才发现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她很想替自己去争一争求一求,可是求谁了,谁也求不了,亦不能等着他来救,她像落入井底的一只孱兽,要想走出困顿就只得靠自己。
晋阳长公主尽量平心静气与他讲道理,“颛王教训得是,小辈们难免犯错,可……”
她话未说完,霍凤语好像很不耐烦,挥挥手打断她的话说道,“既然知道错了就让你府上的教引嬷嬷好好管教,禁足一个月不许她出去。”
他面上怒气未消,也难得有人能将他气着,晋阳暗暗觉得好笑。
而且连处置办法都想好了?禁足?还一个月?也不知子沅这一会子功夫做了什么竟惹得霍凤语动此大怒,从不干涉长公主内务的人竟插手要禁她足,原本她是一团怒气来找子沅的,如今又不由地护起短来。她的女儿任她打也好骂也罢,可哪里容得下别人置喙?
晋阳心中不以为然,轻笑一声,“颛王倒是费心了。”
颛王神色从容,“本王是长辈自然也是要操心的。”他似笑非笑,仿佛无意一般道,“若是有缘将来子沅就是霍家妇,可不许有一步行差踏错啊。”
晋阳这才暗暗惊喜起来,他的意思……她语气自然也柔和起来,可她哪里知道自己理解的霍家妇和他说的那个霍家妇不是一个意思,她自然顺着他的话头应承下来,“这是自然,那就按颛王所言好好管教起来。”
从没想过能得到他的承认,还以为他知道子沅和霍允的婚事会使绊子,不料此话从他口中说出却是那么自然,晋阳也不深究他究竟为什么会和子沅一起了,只当是子沅出走被他寻回,晋阳喜不自胜。
他转身要走她忽而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今日春日宴颛王可有心仪的娘子?”见他缄默,晋阳心中一沉不由地问道,“颛王但说无妨,若是都不合心意,咱们又另寻去。”
微风中飘着道边槐花的清芬,他在风中默然片刻,面上欣然有一丝喜色,目光定格在庭院的某处一簇小小南庭芥正迎风在开。他皱眉反问道:“不是告诉霍允了吗?”说完便往驿馆外走去。
他着急往外走,晋阳知道他要去鄄州也不再挽留,此刻晋阳心情大好,女儿找到了,颛王的婚事也有着落,她也不拘什么依礼送他直驿馆外。
子沅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整个身子颤栗着,他走了没有人能理解她的痛苦,她极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为什么不能大胆一点跟他走呢。
她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只觉得胸中什么东西闷闷地她说不出话来,也不能哭出声响。
她背对着门坐着,过了不久晋阳复又进门来,看她泣不成声的样子只叹了口气,到底是余怒未消,晋阳忍不住埋怨起来:“看你成什么样子?丢下宴席上众多宾客娘子就这么走了,不管不顾的,索性我扯了个谎将众娘子都送回去了。你胆子真是大,你骑着那马还想去哪里?去蜀中找你那个不管你的父亲?你真是无法无天,不过是与允儿拌几句嘴,你还敢跑!”
又叩出双指在桌上轻叩双下,又道:“难不成还要我给你道歉不成?那样的情形……我怎么能偏帮你呢?你也不听话,明知道颛王是不安好心的,他一向是针对陛下的,你还听他的话。你瞧瞧吧,他怂恿你离了长公主府又把你丢下不管,最后还是我来收拾这烂摊子。”
她不由分说的一大通埋怨,子沅并未听进耳中。
她哭泣的声音顿时大了一点,她无声地低下头去,双手捂住脸,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满头的秀发披散开来,像黑色的瀑布一样遮住了她的表情。
听了这一通埋怨她的心也渐渐放了回去,原来母亲责怪的重点并不在她与颛王一路,那其他的缘由子沅也是不惧的,心中顿时有底,可是偏偏这个理由,为了他,子沅是没有资格哭的,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借来的偷来的,一念及此她哭得更大声了。
晋阳见她只是哭也很无奈,“好了你别哭了,你也是够丢人了,骑马被他抓住。你没瞧见他怒气冲冲地就走,谁也不理,瞧他那样子恨不得劈了两个人才解气。”
与他一向不对付,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的那种,晋阳也是觉得奇怪,他自己就是离经叛道的典范,怎么能要求我长公主府的行为规范样样合乎礼仪呢?
晋阳叉着腰安慰道,“他气归他气,咱们不理便是,索性他要去鄄州来不及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你舅父自然最疼的是你了。”
她口中这个舅父自然是坐在太元殿那位,不会是即将去鄄州那位。
晋阳好言相劝却得不到子沅一言半语的回应,她也是很无奈,想必方才在悦仙来和霍允吵得挺厉害,子沅许是真的伤心了。可陛下的旨意谁敢违抗?他要给霍允和子沅赐婚,谁敢说个不字……多好的婚事,霍允这样的身份大钺哪里还能找出另一个来?
