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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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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如寒被他猜中心思,思绪不再纷乱,渐渐沉静下来。
他说,“你说得对,我就是要借你的兵力,你那么爽快答应我,那也谈谈你的条件吧。”
和聪明人谈判就是这样爽快,阿如寒从来不是羔羊。
“实不相瞒,霍长珏时刻提防着我,我带来的人手不多,连同邠州的龙骧军一起我只能借你一万人马,但这些全是军中的精锐,加上你原本的人马拿下扶余王庭已经足够了。我料想除去乌日格之后,王庭中已经没有谁能与你抗衡了。”霍凤语头脑清醒,他在这件事中是旁观者,所以看得更清楚。
如今南丁被架空,阿如寒废太子还朝,手中有强悍的兵力,早前左右贤王和左将军斗得支离破碎,只要乌日格一死,国中根本就是一盘散沙,没有谁与之抗衡。
他的处境也不容乐观,阿如寒明白,霍长珏那人心机深不可测,外表看起来和风细雨,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实际恨不得将人算计得死死的。当阿如寒知道他就是当初那个小颛王霍凤语之后,阿如寒曾一度感叹,少不更事的孩提在没了父母庇佑之后,竟也能在霍长珏手下长大成人,要么他真是只是废材,霍长珏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他也有想过,或许霍凤语是一个比霍长珏隐藏得更深的人。
早前他不就说过吗?霍家的人都不简单。
阿如寒颔首说足够了,“只是我不了解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可以趁此机会杀了右将军乌日格,再扶植自己的势力,南丁不过是个幌子,你在背后操控即可,岂不简单省事。据你对乌日格和王庭的了解,想必你早已在扶余王庭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趁此动乱推翻扶余简直易如反掌。”
他看着笑而不语的霍凤语,“为什么是我?”
“我拿扶余国来做什么?”他自嘲,殚精毕力尚且不能保全大钺江山,扶余不是我的战场。霍凤语的脸渲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他又想起了子沅来,一想到办完这件事就要回建安去就恨不得插上两只翅膀,飞回她的身边。他被阿如寒瞧得羞怯,笑得勉强,“因为我要娶子沅。”
这感情压抑了太久,不说出口便罢,一旦说出口便要真正对她负责了。
看着阿如寒瞬间铁青的脸,他坦然,“若你做王上御下有方,承诺永不侵犯我大钺北方疆土,也不枉我龙骧军将士跟你深入王庭走这一趟,也是其一。”
毕竟是未来的老丈人,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向阿如寒解释他和子沅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虎着脸,我和子沅之间早有约定,所以我信守承诺一定要娶她。”
虽然女儿从小不在他身边长大,可到底是亲生的,总有种被兄弟挖了墙角的感觉,我想和你做好兄弟,你却背后打我女儿主意。阿如寒瞪着他,“我记得你和晋阳长公主是名义上的姐弟,你们大钺的规矩大,你不能娶子沅。”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计划好了。”这点他很笃定,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要定下婚约了,如果出意外那就只能是子沅变了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阿璧不会同意的。”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阿如寒想说那是他的女儿,可一想起子沅甚至从来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存在,他也从未对子沅有过一天的照顾,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她会同意的。”霍凤语嗤之以鼻,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将晋阳的反对放在眼里过,那个名义上的长公主色厉内荏,只会一点小打小闹的造谣插曲,哪里懂什么权谋。这个新晋鳏夫刚死了老婆就口口声声喊着“阿璧”,真是死不悔改,哪里是为子沅考虑什么,分明是为霍长璧想得长远。
“难道我配不上子沅吗?”阿如寒如此反对令霍凤语开始怀疑自己,面对爱人产生自卑感,他却不知道在爱情中不论是谁都会不断怀疑自己。
自知失言,阿如寒叹了口气,“我没有资格插手她的事。”
霍凤语表示赞同,“至少目前你没有资格。霍长珏兄妹这些年高床软枕过得舒适惬意,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没有还手之力,他们根本没有将你放在眼里,可你若是当上扶余的王上,你且看他们还能这样冷静吗?”
