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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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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齐看她不伦不类的礼数,心里直呼没救了,一想起方才卫氏翁主出门的时候全军为之瞩目的情形,果然一颦一笑都是仪态万千,难怪就连羽林卫的指挥使都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将坐骑奉上。
回头再看陆徽女,陆齐深深的头疼,她哪有什么资本与翁主媲美?
陆徽女还不知道在哥哥眼里心里自己已经被反复掂量了多次,他现在只想着内院宴席尚未结束,骑上马温声对孔昀芝道,“快进去吧。”
孔昀芝见外间全是男子不便与她多言,于是乖巧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园子。
陆齐骑马与她齐头并进,忍不住调侃她的衣服道,“看上去怪怪的,你还是尽快换回军装吧。”
她在心中暗骂了一句霍凤语,又不是我要求穿成这样的。陆徽女说了声知道了,她有些失落,“不好看吗?”
陆齐笑得轻快,“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你觉得自己适合吗?”
陆徽女白了他一眼,果然兄妹之情什么都是假的,二十多年还没看透他吗?总是一开口就毫不留情面。早知道就该让他永远驻守邠州,为他求什么情,还为他操心婚事巴巴的跑来相看娘子。
婚事……
她蓦然想起自己今天来悦仙来的目的,看了一眼陆齐微笑的脸,差点忘记了。
她轻咳一声,抬手看了一眼广袖,说实话自己的确也觉得十分不便。她试探道,“你倒是说说看,我不适合谁适合?”
陆齐没料自己即将中她的圈套,回首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悦仙来别苑,笑得更加放肆,“想必今日在园中的都是建安贵女,你混迹半日怎么半分礼仪也没有学到?要我说,你若是能学到娘子们的半分娴静优雅也不愁嫁了。”
陆徽女假意叹了口气,“我也懂,我自小跟着你和祖父在军营中长大,治家理事没学到多少,也罢我原就是嫁不出去的。我在想,若是方才那位孔娘子给人做妻子必定比我做得更好。”
他倒不是那个意思,做丈夫做妻子这种事哪里讲究天分的?只不过能有个温柔的妻子会是男人一生所求吧,陆徽女这样的性格天生不会曲意承欢,又混迹军营早被那起子乌七八糟的人带歪了。陆徽女这么问他才想起,他甚至没看清楚方才那位娘子的样貌,只得含糊应了句,“也许是吧。”
见他如此神态,陆徽女嘴角漾起一道清浅的弧度,“我知道了。”
御马飞驰在官道上,子沅渐渐感觉四肢开始回归躯体,绷挺的背开始柔软了下来,整个人随着马背的起伏也渐渐放松下来。
原来骑马真的能让人忘记烦恼,她心中郁结即便难舒也终于停止了流泪,马儿终于也累了,步幅渐渐慢了下来。她并不在意,就这样一个人一匹马随性往前走,官道上空无一人,她只听见自己的马蹄声达达,良久一声无言的叹息划过尖锐的长空。
这样不管不顾的抛下一切跑出来还是人生第一次,想起方才母亲说的话还像刀子似的尖利在她心上搅动,其实早已看清楚自小锦衣玉食的自己哪里有选择婚姻的权利?她的婚姻只能是政治联姻,她明白母亲不是大钺的长公主,她只是陛下的长公主,即便手握权柄也唯有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她守护的不是大钺的江山,甚至不是霍家的江山,在她心中她守护的是陛下的江山,她守护的霍家只有她和陛下两个人,现在又有一个霍允。也许嫁给霍允是迟早的事,可她不想认命,她不是谁的附属品,她也会疼痛,多想能说出口却卑微的习惯了沉默。
突然身后一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引起子沅的注意,蓦然回首,竟看到霍凤语骑着马紧追而来,疾风吹动撩起玄色的一角,不由地眼眶一热,他的衣袍远比他本人更加张扬。脑中仍是懵懵的,如果不是他也许自己已经接受了这种既定的命运……
他突然停下的马蹄,她失神一笑,原本失落的心正被慢慢填满,有一种幸福正慢慢将她叫醒。
他终于找到她了,她很想告诉他并非她骄纵任性逃走,而是她生怕他想要护她做出出格的举动来,会对他名誉不利。她怎么看不出他总是护着自己,即使他总是冷漠她也明白他的心意,从前不敢承认是怕这感情没有结果,所以选择逃避,选择一再试探一再否认。
他未发一言渐渐追了上来,两匹马缓缓并进,偶尔两匹马儿碰头,似乎知道主人的心意,此间竟温顺无比。
这一刻他在她触手可及的左边,她一面握紧缰绳一面对他一笑,很想问一问他,明知没有结果你为何还要追来?
