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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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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臂环圈,将她轻轻拢在怀中,任由马儿信步而走,纵使刻意压着速度也不察时间飞快,远远竟能瞧见建安城的城门。犹豫着向左或是向右,见她微笑又见她沉默他也觉得后怕,方才经历了那样的声沙力竭,她怎能如此安静?她越是安静越是令人不安,他一时摸不透她的心思,不敢贸然放她一个人走。
分叉路像只怪物的触角,一手抓着建安巍峨的橙门,另一端是去鄄州的官道。不回建安城能怎样?带她去鄄州吗?他能这样做吗?怎样做才是最好的办法?
从来不料自己竟也有难以决策的时候,顿时苦笑不已。
子沅蜷在他怀中,悦仙来诸事已被抛诸脑后,此刻心中像灌了一罐蜜,不敢言语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静谧。
他突然调转马头向右而走,马蹄逐渐加快。
子沅发现马匹并未往建安方向走,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飞阁流丹,茫然问道,“我们去哪?”
他目眺远方,突然之间下定决心,“我带你去鄄州。”
感觉怀中的人身子僵了一僵,他顿时狠了狠心,留在建安霍长璧能让她完完整整等到自己从鄄州回来吗?与其放她自己回建安不如就将她带在身边。
说到底还是他的私心作祟,他最怕的是好不容易确定了她的心意,待他回来时她又迫于压力改变心意。
毫无掩饰的,刚刚尝到一点点甜头的他对此没有一点信心。
她也是忐忑的,却只是淡淡地问,“我可以去吗?”
握了握她的手,他低声安慰道,“为何不可?”
她倒不像是拒绝反而在劝服自己,自幼承教的礼义廉耻令她从不敢有这样的念头,毕竟彼此之间仍是尊卑、男女有别的。她说可是,“你去鄄州是办差,恐怕带着我不妥。”
“并无不妥,你想去吗?”他问。
她自然是想的,又怕说出口显得不矜持,于是只好沉默。
官道上人迹渐多,路旁有供人休憩的茶棚和三三两两的屋舍,两人共骋一骑自然引来别人的侧目,何况他们二人衣着不凡,他人的目光令她很不安。
他的话却有安定的作用,他说,“你只想你自己想不想去,无需考虑旁人。”
她并不想回去,只想厚着脸皮待在他身边,咬住唇点点头。
她不再反对,他的心亦安定了一点,她最后一丝不安湮灭,纷乱心绪不由地生出一丝向往,她红了红脸,即便立刻掉头回建安,她人在建安心也会跟着他飞到了鄄州……
他略停了一停,似乎觉得自己答案得不够明白,又道,“从今往后你只须想你愿不愿意,不须想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的事情我都能替你解决。明白吗?”
子沅咬住唇不敢回答,他权势滔天自然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然是能够随心而为,可她……她觉察出一点与往时不同的滋味,他这样……
胸中热浪冲得她呼吸不及,无尽的雀跃将她包围住,就像他这样抱着自己,不知不觉她的脸又红起来。她不胜欢欣,“我不想回去。”
或许与霍允婚约的事他真的能办到……
脑中念头闪过,其实她从未想过要靠他的权利解除与霍允的捆绑,即便不能至少要让母亲明白霍允并非她的良配,他对张灵然的态度就能说明,霍允在意的和她追求并不是同一样东西。
她也不知道,已经这样走了,回去了该怎么面对母亲呢?
他似乎很欢喜,嘉许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她发丝细软,在他手中蜿蜒。他笑了一声,“那好!我们去鄄州。”
她也觉得此刻的彼此与以往不同,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
她心心念念,此刻仰仗着他的喜爱,假装嗔怒道,“舅父可以率性而为,可子沅不行呢。且子沅不明白舅父的意思是否就是子沅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眉眼含情,眼中带着几丝雀跃欢喜,帝江,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
他略一迟疑,半带轻笑道,“我总以为上元节的剖白会令你有所领悟。”
他说“我”,她注意到这一路他都是自称“我”,这样亲切这样亲近,子沅心中仿佛万只猫儿挠,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通过他的语气来判断他的意思,像雨连接着天地,却始终远远隔着天地的距离。
他似乎很无奈,又纠正说,“不许再喊舅父,唤我帝江。”
对于二人的称呼霍凤语始终坚持,子沅无奈叹口气,不敢应他这要求,分明是探口欲出的答案了。
上元节他说过什么?子沅脑子懵懵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难道他说过什么自己忽略了?
她突然想起一事,“啊,上元节你还摔了我的灯笼。”
霍凤语:“……不许胡说。”
分明就是嘛,他当时还说过会另寻一个好的给她。可她也不敢说什么,也只是哦了一声便低下头。
鬓间是独有的香气始终令他魂牵梦绕,霍凤语眸中亮了一亮有温暖的光流动,他心中惴动,一低头将一个温热柔软的吻落在她发际间。
子沅头顶突然一热只觉得奇怪,声调渐高,“你在做什么?”
