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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章 ...

  •   原本大钺民风开化,女子上街是常事算不得什么,她和紫檀走在街上顶多引人侧目就算了,可他一身羽林卫的劲装紧紧跟随,丝毫不觉周围目光异样。谁家小娘子上街还需要羽林卫护卫,这不是明着告诉大家她的身份吗?别人不看他们才怪。
      赵无为被她一说便立刻觉得好像是这样的,他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小人说,翁主还是回去吧。”
      子沅终于放下手上把玩的木簪,回过身直视着他,“分明是你自己跟着我们的。”怎么好意思说让我们跟你回去的话?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吧。后半句没有说,她眼波流转,嘴角一噗笑意,语气又嗔又怪像撒娇,说完拉着紫檀往前继续走去。
      卖木簪的小贩看着主顾走远,连忙哎哎两声问,“怎么说不买就不买了。”
      赵无为拾起她方才把玩的那支——打磨光滑的黑檀木簪子,顶端用银丝扭转缠绕出一个花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觉得花型少见别致。他有些不确定问,“是这个吗?”
      小贩连忙赔着笑说,“回羽林郎大人的话,正是这支呢。”
      他鬼使神差地从腰间掏出钱付了,拿着往前走去追她。突然醒过神来,愣愣地望着手中的簪子,不由地心中大骇,这是着了什么魔怔?又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子过家家,簪子是什么意义,能随便送的吗?再说了你送了人家就会收吗?
      手中的簪子突然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炭火,他拿捏不稳连忙将木簪揣入怀中收好,看着她们渐渐走远他快步追了上去。
      他脑中清醒,这东西即便买下来也不会送出去的,他心知肚明,子沅是长公主和卫大将军唯一的女儿,是陛下钦定的霍允未过门的妻子,他的心意永远也不能宣之于口。
      即便他鼓起勇气去送,她也根本不会收他的东西。
      总之年轻的小娘子他也见过不少,他却总是不善言辞。他觉得自己好傻,周围朋友都说他在男女之事上迟钝,他原先并不觉得。原以为自己是不耐烦与她们打交道,如今一再的在子沅面前气都喘不均匀,他才终于知道大家的意见原来是正确的。
      于是他在想到底是因为自己心里已经有人了,才觉得那些小娘子难以招架,还是因为原本就笨拙呢?
      总是答不上子沅的话,究竟是因为心里有她所以才总是不敢答她,还是因为自己原本就是个笨嘴拙舌的人呢?
      子沅见他又跟上来,倒也不反感,毕竟和紫檀两个人走在街上心中还是怯怯的,有他在至少是安全的。她很少上街,平日有什么事要采买的都是下人们在办,即便是上街都是前呼后拥一大帮人,虽然很有安全感却很少感受集市的熙攘和人流。
      今日就狐假虎威一盘,借一借这位赵指挥使的威。她率先表明态度,“我不会去御史台,你不必再劝。”
      赵无为颔首应了声是。
      不去就不去吧,我跟在你身后保护你就是了。
      见他不再强求,子沅语气也软和下来,“我随意走走就回去了,不会有事的。”
      赵无为没有说话只是望了她,实际上他也不想说话,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实在太难听了,子沅此刻一定在心里偷偷笑话他。
      她和她的小婢倒是惬意得很,东瞧瞧细看看,很享受这样无拘无束的时刻,赵无为知道她是极难得出门的,也跟在她们后面走走停停,不自觉嘴角牵起一道微笑。
      有一瞬的岁月静好,虽然只有他一个人这样以为,他却真实的感受到了。

      此后几天,张灵然倒是清静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霍允对她说了什么重话,她总是一副恹恹的样子,虽然也时不时来长公主府,却总是逗留片刻就走,她的话也明显变少了,言语间提到霍允的次数也少了。
      子沅怕她难堪不好问她,只得随她,诸事对她迁就些。
      唉,霍允这样的人自小骄纵惯了,陛下和娘娘都对他事事迁就,此番折在御史台手上想必是他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的一个坑了。张灵然在他眼里算什么呢?
