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
-
他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低头又吃了一瓣橘子,摇摇头说,“从前我行冠礼时,秦太傅赐我表字帝江。你觉得怎么样?”
帝江也是凤凰,上古神鸟。
子沅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这个,总不能是让自己以后喊他帝江吧?不能吧。她干笑一声,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也不是她能喊出口的,她不好表态,“倒是从未听人说起过。”
帝江。子沅心头默念,一阵激慨,他连表字都是这样磅礴,原是梦兆而生的皇子,本就是大钺北斗之尊,帝字做表字也是理所应该。
他眼中有一丝失落,兴许帝江二字只是当时秦太傅灵光一闪,后来自然也无人知晓。他行冠礼时父母早已离世,他也不肯告诉霍长珏兄妹,就连陆齐知道他的表字,也只能依礼称他殿下,所以他一向觉得这两个字没什么用处。
今天话赶话说到这里,正好就和她好好说扳说扳,从今往后两人见面互称什么。
霍凤语自然的吃着她递过来的橘瓣,心口甜津津的要溢出来,“以后许你以帝江二字唤我。”
心头砰砰直跳,还真被自己猜中了,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子沅连忙垂下头,“子沅不敢。”
“你敢。我特许了。”他没有说本王抑或是孤,带着他一贯的坚持和傲娇,对她如同小儿女一般迁就,牵起嘴角一笑,颇有些意味深长。
这一生还那么长,帝王家无情,最重尊卑齿序,可若是日夜相对两夫妇还殿下过来嫔妾过去岂不是会很累,他见过辛家人互唤表字,那样子才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模样。
子沅知道再拒绝他兴许就要恼了,他脾性古怪,今日是生病病得糊涂了,等到来日他清醒了,他必定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唉,说起来日,哪来的方长,他都已经病入膏肓了。
他又问,“你的小字呢?”
子沅无奈摇摇头,“我没有小字,小名阿箐是小舅父知道的。”刚一说完蓦地就收住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宁愿她叫他颛王也好过这一声便宜舅父,他立刻拧着眉纠正,“你又错了。”赌气似的要她立刻纠正,“叫我帝江。”
完了完了,小舅父定是喝了药神志不清,子沅心里慌得不行,那两个字是她能喊的吗?她咬住唇摇头只是不肯。
他却始终不肯作罢,一定要听她亲口喊一声才能罢休。舌尖像小时候吃麦芽糖被黏住了,她只一个劲窘迫地摇头,心道又戏弄我呢。她深知这一声喊不得,不出口则以,一旦说出口他将来清醒了兴师问罪可怎么是好。
他见她始终摇头,就突然向她凑近,子沅一阵慌乱想退回到小杌子上去,却被他抓住手腕,他手心温暖却手劲惊人,哪里像是生病之人,子沅挣脱不了。
子沅觑着他的脸色,他却并没什么表情,一开口竟像是喝醉了酒,撒娇似的央求她,“你喊一声我听听。”
被他抓住手别扭着,身子直往后缩,又怜惜他是重病之人不敢用太大劲挣脱,这模样落在他眼里又生出了别的意味。他脑子发热,只觉得这是在欲拒还迎别有趣味,不知不觉向前欺身,直到把她堵得背抵着床栏,子沅心知自己无路可退。
她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吞吐在他耳边,呼吸之音却实实在在落在他的耳中。在他眼里子沅一直都是端庄自持的模样,很少这样方寸大乱的时候,他很喜欢看到不同情绪的子沅,也很想看她爱难自持的模样。
两人僵持着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万年那么久,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轻轻发抖的唇上,他腹中窜起一股奇怪的火,烧得他浑身燥热,口中也一瞬间干燥得很,他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几乎不能呼吸。
心中忍不住咒骂一声,他一定要去查清楚,自己吃的到底是谁开的药,他到底开的是风寒解表的药还是助兴的春*药。
子沅看他眼神朦胧,眼中有股奇异的光,眼看着就想要俯身下来,她吓得颤抖,屏住呼吸一闭眼胡乱唤了一声,“帝江。”
她终于声若蚊蝇唤了一声,脸却涨得通红。
他被她拉回现实,他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可也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他意识到自己这样会吓到她。于是松开子沅的手,不动声色重新躺回他的那个位置里装病人,故作轻松的整了整肩上松垮下来的裘衣。明明心里有鬼还故作大方的样子,“以后慢慢会习惯的。”
子沅胡乱点头,终于吁了好大一口气,没有谁家的病人是这样的。她退回小杌子上坐好,再不上他的当,不敢再上前去。
他说,“阿箐不行,知道的人太多了。”名字是好名字,倒也不是知道的人多,就是听过霍允自幼就这样叫她,这样叫了她十多年,他心里郁结,须得重新想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小名儿,从今以后只能他一个人知道才行。
他正沉吟呢,传来门开合的声音,子沅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小男孩推开门迈着大步就闯进屋来,横冲直闯地往里间走来。
陆徽女脚步匆忙在后面跟着,见子沅和霍凤语将她望着,便窘迫的立在那里,那尴尬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她想抓住这小孩没抓住,让他溜了进来,怕颛王怪罪。
小男孩走到跟前打量了一下子沅,看着子沅只觉得十分面善顿时心生喜欢,冲子沅笑了一笑,这才回过头看霍凤语。他一开口就是向霍凤语告状,“不给我吃饭。”
似乎是在责怪,可短短的五个字又说得不清不楚。
霍凤语原本亲亲热热和子沅说着话呢,被他一搅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一扬眉问陆徽女,“怎么回事?”