他咳了一咳,撇开脸望向官道旁的荒草,大片大片的稗子也正蓬勃肆意地向阳生长,他却若无其事,“马太颠簸了。”
子沅看了一眼平整宽阔的官道只哦了一声,又平静下来,道路绵绵无绝斗折蛇行,绕山而走。
仔细聆听耳边的清风,此时日光不过才过半晌,她竟觉得腹中空空。晨起便从长公主府出发到了悦仙来,忙得晕头转向又与霍允大吵一架,原本胸中郁郁堵着一口气只觉得其他感官都失觉了,此时时光悠静她的其他知觉才渐渐复苏过来。
官驿站在建安城外十里,远远的便看见驿字旗飘扬,霍凤语原本与陆齐等人相约在此会和,走近了瞧,却只有陆徽女带着几名护卫在此等候,陆徽女早已换回了军装,此时口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倚在驿字旗的木桩上,似乎对他带着子沅毫不意外,见他们近了才整了袍子迎了上去。
霍凤语对陆齐办事原就极为放心,陆齐又知情识趣,似乎早已猜到他会带子沅一起去鄄州,早已带着兵马和粮草先行一步去离开了,避免了人多的尴尬。
陆徽女尽力忽略他们暧昧的姿态,想使自己变得透明,难怪陆齐走的时候一脸欲语还休,他算个什么做大哥的?老是把这种糟心碍眼的角色交给自己,他早就猜到有可能会是这样的情形,他却脚底抹油地已经先一步跑了。
徽女从善如流向二人行了一礼,心中猜想不过是片刻的时辰,看他二人的表情,似乎已经明了了,看这样子似乎是要带翁主去鄄州?鄄州路远,快马加鞭也得两三天,且军中多是男子,带着翁主多有不便,殿下究竟作何打算?
霍凤语在下属面前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然,他下马向子沅伸出手去,子沅身形娇小一脸娇羞,俯身借他手的力轻轻一跃便下了马,娉娉婷婷立在了霍凤语身后,手中的玉兰花也因为经不起马的颠簸花瓣所剩无几了。
果然霍凤语向徽女道,“子沅跟我一道去鄄州。”
陆徽女脑中转得飞快,“是,小人备了马车。”她很佩服自己如此周到,原本是因为颛王大病初愈怕他身子不虞而备的马车,原以为派不上用场了,如今看来倒是大有用处。
霍凤语嗯了一声转头看子沅,不用多说子沅点点头顺从地跟着陆徽女上了马车。
车厢内十分宽敞,有一个小榻可供人休息,底层铺了厚厚的软垫,三边有厚重的帘幕遮挡,帷幄厚重光线不明,这使得子沅一进车轿中便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霍凤语随后上了马车,子沅先是一愣,原以为他会骑马前行,不料他会上马车,她随即将剩下的那支玉兰花放在了小几上,。
他从善如流坐在子沅身侧,递过来一块干粮,轻咳一声道,“吃点东西再走。”
是热乎乎的胡饼,也不知他哪里拿出来的胡饼,竟还是热的。子沅笑了一下,接过胡饼小块小块的揪着吃起来。她从前和母亲四处游历时寻不到客栈驿馆时也常吃这种胡饼,只能果腹味道实在不怎么好,一想到他平日行军都是吃的这些便心疼起来。
可此地就是驿馆,他为何不入内休息?不过片刻子沅便明了,他自来疑心深沉,幼时又被人下毒,所以养成了不吃寻常食物的习惯,非自己心腹递上来的东西他是决计不会碰的。
她不由地苦笑,心里苦涩手上却端起羊奶小口的嘬了起来,愣愣地入神,嘴角挂着白白的奶皮竟毫无知觉。
念及己身,也是物是人非,她第一次与母亲分别还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她不告而别,待到月余再回建安恐怕母亲以及不认她这个女儿了吧。
胡饼即便是热的滋味也不太好,硬邦邦没有什么滋味,可路途尚远,她不愿增加他的负担,就着羊奶尽力让自己多吃了一些。
她吃得安静,胡饼是行军路上没有办法及时用膳迫不得已携带的一种干粮,尽管味道再三改良也并不美味,霍凤语觉得她可爱极了,不想一块白面挼的胡饼她竟能吃得津津有味,这一路有她相伴必定不会寂寞了。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也不替她擦去嘴角的奶渍,且笑望着她,也掰了一块也自顾自的吃起来。
此刻岁月静好,所有的动作自然流畅,他眼神逐渐游离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原本今晨还隔着千山万水的两个人此刻竟如此亲近,呼出胸中一口浊气,顿时神清气爽。
子沅一低头看见马车旁伫立的陆徽女,莫名有些害羞,问霍凤语道,“我去鄄州真的不会妨碍你吗?”
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抬眸问道,“你可是怕了?”
子沅摇摇头说不怕,“我只是怕你去鄄州本是公干却无故带上我,朝堂言官上会参你。”
他却早已神思远矣早已想到别处去了,牵动嘴角笑了一笑,“可是在担心我?”