      子沅在窗下陪她看了会《香谱》,平日也常常在窗下晒香,可这毕竟是自己平日喜欢的,换做张灵然她不太在意,只是随意翻着书页。
      不一会儿张灵然的婢女就来说差不多时辰该回家去了。张灵然怅然若失地放下手中的香谱,也没有往日的活泼,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向子沅行了一礼,“姐姐我要走了。”
      虚扶了她一把,子沅送她到颐波院门口,有些担忧她的精神,“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病了?”
      她摇摇头说没有,反而自责起来,“姐姐是怕我过了病气给你吗?倒是灵然不好了,精神不济就不该出来的。”
      子沅哪里那个意思,连忙解释说,“怎么你这样多心,竟听出了这个意思?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远处石路上绿裳远远的走来,经过绯衣的劝解她也知道自己冒失会惹事,为了避免一时不查出言顶撞了张灵然,最近张灵然来了她都避开了,今日也是在外逗留了许久才回来。
      “翁主。”绿裳行了一礼,表情有些奇怪,眼中无不羡艳,“刚才婢子在门口看见府门口好热闹,对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禁军。婢子悄悄打听了,原是颛王爷回来了,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子沅心头突突直跳,面上却风轻云淡,只颔首说声知道了。
      叹了口气,看来绿裳多言多语的习惯是改不了了,对面是先帝御赐他的府邸,他回来有什么稀奇?再说他麾下龙骧军威武护卫,就是将颛王府团团围起来也不足为奇。
      张灵然倒是不觉一样,眼中星辰一闪,想抓住了霍允救命稻草,“颛王回来了,允哥哥就能出来了。”
      “翁主。”见她并不在意,绿裳又喊了一声,又碍于张灵然在场不好说话。
      这个倒是不假,子沅也听母亲说过,陛下指着颛王回建安替霍允翻案呢,如今他回来了也该让拖延了近两月的案子踏踏实实了结了。
      子沅呼了口气,心头怦怦直跳,如果上次霍允不被羁押起来兴许这件事已经了结了,如今他一出来就该是自己和他真正了断的时候了。她问绿裳,“怎么了?”
      绿裳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想贬白张灵然,虽是反驳但这回她倒是恭恭敬敬对张灵然,“张小娘子有所不知,颛王爷这回是病着才回来的,听他们府中出来采买的下人说,王爷这次病得好重,连宫里的御医也惊动了,一串溜地往府里去了。”
      她还想说,等王爷身子好了再给允殿下翻案,那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还好她及时咬住了话头,后面的事让张小娘子自己去领悟吧,要是说出来不就是在诅咒王爷一直不好吗?
      允殿下对翁主做的事情自己还没忘呢,她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不喜欢张灵然,原来除了张灵然对子沅态度反复无常以外,还因为张灵然总是偏帮着允殿下说话,自己不喜欢允殿下所以连带着不喜欢他的这个跟屁虫。
      谁知张灵然反应迟钝一心扑在霍允身上,她这话没在张灵然心中掀起什么波涛来,却一击将子沅击倒了。
      他病了?是在扶余受伤了吗?
      子沅不信,质问绿裳,“你从何处听来的话?在这里造谣生事!”
      绿裳心中委屈,“千真万确。婢子方才在门口听颛王府的下人说的。”两家只隔着一条大街,对门府邸有些面孔还是熟悉的,那人可不就是颛王府采买的下人吗?
      看子沅瞬间煞白的小脸儿,她轻咳几声,仿佛已将全身力气耗尽一般,眼圈微微泛红,身子如同风中落叶般摇摇欲坠,绿裳连忙去搀住她。
      又说错话了。绿裳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也不再管张灵然主仆,嘱咐门口的丫鬟送出府门去。
      绿裳一面扶她进屋去,一面掩饰地说道,“外头风大,翁主身子不好就不要出来吹风了,你瞧一吹风又受凉了不是。”
      张灵然张了张口没说什么,便在婢女的催促下出去了。
      子沅却听不见她说什么,胸口寒冷无比,身上忽冷忽热。她伤感起来,先前的轻松愉快一扫而光,剩下的只是无尽的孤寂和失落。
      他怎么会病呢?