鹿狸是这府里打理内务的总管,因为子沅在房里他不敢进来,连忙在门外跪下大声回禀,“殿下明察,小公子院中早已备了饭食。”心中忿忿,明明是他自己不肯吃,下面的人哄了半天哄不住。
这半大小子,只知道他是殿下捡回来的,他说的话一半扶余话一半大钺话根本无人能听懂。殿下如今生着病,龙吟部的沈织山暂且给他安置了小院子,谁都不敢贸然带他去栖梧园中,生怕他冲撞了殿下。
鹿狸办事他是信得过的,自己回来的时候是交代过沈织山要将那日妥善安置,想来沈织山也不敢怠慢,不可能发生不给那日吃饭这样的事,想来是这小子又在闹脾气。
他撇过脸问那日,“为什么不吃?”
那日撅着嘴,他大钺话都是这些日子在路上跟着霍凤语和沈织山学的,说的还不流畅,“我要吃馃子和馅饼。不吃白米饭。”米饭就着菜,一口米饭一口菜多麻烦,他想吃烤得焦焦脆脆的馅饼,一咬里头尽是羊肉,才吃得饱。
霍凤语一听就就火大,直拿眼睛瞪他,眼里要喷出火来。大钺腹地盛产稻米,建安人也极少食面食,上哪给你找你们扶余的馅饼和馃子去?
他捏着额头,就知道阿如寒这个儿子没那么省心,难怪他不带在身边,死皮赖脸要给自己呢。当初他就看出那日不愿意跟他来大钺,也不知道阿如寒怎么劝他儿子的,到他们分开的那一日,那日也没有哭,只乖乖牵着马跟着霍凤语一道走了。
他耐着性子劝道,“今日先随意用一些,饭食的问题明日再议行吗?”
既然答应了阿如寒,他虽然不能对那日视如己出,但许他一个教养温饱总是不成问题的。何况……
何况,那日同父异母的姐姐还在面前坐着呢,他这个未来姐夫再怎么也是该尽一尽力的。他更没想到子沅和那日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许是老天的安排,让那日第一日到建安就碰到了他的骨肉至亲。
那日低下头不再说话,算是答应了霍凤语的建议。
他答应过阿爸到了建安要听这位霍叔叔的话,这一路上已经很依赖叔叔,就连他生病都是将自己带在身边的,刚才闹脾气是因为一回府他们就将自己和霍叔叔分开,这到了陌生的地方突然落单他有些害怕。
霍凤语让鹿狸来把他带走,没的打扰了自己和子沅说话,正说到将来怎么唤子沅呢。
子沅却站起来行了一礼说,“我也打扰好一阵了,该回去了。”
他动了动唇,很想挽留,又怕显得自己太急切,正打算交待两句却被那日抢了白,那日仰着脸问子沅,“姐姐你叫什么?”
子沅不认得这小男孩,见他高鼻深目眼中清亮,这模样生得不像大钺人,更不可能是霍家人,又见他与颛王说话熟稔倒也不见外,笑了一笑对他说,“我叫做子沅,你可以叫我子沅姐姐。”反正叫她子沅姐姐的人也很多,不在意多这一个。
说了那日的大钺话是半吊子,他只听见什么东西圆圆,其他的落在耳朵里也不知道是什么,于是复述一遍,“圆圆姐姐。”
子沅笑容一僵,觉得圆圆扁扁的倒也差不离,便没有纠正他。
那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的天,“我也圆圆。”
这回轮到子沅听不懂了,询问的目光望着了霍凤语。
霍凤语倒是一下就明白了过来,那日在扶余话里是太阳的意思,他的意思是他是天上的太阳,太阳也是圆的。那日不知道子沅的沅并非方圆之圆,而是沅水的沅,所以他跟子沅是一样的吗?