他一改以往的高冷,眉宇间是无尽的担忧,终于对她开口却是一句毫不相干,“你是什么主家?丢下席上诸事不理就这样走了。”
好吧,子沅撇过脸无奈地吐吐舌头,我收回刚刚说过的话,他还是那个倨傲的人,高高在上哪懂人间疾苦?分明他眼中都是关切,偏偏还要说这样毫无瓜葛的话。
她唇角终于露出一丝苦笑,“可是能怎么办呢?我是真的一刻也不能再呆下去了。”若是再不走,恐怕当众嚎啕起来只怕更难看,她旋即话锋一转,“王妃人选已定,子沅自认已经完成任务了,陛下即便要怪也不会太过苛责吧。”
马蹄声悠悠,她此时气一消了大半,全然没有先前对峙时的窘迫,目光朗朗望向官道,远山如黛屹立。路边绿意葱葱,她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山坡上一株紫玉兰正翘首蓝天,挺拔地开着紫玉般的花朵,花枝在微风中摇曳摆动。
她到底是孩子心性,簌地下马,自顾丢开缰绳便朝着玉兰树而去,踏着一地的玉兰花瓣脚步轻快,似乎她的情绪完全不被前事影响。
他端坐马上看她如蝶般翩然,原本打定主意是安慰她而来,却不防被她一句话堵了回来,王妃的人选他自问扪心无愧,只得含含糊糊应道,“她自然是要嫁进霍家的……”
子沅未听清他说什么,早上出城是坐的马车竟不曾发现路边竟有一株玉兰树,玉兰原本在城中也是极为罕见,不想竟在这山野之地生长得如此茂旺。清新的玉兰花香飘飘袅袅若有还无,一朵朵花型饱满莹润,她欢喜地站在树下任由香气袅绕。她想拥抱一下这花这树这空气,此刻万事不管,这一刻只属于自己。
她绕指攀上一支玉兰花枝,终于欣赏够了满树的花朵,觉得满腹皆是花香。转眼再看他时突然发现不妥,慌张道,“我的马呢?”
他看了一眼空旷的官道,施施然答道,“你只顾着你的花,马早跑了。”不动声色地藏了手中的马鞭,方才她只顾着看花全然未注意他手中做了什么小动作。
她心中只道张无为的马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自然与主人有足够的默契,一旦缰绳脱手它便要立刻飞奔回它主人身边去。才夸它是匹好马,这就跑掉了?也罢,来日再谢赵无为借马之情。
子沅有些泄气,她手搭凉棚在额上看了一眼冗长的官道,“这下可好,没有马我回不去了。”
看她摊手无赖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她分明眉眼中写满了高兴,马跑了她回不去这个理由难道不足以搪塞晋阳长公主吗?
“促狭鬼。”嘴上虽责备,但他眼底却喜孜孜的盈满笑意。
她于是更加肆无忌惮,站在花树前一跺脚轻哼,就连说话的仪态也多了分妩媚,“都怪你不看紧我的马。”
在他面前她少有这样的少女娇羞,也不理他一面回身去攀下一支花枝拿在手里。
他突然心神荡漾,问道,“还看花吗?”