      子沅颤着心问自己,每次见他都是神气活现,怎么会生病呢?他不是威武不可一世吗,怎么能生病呢?原本在她心中那个高大坚定的身影轰然坍塌,原来他也会生病,会有起不了身的一刻。
      子沅脑中乱作一团,又怕被看出端倪,故作平静地指使紫檀去母亲房中,“去问问长公主知道此事吗?颛王生病不是小事。”
      母亲名义上做他姐姐的,弟弟生病了她不闻不问也不成样子,再说宫中的御医都到了想必陛下是知道了,姐姐住得这样近不去探望总是说不过去的。
      紫檀应声便去了。
      子沅纠着衣角在房中走来走去,仿佛被揪住了一颗心,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目之所及,墙角假石下的南庭芥稀稀疏疏开了几朵,幽香怡人。
      他答应过南庭芥开花的时候会回来,可他没有答应会身子康健完完整整的回来。
      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怕他真的病入膏肓,就此病故,自己还能坦然过完此一生吗?自知自己和他之间是不可能的,可还是止不住对他生了妄念,好不容易她收拢了这份痴妄,能看他娶妻生子自己也算是此生无憾了,嫁谁又有多重要呢。
      原来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紫檀很快回来了,口齿伶俐答复子沅,“婢子去时只有管嬷嬷在院里,嬷嬷说长公主先前已经到颛王府上去了。陛下早前就知道颛王在扶余寒气侵体,如今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了,特意派御医们在颛王府日夜候诊;陛下又说颛王府中无王妃主事,长公主府和颛王府离得近,就请长公主先看顾一二。”
      子沅松了口气,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可偏偏没人告诉自己。
      紫檀又道,“长公主的意思是,颛王到底是翁主的小舅父,虽然平日性子怪些说话刻薄些,可到底是一家人,颛王没有子嗣,原是该允殿下这个侄子床前尽孝的,如今允殿下身在御史台,分*身乏术。翁主若是觉得可行便去看看,若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那边伺候的人自然是不少的,去不去原本是无碍的。”
      紫檀一字不漏地复述着管嬷嬷的话,果然是母亲的意思,这种时候了说话还那么刻薄,说他们不是亲姐弟真没人信。
      母亲又把选择权踢给了自己,子沅颦眉思量,私心她自然是想去的,于理似乎又不合。
      犹豫了半天拿不定主意,子沅心绪纷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绿裳觑着她的神色知道她在为难,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翁主去吗?”
      子沅抬头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紫檀连忙向绿裳使了眼神,两人不敢再问。
      她眼中渐渐清明,目光在紫檀脸上转了几转,似乎找到了答案。子沅便已拿定主意往门外走去,心口像揣着一只小兔怦怦直跳,她突然很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了,她一定要去见一见他,哪怕是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上一眼。
      脑中苍白无力,万水千山他都回来了,这抬脚就到的一截子路怎么就走不到?
      紫檀绿裳不敢多言,也急匆匆地跟上,一路跟到了颛王府大门。
      颛王府门口的站着位年轻军官和陆徽女正在叙话,一见子沅从长公主府中出来陆徽女便连忙迎上来向她行礼,想确认她是不是准备过府来。
      午后的日头突然沉到了云层之后,青白的天色唤起人无边无际的伤感,忧伤或浓或淡地飘逸,伸手抓不住又实实在在存在。
      子沅很心急,可必要的客套还是需要的,她回了一礼唤了一声陆校尉,“我听说小舅父回来了,似乎生病了。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我很担心我想进去看看他。
      女人了解女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陆徽女眼中分明就是对王爷的一片关切。
      她脸上一红,只能假装是来找母亲的,“长公主在吗?”
      陆徽女身形比她高些,于是躬身引她上了丹陛去,待她进了府门才一面低声向她解释,“方才宫里的韩医正为殿下请了脉,说是……唉。”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子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总之小人说不出口,还是翁主自己亲自去看一眼吧。”
      子沅心中惴惴不安,陆校尉是他的近侍,说话不能有假,她这是什么意思?陆校尉都说不出口,他真的不行了吗?