臭小子分明是不明就里想太近乎。
他无奈只有解释,“他叫那日,是我一个扶余朋友的儿子。”
那他指天是什么意思?子沅歪着脑袋,很明显霍凤语的解释咽了一半。算了,想来他也不会说。子沅低下头摸了摸那日的头,“那日你好。”
那日再自然不过的牵住子沅的袖子说:“我送圆圆出去。”
霍凤语惊呆了,难得那日能说这样完整的一句话了,竟然是对子沅,想来美色真的无所不能。
子沅点点头,回身又看了一眼霍凤语,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子沅便转身走了。
“……”霍凤语很想问一问这从善如流的姐弟俩,本王同意你们走了吗?
“等一下。”霍凤语撑着额,一想到这两个人莫名就亲近就恼火,怎么能让那日和子沅稍微分开一点。
陆徽女看他面色不虞,以为他是生病后体虚,于是连忙问,“王爷还是不适吗?”
是啊,他还病着呢,一念及此又蒙上乌云,子沅有些担忧地回望着他,其实是舍不得的,目光也缠绵不绝。
少女的身形在明暗的光影中明灭,婀娜的腰肢不过盈盈一握,这种时候他恨自己居然还有理智,还想她走。于是他就着陆徽女的话头,赶紧捏了捏额角,“本王头痛欲裂。”
子沅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那日,颤声对陆徽女说,“方才是哪位太医在此?”
原本就在园外侯着的御医提着药箱鱼贯而入,鹿狸忧心忡忡地缀在最后,路过陆徽女身边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都说了翁主入内不和礼数你偏不理,由着王爷胡天胡地,现下病情加重了可怎么是好。若是宫里怪罪下来,还不是他这个大总管担责任,他深深叹了口气,王爷也真是,这种时候还有那心情。
陆徽女一躬身请子沅到园外等候,子沅又看了他一眼,心知自己这样寸步不离的守着他也无济于事,一旦传出去于他名声有损,只得顺从地跟着陆徽女出去。
那日一直跟着子沅,陆徽女言语间不动声色走近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别到自己身边。这小子颇有些眼光,他一个扶余人竟还分得清美丑,分明就是知道卫翁主是建安第一美人,一上来就黏这么紧,她没敢让他再跟着子沅。
子沅不再有理由逗留,只得向陆徽女告辞准备回家。
陆徽女问,“翁主明日来吗?”又觉得自己太急切,连忙掩饰,“王爷这里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小人也是粗人,怕是……”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颛王的心思,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她能看懂了,他从没有这样看过自己,所以自己也就不存在什么妄想了,不是他最爱的女人至少能做他得力的下属,她这样卑微地想做他和翁主之间的那根纽带。
寻常王爷身边连个美婢都没有,也不喜欢婢女总在跟前惹眼,换做旁人在他寝殿中都留这么久,恐怕他早就不能忍受了。方才卫翁主进去那么久,自己和那日闯进去时,王爷未有一丝不耐烦,还颇有些甘之如饴的神色。
子沅一双美目无奈将她望住,她自然是想来的,她恨不能时时刻刻在他身边,可是她实在想不出明日还能有什么理由过府来。
陆徽女也不再挽留,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随手招来內侍官送子沅出去。
那日喊了一声。“圆圆。”
幸好子沅没有听见,陆徽女撇着眼看他,蓦的将手指收紧,那日吃痛,自知打不过她的,于是只能眼睁睁看子沅出了园子。
庭院里草木深深,她走了几步便看不见了。
看着子沅消失在视线中,陆徽女才甩他的手训斥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孩?怎么这么没规矩!颛王府中由着你横冲直撞?你知道刚才那小娘子是谁吗?”