她冲他摇了摇手中的花枝,秀眉如柳弯,莞尔说不看了。
于是他在马上俯身向她伸出手去,他的手骨节分明,款款深情不移令她炫目,日光中他缓缓眯起双眸,黑瞳像一潭神圣的拥有神奇力量的湖水。
他轻笑,“走吧。”
他是天降的甘霖,她是久逢甘露的土地,他如淅沥的雨点落入干涸的心田。她鬼使神差,明知道不可为,偏偏又像入了魔向他伸出手去,心中始终存着侥幸,每每告诫自己不可以、这是最后一次,可又屡屡为他破例。
他的马高大神骏,看得出他很珍爱,连马的辔头都是精心装扮过得,手心传来的温暖的气息,握住她的芊芊手顿时又加重了力量,是她从来都不能拒绝的邀请,待她回过神来已经挣脱不得。她嘤了一声涨红了脸,顿时没了方才的那份超逸,明知四下无人仍是吓得连连四下张望。
“怎么?不敢上马?”他于是轻笑,他很喜欢她害羞的模样,“难不成那么远的路,你真打算走回去?”
她如何听不出他在激她,知他好意也不惧他。顿时也不拘谨了索性将心一横,借他的力一踩马磴子翻身上马,她本就身形轻盈,这一跃娉娉婷婷正如流星般落入他的怀中,随身的流苏环佩叮当声此起彼伏,他立刻扬起披风裹住她小小的身子。
马鞍背上能容人之处极小,尽管子沅身形娇小,两人挤在一起极尽暧昧姿态,与其说是两人共乘一骑不如说是她大部分坐在他腿上,她僵直了身子不敢丝毫动弹,在他的披风中只露出盈盈一张小脸来。
他将缰绳递到她手中,待她握住后又用大手将她的手包裹起来,她有些不安他只是视若无睹,那小手在他掌心中略微挣扎便不动了,玉兰花的花枝一起被握在手中,偶尔飘来若有似无的馨香。
他信缰而走,只说了一句,“抓紧了。”
她乖巧地嗯了一声,一低头尽是淡淡地沉水香。
温热的呼吸在她脖颈间交替,轻飘飘又酥又麻,不知为何她身子竟微微发起热来,红着脸心中还在一丝庆幸,索性他在身后看不清她的窘迫。诶,不对,她愣愣回过神来,我怎么就上了他的马?她心中像揣了小兔子要跳出来,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走回城去。
子沅怯怯唤了一声,“小舅父。”
他的回答尾音高高扬起,划了一道弧度,“嗯?”
让人家下去似乎不妥,这毕竟是他的马,自己下去那么远的路难道真的自己走回去?她一时没了主意,起了话头又没法往下说,自己也知道要求太过无礼说不出口。
霍凤语不紧不慢驾着马,在她耳边音若天籁,却如同飘在云端,空灵而飘渺,“怎么又改称呼了?适才你叫我帝江实在妥帖,再叫一声听听。”
“小舅父别再取笑了,是子沅僭越了。”一说起这个她的心就噗噗直跳,怎么方才就脱口而出喊了他帝江呢,絮絮叨叨又向他解释道,“子沅知道错了,适才是气糊涂了,以后再不会了。”
他不以为然,调转视线看向路边,“我说过许你这样唤我。”
天知道方才她多么令他惊喜,她实在可爱至极,那两个字从她唇齿间蹦出所有的魔力她并不知道,他周身的毛孔都无比妥帖舒爽。他深知终于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她也从未变过,即使她总是在逃避,可她的态度却如此分明。
子沅心绪浮动,却只能静默。
良久他又问道:“你冷吗?”一面说着一面拢紧了玄色披风,双臂环紧将她更紧的搂在怀中,他觉得自己早该如此,原本也不在意她的回答。
她却倔强地挣了一挣,“不冷。”
他掌心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开始睁眼说瞎话了,“手这样凉,怎么不冷呢?”