子沅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他,他正一脸坏笑,不由地言语一滞,“我没有。别胡说,快吃吧!”说着将手中的胡饼塞到他手中,撇过身子不去看他,脸上顿时烧得什么似的。
霍凤语猝然接过子沅吃剩的半个饼,无奈笑着却极为自然地咬了一口,他止不住想笑,他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子沅瞥脸看着不觉脸又是一红,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像是湖面一道涟漪,迅速划过,又在眼睛里凝聚成两点火星,转瞬消失在眼波深处。
陆徽女歪着头靠近马车壁想听二人的对话,料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她忍不住捂嘴笑道,“翁主不必担心,只管随咱们同去,权当是散心。鄄州若不是此时节发生山火,也算得上是个风景如画的小城呢。”
徽女冷眼看着,料定了霍允是故意放翁主出来的,明知翁主骑马走了却错了颛王一步并没有去追,再则长公主问时他也只字不提,若是长公主知道独生女儿跟着对家跑那么远早就派人来追了,可现在仍然没有,可见他至今仍将长公主蒙在鼓里。
方才在路上也与陆齐分析过一番,若说他的用心,恐怕就是想将事情闹大,当然是越大越好,最好是颛王和长公主府颜面扫地,他正好坐收渔翁之利。京中盛传他原本就不满意与长公主府的联姻,如果颛王和翁主之间有什么,无疑于他就是无辜受害的那个人,如此一来他既不用娶长公主之女又令世人觉得是颛王夺人所爱,顺便提升自己的口碑,这么多年来他和皇帝的目的也太明显不过了,霍允想要封王。
现在的霍允既无军功,在朝堂上的口风也不行,唯有封王才有与颛王一较的资本,颛王是先帝亲封的王,皇帝只是先帝嗣子,霍允想要封王前面的路太难走。
他平日对颛王恭敬顺从不过是假象,他身上到底流的是霍长珏的血,当年的霍长珏为了皇位,将霍成珘逼走连自己亲妹子都可以弃之不顾,难道他的儿子这么多年真的什么都没学到?
此时长公主一时被他蒙蔽,不察翁主远走,颛王这边又正在兴头上,待翁主如珠如宝一般,谁敢去泼他的冷水?时间一长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岂不是更遂了霍允的心意?
徽女有些担心,一转念她想到的这些或许颛王早已想到,可他为什么还要带着翁主出游,这不是偏往人家刀口去撞吗?可也是奇怪,徽女望向建安方向的官道,熙熙往往的人很多,却始终不见来寻翁主的人马。
看着他侧脸,他的笑就像一缕清泉的波纹,从他嘴角溢出,漾及满脸,她不禁感叹,倒是很少见到殿下这样的笑。
他却丝毫不觉,只沉浸在与她畅聊的快乐中,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吃好了吗?”
她像只温顺的雀灵轻柔地点头。其实无所谓吃没吃好,心中忐忑所以食之无味,她竭力想令自己松泛下来,可整个身子放松又紧张,她脑中闪动出走后的一万种可能,又努力去屏蔽它们,她觑着他的脸,他扬起嘴角似乎很欢喜。
子沅也觉察出了异样,她欲言又止,只得暗暗摁下心中的不安。
不忍分别只能无视,他亦苦闷挣扎,似乎看穿她在犹豫,安慰她更是安抚自己的心,他说,“权且放宽心,一切有我。”
一切有他,他这样说过很多次。她顿时泪眼婆娑勉强支撑这自己点头,却不敢说话,好可惜自己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到底是谁救赎了谁?
驿馆的掌使后知后觉的来请颛王馆内休憩,霍凤语挥了挥手表示不必,只吩咐将马匹安排好。
徽女看了眼凌空的太阳,早春的日头不算毒辣,陆齐带着赈灾的米粮先一步去了,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她盘算着接下来赶路若是脚程快些或许还能赶上他们。可他难得这样温情,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等翁主休息片刻再启程。
鄄州山火已经足足烧了月余,月前鄄州地方官瞒报火势,朝廷赈灾钱粮也是十足十的发放下去了,可火势非但没有扑灭反而有燎原之势,死伤官兵百姓无数,最后鄄州流民越来越多才被一个胆大的执事揭发出来。陛下十分震怒,颛王身子才将将好转些陛下便派他亲自去处理此事,龙骧军中皆是忿忿,可殿下却不曾说什么只是稍事收整便上路了。
待到马夫替将马喂得饱饱的,才将马儿牵出来,他自然也从马车中回过脸来看,再看翁主时眼中尽是掩不住的不舍,他从来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徽女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谁有过这样耐心的神色。
徽女看他与翁主又说了几句便下马车来,连忙递上缰绳,身后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她不由地回过身去,远处的官道上一队羽林卫打扮的骑兵正驾马驱车的赶来,她脑中嗡了一声,料定是走不了了。
至少小翁主是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