她恨恨地瞪着他,那日也不甘示弱,陆徽女摸着腰间的鞭*子,犹豫着要不然就给他点苦头尝尝?大多数不服气她的人在吃过她的鞭*子之后就老实了。
鹿狸站在门口沉着脸喊了一声,“陆校尉。王爷叫你。”他心里责备,陆校尉办事就是不靠谱,神神叨叨就请对门的翁主上门,又惹得王爷头疼脑热。
她又指了指那日警告道,“老实点。”于是往房中走去。
那日冲着她的背影龇牙咧嘴,虽然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她如此面目不善,反正不是什么好话。不像刚才的圆圆姐姐一说话就是一个笑,那日着实喜欢,一转脸看见这个,实在不知道阿爸说的大钺的女孩子都是温柔可爱,她可爱在哪里?
霍凤语也是昏昏沉沉回了府半日,也没有跟龙骧军的人说上话,陆徽女是他安排在建安的眼线,现下精神好一点自然要问一盘的,也不知道她将建安这盘棋操控得怎样。
很明显陆徽女误解了他的意思,她以为他是要为方才他们闯进房门来的事兴师问罪,于是御医们前脚出门,她就立刻抢白道,“王爷刚刚是那小子先冲进来的,我不过是为了抓他才进来的。”
破坏你和翁主耳鬓厮磨并非我的本意,若你要怪罪就找那个扶余小子吧。
他倚靠在床上,这几日行军颇疲累,他在半路上病得那么重还在驿馆整顿休息了几日,耽误了行程。若不是正好带了沈织山一道回京,一路上即使病得再重他也是不敢阖眼的,龙骧军中尽管都是自己的亲兵,也不敢尽信的,他也恐怕回不了建安就生生拖死了。
面色仍然有些苍白,他没接她这茬吩咐道,“让下面的人管住嘴巴,她过府来的事情若是传到外面了,一个个都别想活。”
这颛王府里的人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口风严实之人,陆徽女点点头,“府中的人都知道规矩,这点鹿狸可以保证。”
鹿狸此刻去小厨房取药了,也不知道她在背后这样拿他当挡箭牌。她理所应该的想毕竟鹿狸全面管着颛王府的内务,自己是龙骧军的人,哪里能一一照料呢?还是把鹿狸拉进来垫背吧。
霍凤语见她又把自己指摘干净,颇有些头疼,“你只顾自己撇清,她怎么过来了你以为本王当真不知道吗?”
陆徽女被他戳中心思,但自问自己没有做错,依旧梗着脖子道,“小人眼见着王爷昏迷不醒心中担忧,私下遣人去跟翁主那婢子传了信儿,来或不来都是翁主自己的考量,岂是小人能左右的,小人当真只是只传了个口信。”
“那她为什么一进来就一直哭个不停?你是打量着我病糊涂了好糊弄吗?”子沅是什么样的人他太了解了,她幼承庭训,虽然骨子里叛逆,面上仍是端正受礼的闺阁女儿家,视礼法孝义为第一生命。
她为什么会突然违背自己的一贯宗旨,摒弃了礼义孤身入了王府,还在自己榻前哭得死去活来。若不是陆徽女添油加醋说了什么,她怎么能那么伤心,还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说“我怕你死了”。
知道自己心思的人就他们两个,鹿狸虽然油滑胆子却小,是绝不敢做这样的事情。说到底不是陆徽女搞的鬼还能有谁?
陆徽女语气缓和一点,知道他是心里受用又拉不下面子,“小人见着翁主不过是叹息了两声,至于翁主怎么想又其实小人能管得了的?不信,王爷可以去问问沈织山,小人当真什么都没说。”她心里好笑,有时候欲言又止什么都不说反而比说了效果更好。
“徽女,你别总是按着自己性子来办事,今日回来府里那么多人事毫无头绪,各人揣着什么心思,你贸贸然将子沅领进来落了他人的眼,若是传出去你叫她将来如何自处?”霍凤语语重心长地说,陆徽女不按套路出牌是军中众所周知的,既让人惊喜又令人担忧。长公主虽然不足为惧,可若是防备起来自己的计划又得重新推翻重来,想想真是头疼。
陆徽女见他有些动怒也不敢再狡辩,躬身应了是,不再拿言语激他。
门扉动了一下,鹿狸在门外禀报,“王爷,周医正才熬好的药,小人这给王爷端进来。”
说了端着托盘进了屋,托盘上一碗黑沉沉的药汁正冒着热气,一股苦味顺着雾气直往屋子里窜,药丸旁边放着一小盏蜜饯果子。这是鹿狸全程从抓药、分药、熬药全部亲自经手的药汁,这些事情他从不假手于人。
霍凤语也不再训陆徽女,她是极聪慧的女子,能放手让她办很多事情,可就像风筝要飞得高,一看放筝人,二看风,还有手里得牵着一根线。
说到喝药,霍凤语正想问到底是谁给自己开的药。他问鹿狸,“回来之后谁在负责本王的药?”
