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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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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着虽然有些遗憾,可她又不由地放下心来,不论是长公主还是霍允的人追来了,殿下都不能带卫翁主走了,否则众目睽睽将来还真的说不清楚这关系。
她喊了一声,“殿下。”
马蹄飞溅扬起的尘土漫天,周围的行人不由地怨声载道起来。
来人声势如此之大,霍凤语自然也看见了,他自问是佛挡杀佛的人,他微眯起眼睛,玄色斗篷遮掩明暗的情绪,气度逼人。
陆徽女一个眼神示意八名护卫立刻拔剑围在马车的周围,徽女也轻轻抚上了腰间的九节鞭,四周充满惶惶不安的空气。
这世间他从没有怕过什么,多少次生死边缘徘徊他都毫无惧意,不料此刻竟无端地生出一丝恐惧来,他脑中疯狂转动,突然想明白自己怕的是什么——
他怕子沅重新做决定,子沅本就是瞻前顾后的软糯性子,如果来人让她做出选择,她或许真的会做出他不能接受的结果来。
故作无意地扭头看了子沅一眼,隔着马车的帘幕,他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马车里静悄悄的,周围空气安静极了,此刻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行人翻身下马纷纷向他跪地行礼,领头的是羽林卫指挥使冯延方,霍凤语自然是识得的,他巍然不动冷冷地看着冯延方,只等着冯延方先开口。
冯延方是羽林卫的指挥使,平日通常只跟在陛下身边,这次是因为下属的失误令长公主府的卫氏翁主走失,霍允殿下大发雷霆,副指挥使赵无为正在被训斥,冯延方这才临危受命接了这烫手的山芋。
颛王要去鄄州他是知道的,听说翁主走失后是颛王率先追了出来,于是一路出城往鄄州的官道上寻,索性翁主与颛王殿下同路二人沿路都没有避人,自然有不少人见过他们,羽林卫带着人马出城来寻也没费什么力气。
他一路骑马,此番讲话多少有些气促,“殿下,小人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回翁主,不知翁主如今何在?”
霍凤语不动声色反问道,“不知陛下手谕何在?”
冯延方顿时言语一滞,谁人不知他是陛下身边信任的近臣,他亲自到场就已经是陛下最大的旨意,再说方才情况紧急抢着出宫,唯恐慢了半步,哪里还记得向陛下讨要手谕。可对方是比他蛮横一百倍的颛王殿下,他只得恭敬道,“是小人疏忽,请容小人后补手谕,小人护送翁主回京后必定遣人将陛下手谕送到殿下手中。”
颛王对这个答案一定是不满意的,他嗤笑一声并未开口。
陆徽女瞄了一眼冯延方道,“请教指挥使,按这个逻辑,咱们现在即刻斩了指挥使,再去向陛下要一道手谕是否合情合理?”
她话音未落周围便发出嗤嗤的笑声。
冯延方怒意渐生,颛王身份尊贵他不敢造次,可这陆徽女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按耐住心中的火气道,“关乎陛下威严,陆校尉还请慎言。”
冯延方一脸怒气可又无可奈何,古人说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诚不欺我,这陆徽女真是放肆。
陆徽女却乐于见他虎目圆睁又不得发作的样子,仗着霍凤语撑腰又怼道,“真是奇了,不过是玩笑也说不得吗?明明是你冯指挥使开口陛下闭口陛下,咱们对陛下的尊敬都是放在心里的,难不成冯指挥使对陛下的尊崇都挂在嘴边?”
其实她自知理亏,若是冯延方追来了龙骧军仍然带走了翁主,怕是将来陛下面前不好解释,所以她故意曲解冯延方的意思想要激怒他,好言好语带不走那就发生点冲突吧,最好是能上升到肢体冲突,然后双方有人受伤,到时候伙同众人在陛下面前倒打他一耙,想来看在颛王面子上陛下也不会为难。
她脑中还在盘算,冯延方看她得意的样子,额角莫名地疼得难受,胸中积压的怒气正要爆发,霍凤语突然开口制止了陆徽女,“好了徽女,别胡闹。”
话是阻止她再说下去,可眼中分明是对她的表扬,徽女便扬扬脸不再说话。
冯延方一肚子的火气被颛王一句话给泼熄了,他气愤被陆徽女一个蛮女愚弄了却半句回不了嘴,刚想好怎么还回去就被颛王制止了,这到底算是赢了还是输了?他不愿与颛王起冲突,临来前陛下也交代了,未免长公主担心务必要将翁主带回去。
他只得毕恭毕敬,“小人的确没有手谕,不过请殿下稍待,长公主殿下随后就到。”他骑马来势较快,晋阳长公主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紧随其后,他到时也不必担心双方起冲突,长公主是陛下的胞妹,算是颛王名义上的长姐,是翁主的母亲,总不至于母亲来要人也不给吧。
霍凤语眼中有一丝惊诧闪过,不料那个便宜姐姐这么快就追过来了?他不再理冯延方回身走到马车旁,掀起马车帘幕一角唤了一声,“子沅。”
他们的对话都落在子沅耳中,他撩起帘布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初春的暖意流淌,她看得分明。
他从来都离她那么远,他究竟是什么样子子沅好像记不清楚,他就是一束光照在她半阖的心扉上,一生这样漫长也只这一天好不容易他一点点在她心里生动起来,生动到她竟然以为自己伸手便能触碰到他,真实到她什么都不顾了想跟他走。
可梦终究会醒,如今现实照进来,她脸色也逐渐发白,母亲来了她一时间很茫然不知如何应对,她尽量使自己不去想那些有可能的结果,可偏偏它就是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心开始一场拉锯,一晃神一滴滚烫的泪落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心里一惊,这样的拉锯还会长久的延续下去,终有一天母亲和他会将她撕成两半,她连忙擦去眼泪,“帝江。”
他的心沉下去又飘起来,他不知道她心情如何,也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唤他“帝江”,他觉得很不好,她的回答很不好。
隔着重重的帘幕子沅低声道,“我还能与母亲谈一谈吗?”