子沅无可奈何一脸问号,自己的手早已被他捏住热得汗津津的,他怎么会觉得自己手凉?
他的下颌向前略靠了些,若有似无停靠在子沅肩峰之上,她墨玉般的长发披洒肩头,不时被风吹起拂过他的面颊,鬓边垂下的细细银流苏晃出点点柔和光晕,她有少女独有的香气令他神魂颠倒。
两人的姿态像两只交颈缠绵的候鸟,又像是情人在耳鬓厮磨。惟有马蹄声在耳边哒哒,令人有种极近不真实的天荒地老的错觉。
这样的攻势下子沅早已放弃抵抗,垂下排扇般的羽睫看着手中的花枝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却故意问道,“不说话在想什么?”
她眉心微动,微微向他侧脸道,“没想到帝江竟然是这样的情场高手。”
没料到会被子沅质疑,他百口莫辩,原本紧紧贴住子沅的身子猛的一僵,忍不住立刻为自己辩解,“孤王并不是。”也只是和你一起时才总是不能克制自己,只有他知道这一刻的快乐有多大,他止不住的想到与她十里红妆,白首偕老的样子,却被她泼了冷水。
啧啧啧,一生气就以孤王自称。子沅噗地笑了一声,他平时总是端着为王者的架子冷漠少言,没想到私下却是这样腼腆可爱,连一句小小玩笑都会生气,这真是大大出乎子沅的意料。
原先她还是偷偷地笑,渐渐霍凤语觉察出她不对来,猛的回过神来,顿时气涌如山。
“你竟这样狡猾。”话虽如是说,脸上却暧昧地偷笑,他双臂却收紧以便更牢的将她箍住。
子沅连忙说知错了,她羞赧不已在他怀中挣扎,早知道不该招惹他,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理直气壮,“小舅父须有为人长辈的气度!”
越是挣扎不休她的气息越在怀中弥漫,少女柔软的身体若有似无地贴近他胸前,他脑中顿时旖旎一片,绷直了身子却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像贪婪的魇兽一般抓心挠肝,不过片刻他脸上爬上一阵奇异的红晕。
左右艰难之间他声音沙哑,就连手臂上的力气的松泛下来,央求显得十分艰涩,“好子沅别动。”
她早已略通人事,听他声音骤然间变了调,不由的心中一紧,她突然明白他的内心是怎样的挣扎。这一刻她承认她还是害怕的,不知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什么情形。少时读过那么多书只记得“男女之情发乎情止乎礼”,却从没有人教过她这样的情形该怎么应对,从没有人说过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是应该义无反顾上前去吗?
她很想说一句,帝江我很爱你,许是从上辈子的梦里就认识你,我从你少年时的背影开始仰望你,即便人生是在不断的做出选择我也只爱你。
有一刻她想摒弃自尊,可怜无尽的害怕中无端生出一丝憧憬来,他是真的吗?这一刻的他们是真实存在吗?不知从何时起她就感念一份执着,她的心她的身体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是属于他的,原本就该是属于他的。
她心乱如麻。千头万绪,若是他能懂她的处境,便是万死也值,若是不能,那么他们的朝暮也不过是向天借来的,偷来的快乐是要加倍归还的,如果将这一刻的怦然心动定格,那么未来的种种劫难都也已经得到了报偿和安慰。
他却不知她总是这样多愁善感,左思右想顾虑良多,见她默默无言便想与她说些别的以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爱她说说笑笑的样子,也想与她像方才那样相处自然,他像每一个坠入爱情的人一样小心翼翼,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哄她开心。
他厚颜厮磨于她的鬓边,原以为她会拒绝,她却身子柔软顺势依偎在他怀中了。任何许诺的天荒地老都比不过她此刻低声呢喃,“若是这路没有尽头该有多好。”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她触动,他也多么希望这一刻没有尽头,他们不用这样苦苦等待。子沅,其实我爱你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