鹿狸道,“陛下命韩医正带了御药局的几位医正过来,先前王爷昏睡时为王爷联合诊了脉,又细细研究了药方,小人亲自熬了才给殿下端过来。”
他点点头,韩医正是自己的人,应该不会有错。方才身上一阵阵燥热想必是生病的缘故,而非药物的缘故。
陆徽女道,“陛下担心王爷病情,韩医正随长公主入宫去了。”
哼。“恐怕教他失望了。”霍凤语嘴上没说什么,心知肚明,霍长珏是担心我死不了吧。
鹿狸在一旁搅动着浓黑的药汁,脸上赔着笑,“王爷,不若趁热喝了药再聊?”
他问了一声,“霍允呢?”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全然不觉得涩苦,鹿狸递过来的蜜饯也被他推开,他一向不爱吃这些。
按理他病了皇帝一定会让霍允亲自过来,以示兄友弟恭、叔贤侄孝,怎么回来半天没见到霍允。难道皇帝连脸面都不需要装了吗?最重要是别去缠着子沅就好。
站了许久脚有些麻了,陆徽女挪了挪脚。
到底是自己的侄儿,自己倒是为了翁主清誉把人弄进去关起来了,如今殿下回来怕是要兴师问罪了。她连忙扯起面皮谄媚一笑,“王爷倒是挺关心允殿下?允殿下如今好吃好喝在御史台狱呢,只要王爷一句话小人立刻就去放人。”
含了一片蜜饯在口中,口中苦味才渐渐散了,霍凤语挑了挑眉倒没有多么惊讶,示意她接着说。
陆徽女赔着笑脸,“王爷洞察秋毫,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小子横生枝节,小人不忿才将他弄进去的。”
于是将霍允在宫中与子沅口角等事细细说了,消息从宫里传出来陆徽女知道子沅被长公主压制着无法周全自身,只得出此下策,才将仙姿儿的旧案翻出来,利用御史大人们的关系将犯了众怒的霍允关进了御史台狱。
霍允真是胆大妄为!
霍凤语寒光闪烁,隐隐露出杀气,他倒是没有责怪陆徽女擅作主张,只说,“既然如此就让他再待几天吧。”若是徽女将他弄进去,自己一回来就放出来,岂非显得太不信任陆徽女?
皇帝此刻必定像热锅上的蚂蚁,难怪这么好心,才一回建安就派那么多御医在府门口候着,原来是怕自己装病。兴许他对仙姿儿的事有所觉察,才会不动声色一直等到自己回来,为了不得罪御史们宁愿亲儿子关在牢里。
也是,他本就是最怕御史大夫的人,总想给后世留个好名声,秉承先帝遗旨登基,总想让后世知道哪怕是嗣子也能千秋万代,可惜他自己本就因为身份的问题一直被大臣们压制。可越是想光明磊落他就越容易错上加错,如今已经被御史们参得体无完肤了,若是再多上一项“纵容包庇”,对他来说简直如同雪上加霜。
陆徽女道,“长公主先前来的时候也提了一句,希望殿下快些好起来,此案陛下不能出面,派了羽林卫查办许久也毫无头绪,许是要让殿下亲审霍允的案子。”她笑了一笑,羽林卫查不到什么东西自然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他却目光如水,似乎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那你说我这场病还替我挡了这些烦心事。”
只要一想起霍允对子沅做的混账事,他真恨不得霍允死。幸好宫内外都是自己的耳目,陆徽女处理也及时,否则真要传出什么来,放他出来岂非太便宜了?至少现在他还不想。
陆徽女连忙附和,“王爷就趁此次机缘好好休息一番,正好春日宴要开始了,王爷着手这头便好。我先前让韩医正进宫禀明陛下,说殿下此次病情凶险,需要多静养一段日了。”
他未置可否,可手边的事情千头万绪,哪里有让他停下来的理由?上一次病得这么重时候还是母妃在的时候,先帝去世不久他染了重疾,母妃不眠不休的照顾他几个昼夜,才终于捡回他一条小命。
多年来,他凤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始终将自己绷成一根弦,为了母妃也好为了自身也好,都要活下去变强大。
屏风后伸出一个脑袋来,滴溜溜的眼珠子直转。那日又进来了,“叔叔,我什么时候可以学骑马?”