      那该怎么办?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觉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魂不守舍由陆徽女引着一路到了他的栖梧园外,这还是子沅第一次来颛王府,绿裳紫檀因为身份原因只得留在了外院。
      子沅从没有一刻觉得路途这样远,他的颛王府内部很大吗?怎么自己跟着陆徽女走了这么久都走不到?
      原来颛王府内里并不像外面一样金碧辉煌,它很内秀,以他住的栖梧园为中心,布局疏落相宜,风格清新自然。有湖光山色,秉着烟波浩渺的气势,又有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的诗韵。
      她顾不得欣赏颛王府的亭台楼阁和假山洞壑,闭了闭眼将眼泪隔绝回去,他病成这样总该让陛下知道吧,她问陆徽女,“王爷这样陛下知道吗?”
      陆徽女敛眉见瞒不住了,她原本不想告诉子沅,“长公主方才和韩医正一起进宫回禀陛下去了。”
      子沅纳纳地想,母亲走了?
      陆徽女被自己蠢哭了,子沅知道长公主不在园内也许掉头走了也不一定,为什么要对她说实话?
      子沅果然顿住脚步,望着园门上苍劲有力的“栖梧”二字。古语有言,“凤凰非梧桐不栖”,他还是这样傲娇,自诩是神鸟凤,连居所都是梧桐。
      陆徽女见她在看匾额,连忙解释说,“这是先帝御赐,是已故芳太嫔的意思。”
      身上突然觉得冷,她不关心匾额上是怎么回事。既然母亲走了她还有什么理由进去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想往后退,可是有一把无形的手推着她向前走,她心里清楚她现在走的每一步若是被人看见,她都可能名声尽毁。
      颛王府里都是他的耳目,他若是有心放出什么消息,她是百口莫辩的。
      陆徽女见她停下,叹口气又说,“也不知王爷这么重的病这么远的路是怎么捱过来。”
      子沅咬住唇,迈步进了栖梧园。千头万绪就是抓不住母亲和管嬷嬷的教导,是啊,万水千山他都回来了,为什么明明抬脚就能到的地方自己要犹豫那么久。
      她只想去看一眼,只一眼就走。
      陆徽女见她进院不由地心中一喜,她自问是最了解霍凤语的人,他盼着她能来看他,即便他不说陆徽女也知道。
      她连忙屏退房门的守卫,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纷纷退到了园外。
      子沅推开门。
      霍凤语喝了药在睡觉,內侍官鹿狸守在床边,听见开门声偷偷看了一眼来人,又看了陆徽女一眼,连忙默不作声退下去了。
      霍凤语作为颛王府里唯一的主人,他的房间布置简单雅致,有一张很大的红木嵌黄杨象骨床,撑着象牙白的帐子。看到他的大床空空荡荡,他孤零零的躺在那里,子沅心中莫名的紧张了起来,她很害怕这种生离死别,指尖的凉意逐渐侵袭上心头。
      外面天色不好,好像随时就要垮下来。
      此刻已经黑沉沉的,她站在那里不敢靠近,回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帐中的他。原本拥挤的房中突然之间一个人也没有了,一向与他寸步不离的陆徽女此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哑着声音喊了一声,“颛王。”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声音都在颤抖,她轻轻往前走了两步想把他看清楚。
      他躺在床上,依旧剑眉星目英俊不凡,只是脸比平日苍白一些,面容也清瘦了。
      他就那样躺着,呼吸很浅,仿佛一尊玉雕。
      她想看清楚些,却越发看不清他的样子,这才发现自己正极力地压抑自己的眼泪,克制抽泣的声音。可是没有用,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纷乱的思绪奔腾起来她就招架不住了,她承认自己真的害怕了,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直往下落。
      “子沅?”他终于睁开眼睛,面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喊了她一声,似乎不太确定眼前站着的人就是子沅。
      他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随即又紧紧地闭上眼。