他自然是尊重她的,嗯了一声。既然她肯谈,那就是她还没有全心全意信任自己,一念及此,他仍很忐忑心也跟着落下去。既然肯谈,就说明她心里还是向着霍长璧的,若是真的毫无指望了,她会让他立刻带她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被找到。
霍凤语心中不忍又道,“你要谈的我都能替你办到。”何必再去与他们周旋呢?
子沅在阴影中点头,心神不宁地说道,“我知道,可我不能拉你走这趟浑水。”
他蓦然冷笑,“你方才与我共乘一骑时便已经将我拉进来了。”
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
她一时语塞,低头闻见小几上静静流淌的玉兰花香,与他赏花的光景恍惚已经隔世,不过片刻光景所有的快乐欢愉都要悄悄走了吗?明明刚刚那么亲近的两人蓦然又拉开了千里远的距离,或许在他看来是她戏弄了他,她是玩弄感情的人,她不过是向他靠近又推开的人。
他并不擅长掩饰对她的喜爱,她是能感受的,他纳纳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心中又觉得很矛盾,她到底是利用了他的这一弱点毫不留情的攻击他,在她面前他仿佛毫无抵抗的,或许又是放弃抵抗,他在她面前负隅顽抗有什么意义?
他莫名地体谅她,让她这么短的时间要做出决定来或许真的很难为她,是他太心急了他心想,或许再多一点时间可以更加确认子沅的心意,至少比此刻坚定。
徽女看他神色一瞬间惘惘,连忙上前提醒,“殿下,不如入驿馆休息片刻再启程吧。”
霍凤语矛盾在胸中汹涌起伏,他皱着眉头,终究还是向子沅伸出手去,“子沅,随我入内休息。”说完他率先向驿馆中走去。
子沅应声下了马车,敛长裙随他向门内走去。
冯延方寻了一路终于见到她,果然路上那些人说的是真的,翁主是与颛王殿下一路来了,他连忙急切唤了一声,“翁主留步。”
子沅目光清冷,也未看他一眼,“冯指挥使有什么话还是等长公主来了再说吧。”说完便进了驿馆。
冯延方望着她背影言语一滞,不知所措。
陆徽女笑骂一声,“你知道你错在何处?”
他哼了一声,“不劳陆校尉费心了。”他纵使十分尴尬也有几分傲气,自问还未笨到需要陆徽女提点的地步,自己推敲一番便明白过来,他一想明其中关窍心中便惴惴不安。
一抬眼看见陆徽女讥笑的表情心中顿时懊恼不已,卫翁主是长公主和卫大将军的独女,年纪小且尚未婚配,如今和一个大男人共乘一骑必定是有难言之隐,怎么自己还大张旗鼓的带着人马来追?卫翁主面皮薄,众目睽睽之下必定不痛快,定是恼他兴师动众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
可冯延方悔之晚矣,他猜想副指挥使赵无为必定早就知道是这样情形才不肯来,他不由地叫惨,竟然奉命撞破长公主府和颛王府的私隐,看了一眼身后的羽林卫,很明显一个个自以为立了一功,如今却尽数知晓了这段隐情,还不知道长公主一会怎么处置这些羽林郎,只得低下头叹气。
陆徽女目送他们二人进了驿馆,又命八名护卫仔细看护,回头看冯延方的样子不由地笑了一声,笑他被人设了套又不自知。
冯延方无话可说,冲陆徽女拱拱手别过脸不说话。
陆徽女双臂抱胸故意走到他面前,笑道,“倒不如和我打一架,兴许,陛下一心软便饶了你。”
冯延方虽然恼恨却也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这事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了,正如陆徽女所说倒不如和龙骧军发生点冲突,冲撞了颛王亦是罪责,兴许回头陛下看见羽林郎们已经挂彩便不再追究此事了,转念又一想,他根本不需要打这种悲情牌,羽林郎个个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心中有数,怎么自己反被她牵着鼻子在走?