霍凤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乜了他一眼,“阿如寒,当年的事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阿如寒摇摇头,“错都在我,疑心有什么用?大错铸成,即便真的是她设局骗了我,我也认了。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该赎的罪也赎完了,始终是不欠我的。”
可他有一点不明白,他仅仅是因为他和霍长珏是对立关系,所以需要拉拢敌人的敌人做盟友吗?
“霍凤语,为什么你就认定我一定是无辜,老实说,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稀里糊涂就和阿璧……有了子沅。”
咳咳……霍凤语尴尬地咳了两声,扶余人的思维真的跳脱,他一时招架不住,和未来老丈人开诚布公讨论当初是怎么有了他老婆这件事,真是令人稀奇。
他无法继续和他讨论子沅的身世问题,连忙转移话题。他说,“十年前璞园失火,是我救了成珘公子。”
阿如寒心被揪起,这个名字在尘封的记忆中呼之欲出。
霍成珘三个字原本不该再出现在这世上,十年前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湮灭在璞园中,可他的意思是,霍成珘十年前并没有死。
阿如寒叹了一口气,如果记忆没有出错,他第一次看见霍成珘便知道大钺人书中“芝兰玉树”的美男子是真实存在的。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因为先帝膝下无子,特设了璞园作为霍家子弟的学堂,从中选拔优秀青年,当时不止霍家子嗣还有很多贵族世家公子也在璞园中学习。即便后来宫中的芳嫔娘娘生了霍凤语,先帝也保持这样的态度,国之帝王者贤者为上,先帝是心怀天下的人,他笃定操控国家命脉的人不一定非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再加之霍凤语自幼顽劣,当时先帝也已年迈,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行且看吧。
这一众少年中真正被先帝看重的只有两位,也是先帝暗中培养的接班人,一个是当今大钺的皇帝霍长珏,另一个就是传闻中早已被大火烧死的霍成珘。他们在一起听太傅的授课,一起博览群书,谈论古今,建立了深厚的兄弟之谊。
两人的性格相似,当时的他们皆是品性俱佳的温雅少年。唯一不同的是或许霍长珏少年老成,他对上恭敬孝顺,尤其在他母亲去世后,他对母亲的眷恋之情真实流露,先皇后无子,他时时在先皇后跟前尽孝,穆圣皇后对他孝顺的模样很是满意,于是他便讨得了穆圣皇后的喜欢。
相比之下,霍成珘则更随性,他通透如玉,怎么能不明白先帝将他养在身边的意图,但他意不在此,他是更随心的人,似乎对他来说不能做指点江山的帝王,能做个匡扶王朝的栋梁也是他的选择。
所以自打少年阿如寒出使大钺开始,就一直是霍成珘接待陪伴着阿如寒,霍成珘年长几岁对阿如寒颇为看顾。彼时阿如寒只能说一些简单的大钺话,常常词不达意,两人的对话常常闹出笑话,可霍成珘对他很包容,阿如寒也很依赖霍成珘。
火炉里烧差噼啪作响,霍凤语拾起一块木头扔进火中,将炉芯填得旺旺的,炉中飘出松木的香气。
阿如寒从回忆中抽身,尽是唏嘘,“我曾听说他被大火烧死了,很替他感到惋惜。”
霍凤语从容自若,缓缓道来,“若是霍长珏能留成珘公子一条命在,成珘公子将会是辅佐他最好的帮手。先帝扶植性格迥异的两人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霍长珏目光太短,只顾眼前安稳,必得杀霍成珘而后快,否则他也不会落得如今朝堂上人人皆对他口诛笔伐。”
“索性我察觉了霍长珏的计划,趁乱用一具死囚犯的尸体换下了霍成珘,瞒天过海,令霍长珏以为他确实已死才放下了戒心。可霍成珘在璞园失火时吸入了大量的烟尘,身子受了重创,早就废了。我将他隐秘安置,养了许多年的病,可惜收效甚微,如今的他,甚至有时候神志都不甚清楚。”
霍凤语临来邠州并未来得及向他告别,他记得曾经霍成珘神志清醒时,常常摇头无奈地笑,自言自语说他没有做过。
他说,“阿如寒,他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是让我带话给你。当年的事不是他做的,他也不会那么做。”
阿如寒掩住双眼,不知手掌中是否眼泪汹涌,他的声音哽咽,“我不知道……我不敢去深究,我觉得我失去了判断。明明我相信他是不会害我的,可偏偏结局就是他害了我。这么多年,每当我想起他的眼睛,他是我在大钺的第一个朋友。我始终不肯相信我最好的朋友会害我,我努力说服自己当时就是霍长珏设局陷害我,甚至这么多年我都这样自欺欺人过来的。如果不是他做的,那当初你父亲亲审此案时他为何缄默,如今,他又为何要来解释?”