      一定是在做梦,自己还在邠州,子沅怎么会在自己面前呢,想必是做梦了。
      子沅见他又闭上眼睛,情绪完全崩溃,脑中只有一句话,他不行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嚎啕大哭起来,身子无力往下坠去,这是她卑微的爱情吗?从来不曾拥有过便失去了。
      伏在他的床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突然觉察什么东西在自己头顶上拨弄,抬起朦胧的泪眼去看,床上那人正嘴角含笑地望着她,她头上的那个动来动去的东西正是他的手。
      她顾不得避讳,抓住他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喊了一声“小舅父”,眼泪流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手是温热的,她感受到了,心里一阵狂喜,他的手还是热的。
      霍凤语吃了药发了一身汗,睡得恍惚,被她这一哭哭回了八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不管不顾的抱着自己哭得涕泪纵横。
      他想摸摸她的小脑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呢?她该不会因为是思念自己过甚所以神志失常了吧,这可怎么办,自己聘礼都备好了。
      她又哭得梨花带雨,抓着他是手不肯放。他看着她,这样的小女子即便不施粉黛都是极可爱的,他的心轻轻颤了颤。
      她哭成这样应该是心里有他的,可她还叫自己小舅父,她心头到底是什么想头?
      子沅楚楚可怜地伏在他的床榻边,身子倚靠着床沿,他不由心中一动,原本被她抓住的手反客为主捧住了她的脸庞,少女婆娑的泪眼在他掌心动人心魄。
      心中艰涩,他唤了一声:“子沅。”我好难。
      子沅嗯了一声,哭过的嗓子是哑的,她努力平复心情,“好些了吗?”我很害怕。
      药物的作用使他有气无力,他微闭着眼睛点点头,“你怎么来了?”
      子沅抓着他的手,却未察觉他的指尖还在她脸庞游走,像蛇爬过雨后的雨林,感受着她少女的稚嫩。子沅觉得自然妥帖,可他却心猿意马起来。
      他心想,鹿狸真是识趣,这间屋子现在就他们两个人,现在就是想要抱一抱她亲一亲她也不会有人知道,就怕会吓到她。
      仰着脸细细看他,生怕不小心他就又要闭上眼睛,子沅诚心诚意地说,“我听说你病了,我很怕你会死。”
      “……”他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原来她哭不是因为想念自己,而是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礼貌的哭两声。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他胸廓大幅起伏,她连忙松开他的手,躬身在他后背轻轻拍动,帮他顺气。
      那么美好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他回到现实,再也不指望她是来照顾自己的,有气无力的说,“咳咳……给我水。”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子沅连忙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刚一回身就发现他是躺在床上的,怎么喝是个问题。子沅于是想起从前自己生病的时候,青雪姐姐把自己搂在怀里喂药的情形。
      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她走过去扶起霍凤语,他虽是男子可正生着病,身子无力地倚靠在子沅身上。子沅怯怯地将茶杯喂到了他的唇边,小声嘱咐他喝慢一些。
      他确实喝得很急,却不是口渴。闻着子沅身上诱人的馨香,他心思游荡,一面差点把持不住拥她入怀,一面心里狠狠呸了自己,你都病成这样的你还想那样?
      可她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身体里,他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先前忽冷忽热的觉得自己升起来又落下去,又生出别的念头来,靠得那么近难道和拥抱还有什么区别吗?
      身子这样反常,别是吃错了药吧。他想一会一定要好好问一下太医到底开了些什么药给自己吃?