她又瞥了眼自己的女儿,仿佛心肝都要哭断了,晋阳心中也不觉得有什么烦恼了,从前总觉得颛王对子沅的确也是很好,又是送东西又是出言相护,总怕这种好里掺杂了别的东西。
陛下也很小心,总说颛王未婚霍允不可以先定亲,总怕那些言官多番指责,如今好了,颛王婚事定了,子沅和霍允也该将事情理一理了。只要霍允和子沅的婚事一定下来,慢慢的子沅也就接受了,说什么不想嫁都是大姑娘的推辞。
晋阳心里揣着事情总想快一步回建安城里去,最好是能立刻进宫向陛下回禀此事,她催了子沅几声,见她只是哭,便有些懊恼了,也不知方才颛王在时对她说了什么,怎么将子沅气成这样。
这个颛王也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长公主府才劳心劳力替他置办了春日宴,怎么他就这样不晓得好歹。子沅骑马怎么了?大钺可没哪项规定说女儿家不许骑马。她不由地由的又护起短来。
她又道,“好了子沅莫要再哭了,你在这里一哭,来日整个建安可都知道了可不嫌丢人吗,快随我回去吧。”
子沅抬起朦胧的泪眼看了她一眼,果然母亲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又不能说出缘由,恐怕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在悦仙来与长公主争执,跑了出来又被颛王寻回,被颛王骂哭的。
她无奈只得按照他们的理解来走下去,子沅稳稳神抽泣着说,“母亲方才在悦仙来那样骂我,怎的还不许我哭吗?”
我……晋阳纳纳的闭了嘴,方才在悦仙来说话是过分了些,可那不是眼见着霍允和颛王两个要起冲突吗?霍允怎能此刻与霍凤语起冲突?她难不成不阻止,由着霍凤语又揍霍允一顿?虽说叔侄两个近来相处还算和谐,可到底还是有牵扯的啊。
她拉不下脸去解释,不由地又嘟囔,“还不是因为你!你若是肯温顺些,他们哪里能卯起来?方才你不也说母亲自私自利了吗?咱们这样吵吵多少次了,哪里见你这样伤心。这世上还有母亲向你赔礼道歉的说法?”
子沅一面抬起手给她看,一面哭着说道,“母亲这话真奇怪,霍允将我的手掐成这样,颛王殿下看不过眼骂了他两句,怎么还是女儿的错了?世间的事千万种,难不成不遂母亲意者就都是女儿的错吗?”
她手腕上的确有一片淡淡的淤痕,想来是霍允手重了些,可霍允方才在她面前已经认错了,态度也算诚恳,晋阳便不计较了。
见她又较了真,于是便索性与她对坐下来,耐心问道,“你这话是何意思?你如今心思也大了,我总想着能有个时机能与你好好捋一捋,近来你做事看似乖巧和顺,实际心里有自己的主意,我让你办的事情你也总是避重就轻能躲就躲,是何道理?”
子沅眼圈仍是红的,面色却是从容,抬眼望着晋阳,“正是。因为我觉得母亲很多事情都做错了,我便不愿意依着母亲的意思去办。”
居然有人说她做事情不对?晋阳露出微微意外而迷茫的神色,脱口而出,“你这孩子,我什么事情做错了?”
子沅唇角似无意勾起一抹苦笑,世人皆是如此,不论做什么都不会觉得自己的出发点是错误的。
她擦了眼泪,笑说,“那女儿说了,母亲可不要生气。”
晋阳闻言微蹩柳眉,看她笑得凄苦,倒也沉住气对她说道,“你说吧,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也总有疑惑,可咱们就要在这里谈吗?”
有些话总要说出来才甘心,她们母子二人是有许久不曾这样谈心了,只是这地方选得是不着调,建安的驿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看着,子沅和自己这样的身份总是招眼的。
子沅见她愿意谈话,便渐渐止住了哭泣,抬眼看了一眼门外,驿馆内的闲人大多被冯延方等人清理了出去。
她点点头,“先向母亲请罪,方才子沅鲁莽出走令母亲担心了。”见晋阳正看着她,她也不惧,“可那悦仙来我一刻也不愿意多待,母亲可知是为什么?”