先帝亲审此案时,霍成珘面对指控,始终未发一言将罪责全部担下,后被终身幽禁在璞园不得自由。自己的整个扶余使团也被大钺遣送回了扶余,两国断交,紧接着就遭遇废太子、被驱逐等一系列的事情。
“他当初为何不肯辩白?”阿如寒是了解霍成珘的,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是他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认?还是这么多年自己一直都错怪了霍成珘。
霍凤语摇摇头,“他没有说,或许你能回忆一下当初你们相处时的蛛丝马迹。”他觑着阿如寒的神色,小心地提点,“他对晋阳是不是格外亲厚些?”
为什么当初生死关头他不肯解释,霍成珘没有说,霍凤语也无从得知。可是从他时断时续清醒的神志中,从他偶尔的呓语中霍凤语猜测出,他不肯解释的原因竟和阿如寒如出一辙,少年的霍成珘也同样爱慕着霍长璧,他之所以缄默是因为他要维护当时还是晋阳县主的霍长璧。
他很好奇,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将这两个男人迷得五迷三道的,这三个人之间又到底是什么关系,命盘里的盘根错节恐怕连他们自己都理不清了。
“他的确是对阿璧很好,可她是他的义妹啊。”阿如寒神情惘惘,呆坐在原地,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脑海中掉了什么环节接不上。
他和她?他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她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知道,霍成珘亦是父母早亡的孤儿,许是感怀身世,对她格外亲厚怜爱。第一次看见霍长璧时她正是来璞园找霍成珘,她是霍长珏的妹妹,彼时养在齐贵妃名下。她与霍成珘是兄妹之谊,他和霍成珘出游时常常带着她,她跟在他们身边娇憨可爱,常常妙语连珠,他觉得那时的三人是最和谐不过的存在。
难道他们这种亲厚里带着别的什么东西?阿如寒仿佛被人锤了一闷棍,男人对细微感情的捕捉的确很慢,慢到十七年了才有所顿悟,有些东西渐渐在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他的确曾经强调说过,这不是我的妹妹,这是长珏的妹妹。
他也曾在得知阿如寒求娶晋阳的意图后刻意回避他。
十七年一梦,他是有多么迟钝,好兄弟和自己竟然爱慕着同一个姑娘,他后知后觉,到今日才在别人的点拨下想通其中的关窍。
阿如寒如梦初醒,自嘲苦笑,“我们都是傻子,被那两兄妹耍得团团转却还甘之如饴。可是那小子比我还傻,为了回护她连江山都不要了,若是他当时能够反扑,老皇帝当即查清楚事情的真相,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是霍长珏了。”
这就是兄弟,他们为了同一个女人翻脸,现在二人之间误会解除,他还不忘踩上霍成珘一脚。说他傻,可谁又真正看得穿呢?