      茶水见底,子沅轻手轻脚将他安置好,还体贴的给他理了理软枕,掖了被子。
      霍凤语早没了平日趾高气昂的样子,任她摆布,只是眼神直愣愣望着她,有点奇怪她为什么突然对自己那么好。
      屋里燃着宁神的香料,窗棂轧开一缝,斜眼看窗外的天色灰暗,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在睡梦中丢了许多时间。
      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回了建安,这屋里熟悉的摆设说明他此刻正在自己的栖梧园里,他还想起长公主方才来过了,却没有进屋,在屋外和那些御医闹了好一阵子才走了。
      她是那个时候来的吗?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早知道就不睡了,好好和她说会话。
      男人为什么到了年纪就想成家了?子沅刚刚那一口热茶将他喂出了万千感慨来,老话说“老婆孩子热炕头”,男人辛苦一天回到家里的娘子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来,孩子绕膝跑,晚上渴了还能使唤娘子去倒水。
      这情景光是想想就开心,谁又会不期盼呢。
      他觉得子沅的殷勤真是妥帖的很,他正当受用的很,可是额角又跳痛起来,“什么时辰了?”
      子沅立在他床边,这个时候才觉出自己方才的逾矩是不是太迟了。她有些后悔表现得太过急切,略沉吟一番,“申时就要到了。”
      他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天色,“我还以为已经很晚了。”
      子沅踌躇不安,乜了他的脸色,到看不出什么来,“外头天色不好,阴沉沉的,倒是我打扰小舅父休息了。”
      ……他脸上不虞,又被她一句话说得胸口堵住,这姑娘惯会把天聊死。这样的情形,总提那便宜辈分干什么。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叫子沅扶他起来。
      子沅连忙上前扶他,又觉得不妥,犹豫着回身看门口,想唤门外的内侍官进来却被他制止,他抬手指了她,“你来。”
      只得硬着头皮去撑他起来,取来榻上的腰垫安置在床头,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肩背部扶他坐起,一用劲就会尴尬,子沅涨红了脸,这也离得太近了,她这边一害羞那边就使不上劲。
      她力气小,试了几次都扶他不起只得糯糯地说,“不然叫陆校尉来吧?”陆校尉身材高挑又是习武出身,扶他起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他白了她一眼,牙缝里蹦出两个字,“不要。”
      生了病还这么傲娇,自己身子瘦弱,没有力气很正常他闹什么脾气。子沅心中腹诽了一句,无奈只得再试,她揽住他的身子说,“你用点劲儿。”
      这样的气氛还说太过暧昧的话,她这样鞠着身子将就他,还不知道霍凤语闻着她前襟的馨香,又是一阵心猿意马,两人现在就好像是抱在一起,他只得撇开脸用咳嗽掩饰他的尴尬。
      看她涨红了脸,他于心不忍伸出手去搂住她的脖子,想借力坐起给她省省力气。不料手刚碰到她的脖子,她却“呀”了一声猛地松开他了,于是他又跌在床上。
      “哎呀,你怎么……你怎么。”怎么来抱我呢?子沅一面责怪他不该环住自己,一面又觉得他很可怜,生着病还被自己丢在床上。他的手就像蛇一样缠上来时子沅怕极了,丢开手去,一时间自己伸着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料他却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滋味,他自己撑着坐起身了,仰靠在子沅备好的软枕之中。
      子沅看着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你能自己起身?没有问题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调过视线说,“把裘衣给我。”
      子沅这才回过神来,他只穿着中衣,倚在那里很是虚弱的样子,她取来裘衣给他披在肩上,可接下来做什么呢?她不知道,摊着手立在他跟前。
      霍凤语眼神落在床沿上,让她走近些。他说,“你坐下陪我说会话。”
      他都快死了,这种要求子沅没有不答应的。她连忙应了一声,搬来小杌子坐在他的对面。
      这距离不近不远,伸手又摸不到,喝了药脑子昏昏的甚至连她脸都看不清。霍凤语有点郁闷,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坐近些。”他说。
      子沅听他说话有气无力不疑有他,于是将小杌子又往前搬了两步,理了裙裾端端正正地坐下。
      她有些迟疑问,“你觉得怎么样?”唉,知道自己问也是白问,他已经这样的还能怎么样?她心里很乱,眼泪又落下来,“你食言了。”