只不知赵无为是真不知还是与允殿下演得一出苦肉计,按理说,翁主在长公主的别苑走失当时允殿下和赵无为都在现场,他们自去寻回神不知觉不觉不是更妥当吗?何必这样事后才向紫华宫求助,让他这个完全不知情的人来寻人?这样一路寻来声势浩,无异于告诉整个建安的人长公主府出事了,直接毁了卫翁主的声誉。
他僵在那里纹丝不动,呆呆地等着长公主的车驾。
这是离建安最近的驿馆,馆内设施齐全却十分简洁,馆内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霍凤语屏退左右,细细打量一番周围,与子沅对立在桌前。
扫了一眼案几上的棋盘棋子,他故作轻松,“不如手谈一局如何?”
子沅心中忐忑,哪里能有心情与他对弈,没有注意他的神色只是下意识摇摇头。
被拒绝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眼中尽是失落,子沅却没有看见,她正望着那盒棋子发愣。
他觉得自己终于还是要正视这个问题的,任何时候都逃避不了,“子沅……”
自己离家出走虽然未曾走远,一想到晋阳长公主随后就到,子沅便担忧着即将出现的情形,一面担忧着一见面母亲又会大吵大闹,心中惴惴。直到他喊她的名字,她才惘惘地抬起头看他,他嘴角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笑,情绪是紧绷的,可眼中的感情却是真实的,子沅顿时不知所措。
一着急就发蒙,脑袋顿时如麦斗般大,情不知所起果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与他有太多的话没有说清楚,想开口也无从说起,与他的感情如同隔纱望月,朦朦胧胧看得到摸不透,既想亲近又不敢亲近,极美艳又遥远。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微微失神,一时心急便道,“你不能嫁给霍允。”
子沅苦笑不已,她当然也不愿意嫁给霍允,可谈何容易,为了不嫁给霍允她宁可与他出走,自毁名节。
霍凤语略略沉吟,明知自己不能向她承诺太多,眼中精光一轮道,“她来寻你,你便与她回去,你什么都不要做。”他口中的她自然就是即将到来的晋阳长公主。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子沅的本意是想借他的势与母亲好好谈判,希望能借他的势解除这婚约,可他却让她什么都不要做,难道是让她听天由命跟霍允成婚吗?
子沅眉心微动,“子沅不明白。”
他清冽的声调不带任何语气,霍凤语不能向她解释却对她信誓旦旦,“不要试图自毁名节,你不会嫁给霍允,所以我回来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去做。”不要伤害自己,不要激怒霍长璧霍长珏,不要和霍允独处,千万保全自身,太多太多的叮嘱他想说,可又说不出口。
他气得拂袖背过身去,从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竟是个笨嘴拙舌的?关键时候该说的一句也数不出口,对她怎么还能存有怀疑,对着她却不能坦诚令他越发暴躁起来。
越是如此子沅越是狐疑,她对他的感情是纯粹的,她看得出他对她的关注,可信任不是,他是遥不可及的星辰,他也是母亲和陛下最大的心腹之患,子沅自幼被灌输最多的便是他的狂妄和离经叛道,也一直都知道陛下和母亲忌讳他,所以才会在出走中途上他的马,无非就是想借他的颛王的势真正反抗母亲一回。
所以他要她无条件信任他是绝不可能的,她不是唯爱情至上的爱情脑,她心中还有很多顾虑,背后还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姻亲,父亲卫氏那边即便不亲近却也是大钺的世家大族,她不得不顾全家族的颜面。
她既无法应承他又不能拒绝他,所以不得不转移话题,“颛王此去鄄州也请珍重。”终于还是告别了,她的退却即便万分不甘可仍然是退却了,这一句话包含了万千苦涩,我不能随你左右也请你万分珍重。
他眼中的怒火比火焰更旺,她恢复了以往的称呼令他难堪,只寥寥数语便能激起他的怒火,难道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原点?
他无法压制心中汹涌的恨意,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方才我就该杀了冯延方直接掳走你。”
子沅心中一颤,这话像沉雷滚动在她脑中反复回响,不论他说得是真是假,若当真能放下一切不管不顾跟他远走高飞该有多好。
她忍住眼泪回头看他,他面容英俊依旧,一双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渊,却透着丝丝细小如针的锋芒,扎得人心里慌乱。可不过是下一秒他却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瞟了一眼门外来人,突然咬牙切齿道,“最好叫长公主将你关起来,再敢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便拂袖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去,甫一出门迎头便撞见匆匆而来的晋阳长公主,未等晋阳长公主开口他便先发制人说道,“好好管教你女儿!堂堂长公主之女竟在外随意抛头露面?今日若不是碰到本王,且有你长公主府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