心有所爱,霍凤语并不觉得他们傻,只是陷入情局里的人拨不开迷雾,霍长珏老奸巨猾正是利用了他们两个的弱点,霍成珘大概也是心甘情愿地身陷在其中。
换做是他,只怕也会输得一败涂地,霍凤语淡淡地说,“只是当时时间不多了。你回扶余不久先帝就驾崩了,晋阳大概也是那个时候发现自己怀有你的骨肉,赶在先帝驾崩前匆忙下嫁卫显扬,后来便有了子沅。霍长珏是过继的嗣子,在皇后的支持下顺利登基继位,后来不久皇后也殡天了。”
可是所有的顺理成章都埋藏着阴谋,他还有话没有说完,这些不必告诉阿如寒,他为什么对霍长珏恨之入骨,因为他私下彻查了先帝先皇后的死,先帝积劳成疾是一方面,最致命的死因是因为他们都中了一种慢性毒。
当时的情况下,能在紫华宫帝后日常饮食中做手脚的人,除了霍长珏不做二想。
阿如寒叹了口气,深觉回忆都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不得不说,你和霍长珏这样才是能成大事的人,我和霍成珘的心太软,手段不够决断。”
这个扶余人常常词不达意,明知我与霍长珏是死敌,你还拿我和他相比。霍凤语无奈地说,“你究竟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阿如寒倒不觉得,“自然是在夸你。”
这时陆齐掀帘进来,端来肉汤给霍凤语,“王爷喝一点吧,一整夜未用东西了,这是我亲自守着程远做出来的。”只有这一刻他觉得程远还是有点儿用的,陆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阿如寒,与他向来都不见外,“你也有,不过得等你儿子给你拿进来。”
话音未落,那日就怯怯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肉汤,喊了一声阿爸,脚步蹒跚,小心地维持着平衡不让汤撒出来。
阿如寒喝了一口,热腾腾的汤水下肚渐渐有了暖意,他掸了掸麻木的双腿,那日见状连忙乖巧地恭喜啊身子给他按摩疏通血脉。
经历了一夜的杀戮,那日一离开阿如寒身边就十分不安,他乖巧地坐在阿爸身边,耷着脑袋。阿爸和这个叔叔在帐中谈了那么久,他不放心,趁此机会进来便不想再离开了。
阿如寒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犹豫再三,还是觉得将那日带回扶余不太安全,他决定将那日托付给霍凤语,“你带那日回建安吧,为今之计,我只能信任你了。”
回扶余不可避免的血雨腥风,那日带着身边不能顾及,虽然霍凤语这个人也充满危险,可是他知道只要他能应承下来,那日一天在他身边,他就一定能护他周全。
“你的算盘打得倒是响,阿如寒,我救了你还要助你复辟,你现在还想让我帮你养儿子。”霍凤语拿眼乜着他,将将喝了热腾腾的汤水,后背上细细密密沁出汗来,他玩笑道,“娶你女儿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阿如寒疲惫的眼中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不是在拿女儿来和你做交换,我也没有资格。”
他低下头,“这件事是我想得太远,你们知道扶余人靠牧马放羊为生,布匹茶叶全靠在你们大钺人手上买入,一到冬日草木枯死牛羊没法生活。我想让那日去大钺,能学一点你们的织布种茶养殖,将来能解决普通老百姓穿衣过冬的问题。这也是我当初出使大钺时我阿爸对我的期盼,可惜我辱没了使命。”
陆齐不以为然与霍凤语相视一笑,阿如寒嘴上说不想做王上,可却实实在在操着做王上的心。
陆齐忍不住戏谑道,“你想得倒长远,替你养儿子不算,还筹谋着偷学我们的技术。”
阿如寒勉强一笑,说见笑了,望着霍凤语,“那你说为娶子沅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终于松泛下来,搂着那日在怀里,他觉得谈话到了这里,应该有个痛快的结尾。
霍凤语嘴角牵动,提到子沅他必定是会心软的,他笑着对阿如寒拱拱手,说道,“自然是值得,为了子沅我没有不从命的。不过我也需要一样东西,这东西必须得你登上王位才能给我,所以此去一别,你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阿如寒不解的望着他,陆齐也十分不解。
只见他笑得张扬,俊美的脸上已然带着算计,“我要一道扶余王上求娶大钺公主的国书。”
“大钺哪有什么公主……”陆齐嘀咕道,大钺皇家人丁不兴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当今皇上膝下唯有一子,整个大钺只有晋阳长公主这一个公主,早已下嫁镇西大将军卫显旸,哪里还有其他公主能够下嫁扶余?难不成为了缔结两国邦交又要册封宗室女远嫁扶余?