这个家伙应该先学规矩。
陆徽女见他一溜烟的又跑到了颛王的床榻前,阻止了一声没有他只装作没听见,根本没停下来。
霍凤语难得对小孩子有些耐心,她听沈织山说这是王爷的一位友人的儿子,至于这位友人是谁王爷没说。她想起从前在邠州时,她也跟着王爷和陆齐一起到克鲁巴河的对岸去见过扶余人,彼此相处得也很愉快。
一看那日这小子一脸正宗的扶余人长相,兴许就是那个族群的也不一定。
霍凤语道,“总要等叔叔好一些了才能带你去马场,可叔叔一好起来军中诸事繁杂又未必有时间能亲自教你。”眼角瞄见陆徽女侍立一旁,他顿了一顿对那日说,“陆校尉的骑射在军中也是一把好手,你兴许可以跟着她学。”
不料这一大一小竟同时尖叫起来,“不要!”,“不要!”。
说彼此没有默契又难得这样异口同声,说彼此性子相投可一见面就斗得像乌眼鸡似的。霍凤语看着针尖对麦芒的两人,一阵错愕。
看着他们二人大眼瞪小眼,霍凤语只得摇摇头,“那就再议吧。”他喊了一声那日,“你才来建安可以让人带你出去玩一玩,骑马的事先放一放,你要知道建安可比扶余好玩多了。”
等他病好了再给那日找一个骑射师父好好教导吧,那日在建安的日子还长,倒也不急于一时。他对陆徽女说,“这是我一位朋友的儿子,我平时事忙,你多看顾他些吧。”
陆徽女只得点头应是。霍凤语又细细交代了事项给陆徽女,只觉得喝了药十分困顿,便令他们一大一小出去了。
陆徽女站在门口,有些担心,“王爷,长公主那边……”其实她是想问翁主那边怎么办,还请她过府来吗?她来了兴许王爷的病就好得快些,也就除了费些脑筋想理由罢了,倒不费什么事。
许久,陆徽女都疑心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帷幔后霍凤语慵懒的声音才传来,“子沅的事你不必费心,你且看顾好龙骧军和那日。”
陆徽女牵住那日的手将他带了出去,与其说是牵不如说是生拉硬拽。
一回建安就看见子沅,他很安慰,子沅就是他的那碗灵药,也是他的续命符,只要一想起将来是为了长长久久和子沅在一起他就充满力量。
只是现在,听着那日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远,霍凤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眼皮发沉。也许是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他只觉得乏力疲累得很,渐渐睡了过去。
掌灯时分,晋阳长公主才回到长公主府内,先几次立下的豪言壮语以北抛诸脑后,她明明立志不再听陛下的话,对陛下和霍允的事也置之不理,可这才过了短短的几日,她就食言了。
颛王病重,整个王朝都传得沸沸扬扬,闹得人心惶惶,陛下听了韩医正的话也心有戚戚。
世人皆知他们是针锋相对,二人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兄弟,可在朝中肱骨的眼中,他们就是大钺实打实的心脏,一个国家两颗心脏,陛下有名义上的皇位,霍凤语手中握着实权,少了谁都不行。若真是霍凤语死了,他手底下的龙骧军闹将起来,京畿周边的驻军怕是不一定能镇压住的。
这么多年来颛王府被打理得如铁皮水桶一般牢固,陛下原本想派宫中得力的内侍官去颛王府侍奉,又怕被有心人说他趁此机会安插进自己的人手。送药材吃食也不好,万一他有个什么三场两短,又生怕别人说自己下毒毒杀霍凤语。
颛王若是身子一直不好,就一直无人能主审霍允的案子,那霍允就只能一直呆在御史台狱中,也不是一个办法。
陛下又担心又忧虑,活生生将自己熬得眼圈都凹陷下去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哥哥,晋阳长公主只得硬着头皮接着这不讨好的差事。长公主府离颛王府不过是隔街的距离,所以这照顾霍凤语的重任顺理成章变成了长公主的事,陛下也道是,“反正春日宴紧着筹备,长公主也有许多事项要与颛王商议的。”
晋阳梗着脖子出了宫。
好你个皇帝陛下,又是打得一手好牌,颛王都要死了,还要紧着给他筹备春日娶王妃宴,到时候会有女儿家来吗?明知道嫁过去守活寡谁家还愿意呢。
她和管嬷嬷商议了一番,决定将参加宴席的名册再筛选一次,有些人家是可以说清楚的,颛王身体这个情况,能不祸害别家姑娘就省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