      “什么?”霍凤语一时没明白她说的什么,睁大眼睛望着她。
      她吧嗒吧嗒掉着泪又说,“你说南庭芥开花你就回来,可你没说你会康康健健的回来。”子沅一想起他弄成这样,胸口就像堵着一块石头,他的身子已经这样了,一旦传出去春日宴哪里还有娘子赴宴。
      哦。想来自己生病她还是心疼的,不然不会老是哭。霍凤语心里一喜,“想来是邠州太冷了,连夜赶路身子受了寒,拖得久了。不过不要紧,我会好的。”
      子沅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真诚不像是在说谎,心里叹了口气,御医都说了他不行了,想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真实的病情吧。她只得顺从的点点头,也不知春日宴还需不需要筹备,怕是用不着了。
      她轻言细语,尽力压抑心中的悲痛,也劝他说,“慢慢将养不要着急,总会好起来的。”再说什么都是宽慰之词,除了给他精神的支持,与身子是毫无干系的。
      他却不觉得,她的宽慰此刻甜如蜜糖,声音绕绕如雾中雨丝,一丝一润落在他的心田,久涸的河流也重新有了水源,有种欲*望更加迫切的飞升起来。
      他歉意地说,“这次我回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给你带礼物。”
      子沅连忙摆手说不用,“你能回来就好了,我原是什么都不缺的。”她低着头,真的需要的他也不能给她,就不要说出口好了。
      一时无言。霍凤语看见桌上果盘里摆的橘子,使唤她说道,“你给我剥个橘子吧。”
      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子沅应了声好。取了一颗光亮橙红的橘子,水葱似的指尖掐破橘子皮,橘皮的清香扑面而来,传入他的鼻腔中令他觉得脑中清醒了一点,今天的子沅格外听话,他很满意。
      她正低眉顺眼为自己剥着橘子,少女的侧脸明暗在光里,他很喜欢她低垂温暖的目光,还有像鸟羽一样卷翘的睫毛。
      她这样专注的做一件事情是为了他,她专注到一缕头发落下来却浑然不觉。所以当她将橘肉递给他时,他早已想好了拒绝的台词,他拢住手显得很无助,“你喂我。”摆出一副我是病人我最大的姿态来。
      他朝着她的方向,他的话有蛊惑人心的作用,“你过来。”
      子沅握着剥好的橘子不知所措,叹了口气悲切地想到,这兴许是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了,于是起身坐到了他的身边。掰下橘瓣递到他的面前,这才回过神来,他手又没有受伤为什么需要人喂?
      来不及收回手,他便已经含住了橘瓣,细细咬开皮肉顿觉口舌生津,他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看来大家都想起了上元节发生的事情,子沅一想起他含住自己的手指,就仿佛他唇齿的温度还在指尖,脸蓦地一红。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拢了她落下的那一缕头发,替她押到耳后。子沅僵着身子看着他,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
      她绾着寻常的圆髻,在脑后松松的垮着,因为羞涩低垂着眼,她小声地问,“还要吗?”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霍凤语使劲儿按住要飞走的思绪,他觉得子沅真是个妙人,总能语出惊人,这话要是敢在四部那帮狼虎之人面前提起少不得又是通篇的怪话。
      他想得有点多,没有答话。
      子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脸上烧得厉害,捧着橘子不知如何是好。故意抬了抬手,让他看见橘瓣将他的思绪引回来了,心头忍不住叹息,他从前是多么雷厉风行的一个人,今日连吃点水果都是迷迷腾腾的。
      “子沅。”他唤了一声,他突然想到两人的这个称呼得改,“你总喊我小舅父,可是觉得我老了?”几日不曾剃须,兴许显得老态也不一定。
      也不知道她今日就要,他心里颇有些嗔怪徽女,这徽女也真是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就将人领进来,万一自己睡相不好难不成让她一辈子看笑话。
      那是怪自己太过自来熟,别人都喊他一声颛王囊,自己倒是喊他小舅父。别的倒不觉得,毕竟辈分在那里,子沅说,“的确是子沅逾越了,那以后还是依礼唤颛王。”
      直到他方才提到称呼,她才想起从进房间开始他们之间都是“你啊我啊”的直来直去,云里雾里竟不觉得这样的称谓有什么奇怪,如今一提就好像回到现实之中,现实的辈分还在那里,错一句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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