一时竟难以形容阿如寒的表情,猛的抬起头来,眼中有惊喜疑惑的光,觉得不妥又张惶地向大毡一角看去。
他在感情这件事上,真的非常天真了,一说求娶公主他立刻就联想到那位晋阳长公主,心心念念还想和霍长璧再续前缘。霍凤语知道他会错了意,连忙干咳两声提醒,“真不该这么早告诉你……只是一道无中生有的国书,并非真的求娶。”
搞得阿如寒无心恋战,整日儿女情长可怎么是好。
阿如寒却几乎是不留余地的抢白道,“我写我写……”说完脸腾地烧了起来,说是无中生有的求娶,可要是阿璧答应了呢?
“……”
他这样甘之如饴,旁人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人是自己选的,哭着都要将他扶上去。霍凤语捏着额角,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你这是刚死了老婆的人吗?这男人真是薄情,外面那个且不说尸骨未寒,连安葬都还没安葬,他就开始动了旁的心思。
说他是薄情的人偏偏又对晋阳长公主念念不忘,说他长情这边老婆一死那边他就动了另娶的心思,真是矛盾得很。
猛然间霍凤语心头惴惴直跳,不安起来,子沅是他的女儿该不会也是这样薄情的人吧?那他苦等着这么些年岂非竹篮打水?
想到这霍凤语忍不住剜了他一眼。越想越觉得后怕,深以为该速战速决然后回去守着她,算算日子,离开建安已经二十几日了,霍允整日正事不干只知道缠着她,自己再不回去恐怕子沅要变心了。
毕竟她有个感情上这么不靠谱的爹,说没有遗传是不可能的。
陆齐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哑谜,他只知道大钺没有公主可嫁,但王爷所做的都有他的目的,一向不会有错。
他们一说正事就像鱼儿游进了海洋,忘记了时间,一看帘外日头已然高挂,明晃晃笼罩着雾气中的营地。
霍凤语伸了个懒腰,慵懒地倚在羊皮毯上闭目养神。
于是陆齐连忙向他们上报乌日格的情况,“乌日格说只要肯留他和他家人的命在,他愿意出谋划策推翻南丁,我猜想他早就有了推翻南丁的计划,奈何计划中途被我们打断,只能搁浅。”
霍凤语嗤之以鼻,一挥手,“不过是动动脑筋的事情,难道就他长了脑子,我们没有吗?本王连他都不曾放在眼里,怎么还怕一个毛头小孩?让他拿点诚意出来。”
“这个诚意……王爷想要多少?”又有进账?陆齐心中一喜,躬下身贼兮兮地问,“总要开个价码也好让乌日格还价啊。”
噗。霍凤语微眯着眼看了一眼阿如寒,他回扶余需要多方打点,谁还嫌钱多呢?努努嘴示意价码的问题可以问阿如寒,“本王这里开了价是不许还价的,还是问问阿如寒吧。”
阿如寒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价码不价码,不是在说南丁的事吗?看他一脸懵,虽然知道他是因为不能将大钺语融会贯通所以沟通有障碍,也不由地怀疑起王爷的选择,这个蠢萌蠢萌的家伙真的适合做扶余的王上吗?将来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替他收拾残局吧?
陆齐深觉无力,语言不通又没有心计,怎么就没有王爷的半分通透呢?
他躬身在阿如寒耳边,解释得再直白不过了,“问你多少钱能买下乌日格全家的命?”
看见阿如寒瞬间凌寒的目光,霍凤语知道他仍然是想杀乌日格的,他想为宝荔报仇。阿如寒愤怒道,“我一定要手刃他的。”
霍凤语向他解释道,“你要重建一个王庭要花很多的钱,乌日格侵吞的都是扶余的国库资产,让他吐出来是理所应该的。反正都是你的钱,买他一条贱命很合算。但你执意要杀他,我也不好阻拦,最终决定还是在你。”
阿如寒摇头,“我不会杀他的家人,但一定要让他给宝荔偿命,如果我连这件事也不能为宝荔做,将来有何面目面对那日。”
“一切随你。”一心为亡妻复仇也无可厚非,霍凤语提点道,“你不该一开始就向我们亮了底牌。”
算了,转念一想他这个扶余人说得太深他也听不懂,他是个简单直白的人,一开始就亮出底线也是对他的信任。
霍凤语撑地起身,准备去看看乌日格,最后将事情与陆齐交代妥当便回邠州营地去了,真的该回建安去了。他撇过头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那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方才都是你一厢情愿的决定,你可问过那日的意见,他愿意跟我去建安吗?”