晋阳知她是与霍允争执后负气离开,以为她是担心打霍允的那巴掌,于是道,“我已经训斥过他了,手上没个轻重,可是他先弄疼你了?可你也打他了啊,也该让他知道知道咱们长公主府不是怕事的,如今他也自知理亏悄没声回紫华宫去了,他不会说出去你也记着此事万不能让皇后知道,皇后那性子可……待过些日子让他来瞧你,你们二人便又和好如初了。”
子沅惊愕不已,母亲和陛下对这门婚事到底有多深的执念,都已经和霍允闹成这样了,他们还觉得这事能成?子沅没空感念母亲的这份执着,只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摇摇头道,“我有一个问题须得母亲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晋阳道,“你的问题真多,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子沅敛眉依旧摇头,为了不露出此时的眼中的锋芒她低了低头,“母亲嫁给父亲这么些年可曾有过真正舒心的片刻?我是问,母亲后悔吗?”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叩在晋阳心口上,晋阳有些慌乱。
前尘往事如过眼烟云,晋阳脑中顿时有许多片段一闪而过,可多数是没有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卫显扬的,他的存在感低到晋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有丈夫的,这么多年各过各的,早已习惯了。
晋阳拢了拢耳发,不愿回答这问题,“怎么想起说这个?你不该问的。”
子沅摇摇头,“母亲想清楚了再回答,子沅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
她眸光中的坚定一瞬间令晋阳想起了另一个人来,有的记忆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反而它会慢慢沉淀,像一樽老酒一样弥久留新。
她记起似乎在从前的某个时刻也有人这样坚定,一定要索要一个答案,可世界上的事哪里事事都有答案。
晋阳微微苦笑,无奈叹了口气,“我与他之间……能像这般相安无事是最好的,至于旁的事情,我往后会告诉你。”
父亲长年在景州驻守,母亲从不过问从不打听,他身边人是谁,枕边人是谁母亲也毫不在意,偏偏母亲还没有半句怨怼,甚至子沅还能觉察出一丝体谅,可体谅什么子沅想不透。
她早就看出来父母之间绝不是夫妻之情,但也绝不是怨偶,与父亲分隔景州与建安,数年不见二人似乎并无不妥。
子沅面色如常道,“母亲不愿说自然有不愿说的道理,我只问母亲一句,母亲常常说爱我,那若我将来有一日和霍允终将形同陌路,就如同父亲母亲这般,母亲该当如何?”
晋阳脑中翻滚起来,却有强作镇定,“允儿他不会这样对你……你瞧瞧陛下对皇后就该知道,帝后和谐,允儿他从小耳濡目染就是这样,不会这样对你的。况且,况且……”
她犹豫着,涉及太多的私隐,太多的前朝隐秘,她不能说于是后面的话便咽下去了。
况且霍家儿郎从不滥情,晋阳小时候亲眼见着的亲生父母亲相敬如宾,现在陛下对皇后如此,从前先帝对穆圣皇后亦是如此,先帝后来广纳后宫是为了绵延子嗣,穆圣皇后无所出,眼看江山后继无人先帝才勉强同意选妃,才会有了后来宫闱中那些肮脏的是流传出去。
甚至还有他,如果他还活着也一定会是一位专情的郎君,一生一世爱他的妻子。
所以她才敢笃定,霍家男人骨子里就流着专情的血,霍允将来一定会对子沅一心一意的,至少女儿将来不能过她这样的生活,丈夫一位形容虚设。
“可陛下如今也有了赵淑妃。”子沅目光锐利眉心微动,隐隐觉得胸口疼了起来,她顾不得那么多很快抿嘴一笑,“父亲身边有云姬,母亲在景州时尚且能与云姬同进同出,可陛下身边有了赵淑妃,即便赵淑妃在宫中谨小慎微也常常受到皇后娘娘申斥。这又是为何?难道是皇后胸襟不够母亲那样宽广?一国之母毫无容人之量?”
晋阳不知她想说什么,于是便不动声色将她望着,子沅接着说道,“无非是因为皇后娘娘心中有陛下,与他生儿育女,不愿与他人分享丈夫,所以她容不得赵淑妃。而母亲你……理由无他,不过是因为你心中从没有过父亲的位置。”
话一出口她心里突然像被猫抓一样难受,如果母亲心里从没有过父亲的位置,那她算什么呢?她不过是二人不负责任的产物,是累赘,更是负担罢了。
她心灰意冷,“母亲是希望我将来学母亲的若无其事,还是学皇后娘娘的草木皆兵?与那些深宫妇人一样为了分得丈夫的宠爱无休止的争斗?”
“你是正室如何需要与那些姬妾相争?”晋阳面上有了恼怒的表情,见她越说越不着调于是斥道,“妄议尊长你真该打!颛王想必也是被你疯言疯语气走了,难怪让你好好学规矩呢,你真是欠些规矩。”
他?子沅心中一痛,一阵难受呼呼浩浩而来汹涌在胸口,顿时咬住唇不语。
他大约真的失望了吧,他在时我分明能感受到他的欢喜,可他最后那样潇洒地走了,大概再也不会理她了吧。惹恼了他,他竟还叫母亲禁足?子沅思绪乱了,可他走时明明就说让我跟母亲回去……
说来说去结果毫无意义,她心下是真的累了,她真的劝服不了晋阳,就这样一口戾气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