以他现在的身份,要养一个孩子在身边护他周全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带回去交给徽女,他省心省力也不惧什么的。只是怜惜这孩子刚失了母亲,骤然间又要离开父亲小小的一个人远走他乡,终究是觉得有些可怜。
陆齐紧紧跟在他身后,知道他的要回建安了,总觉得还有许多话没有向他交代清楚。
帐外的营地中央架起了巨大的木架子,龙骧军和营地里的人相处倒是融洽,营地里的扶余人牵来牛羊宰杀,一大群人正热热闹闹的烤全羊。程远是京畿卫中的伙头军,吃喝自然少不了他,他正扯着羊腿洒调料,将士们围坐火旁听他上天入地的胡侃乱侃。昨夜他独身一人擒获扶余乌日格,将士们纷纷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虽然他仍是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可众人都对他宽容了许多。
程远天生没心眼,但凡别人对他好些他就咧着大嘴笑。
陆齐看见他就心烦,忍不住贬低他几句,“就是个缺心眼。”
霍凤语看了一看热闹的火堆,眼中有一丝羡艳,真的很羡慕这样的人,不论生死都不走心,萧萧条条没有负担。
邠州城外的戈壁春天来得晚些,想来建安城的花都开了吧。
临着雾气和风,举目四望山峦起伏无一点翠色,像帐中深睡中的美人,愈发令人想拨开这迷雾。
建安和邠州两座城池不一样的风情,邠州劲吹的寒风蚀骨,却满是自由奔放;建安是奢靡的温柔乡销金窟,消磨意志再激发斗志,毁灭再重生。
“你想说什么?”他有些恼火的质问道。陆齐跟在他身后,令他有种上了年纪的怀疑,从前急行军时几天几夜不合眼都不觉得疲累,今日总是觉得眼尾有什么东西扫来扫去,原来是陆齐。
陆齐搓着手,有些紧张,“我想问王爷上次说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拿眼睥着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忘记了,“你说呢?”他努力回忆了一下,说过的话太多了,一时还真想不起陆齐问的是哪一句。
陆齐挠挠脑袋,故作镇定地说,“嗨,我就随口这么一问,陆徽女胆子倒是贼大,凭她也敢给我定亲,也不怕我回去扒了她的皮。想来是王爷匡我呢。”
是说这件事啊,霍凤语恍然大悟。这些日子他虽然绝口不提,在大钺二十有七的大男人迟迟不婚受到的非议是不小的。好在他躲在邠州,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看来这件事在他心里实实在在是有阴影的。
难得被愚弄一回,霍凤语面不改色说,“你见过我匡谁吗?”
“难道少吗?”陆齐也不甘示弱,立即与他针锋相对。
远的不提,刚才让阿如寒写国书肯定是卯住劲要匡建安那位陛下,还好意思说自己没诓骗过谁。
“混账。”可骂归骂,可心里还是妥帖的,陆齐与他太过熟稔,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坏事不是一起干的,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事情是瞒过对方的。
霍凤语一下就被他抽了底牌,没了底气,嘴上还是不服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你和徽女虽然父母不在了,可家中长辈还在,你也终究是要成亲的。”
说完又觉得讪讪,他说陆齐男不成婚是说不响嘴的,自己比他年长一些还单着呢,陆齐又怎么肯听。
果然再高的地位也架不住损友的吐槽,陆齐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又不好点破他只拿眼斜着他,眼神怀疑,“几月未见你就转了性子,也不知道是谁有那么大的魅力。”
两人无奈相视一笑,霍凤语揉着额角,从没有别人敢这样和他说话,这也是他和陆齐多年换命的交情。
“我家那个叔叔婶婶不是省油的灯,我不愿娶妻实在是不愿拖累人家姑娘,人家好好的姑娘在家里金尊玉贵养着,嫁给我有什么好?一来我常年不在家里,家中大小事情都要靠她操持,二来还要受叔叔婶婶的冤枉气,人家谁家的姑娘愿意嫁给我。”
陆齐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陆徽女未嫁时他的娘子处境也许还好,若是将来陆徽女嫁出去了,自己常年不在建安,根本没人能护她周全。谁家小娘子愿意夜夜独守空房,还平白无故受叔伯婶子的闲气。
总觉得陆齐的忧虑完全不是问题,他忍不住队陆齐出起馊主意。“那你娶个厉害一点的、泼辣一点的娘子,让她一进家门就将你叔父婶子吃得死死的,折腾不起来你耳根也清静。”
他自认为这个主意还不错,可陆齐觉得他完全疯了,他的思路完全有问题,按他这套路娶个彪悍的娘子那是坑叔父吗,那分明就是坑自己啊,他忍不住吼道,“那到底她是先吃我还是先吃我叔父婶子?到头来受罪的还是我自己。”
未等他开口,陆齐赶紧摆手道,“王爷你别劝了,这件事谁也不要插手,你回去千万要看住陆徽女,别让她脑子发热给我定什么亲。”
霍凤语无奈点头,陆齐在阵前为他杀敌建功立业,难道这点小小的后勤他都不能保障吗?他那叔父婶子哪怕是牛鬼神蛇,遇上他这个混世魔王也只能认栽了。
他说了句都随你,“只不过我希望你能在我大婚时回来。”
陆齐很高兴,“扶余那边我尽量小心去办,王爷何时大婚了就着人告诉我,我快马加鞭也要回来的。”回来不灌得你做不成新郎不算完,一想到就高兴得不行,陆齐兴奋地满口应承下来。
“陆齐,你必得答应我,你会全须全尾地回来。”霍凤语却不知他心中在打什么小九九,只看着陆齐郑重其事的要他保证。
还沉浸在新婚之夜将他灌醉放倒的遐想里,陆齐随口应付他,“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保证,我回来时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气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混子怎么老是说这么让人误会的话,旁人听了作何感想?
霍凤语拉下脸,“你若是再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我真拿鞭子抽你。”
陆齐不顾周围人的眼光,笑得爽朗,“难得你也有难为情的时候,想来建安那位小娘子颇有些驭夫的好手段,将你管得这样死死的。”
心里不免替自己妹妹难过起来,这样的王妃娶进府中,哪里能容得下陆徽女,他不由地言语试探,“也好,将来你颛王府中有了王妃主持中馈,也免去陆徽女在你府上进出身份尴尬。”
霍凤语点点头,一提到子沅总觉得心里满满的什么东西要溢出来,“说的也是。”
陆齐灰心了,绞尽脑汁试探却被他一语带过。
烤羊肉的香气,饥肠辘辘的两人眼光不由自主落在火堆旁的烤全羊身上,程远将肉片得薄薄的,小心翼翼装在土陶碗里,屁颠屁颠捧着土碗跑到两人面前。
身后的将士们挤眉弄眼觉得好笑,程远全然不觉冲他们咧嘴一笑,径直无视霍凤语,硬生生将碗递到了陆齐跟前,“你吃你吃。”少了那句大舅哥,直接的笼络还是必要的。
倒不是因为少吃了片肉要怄气,霍凤语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样的忽视,无论在宫里府里或是在外,所有东西呈上来必定是先紧着他的,这还是第一次别人奉东西上来先给陆齐的。
他心头堵了一堵,反而看好戏似的将陆齐望着,反正程老大心中已经认定了他这位大舅哥,有好吃的也先给他,连他这位王爷都要靠边站了。他环抱着手觉得真是稀奇。
陆齐一挥手说我不吃,“快拿走,我受不起。”
刚才烤羊时他就已经想好了,抓不住陆徽女的胃就先抓住大舅哥的胃。程远说,“我行军打仗虽不如你,可我的伙食是做得极好的,不信你可以问问颛王。你怎么着赏脸吃一点,试一下也好。”
盛情实在难却,陆齐看了一眼看好戏的霍凤语,犹犹豫豫伸出手,“真的?”